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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的聲音雖然有些含糊,但我聽了還是挺舒服的,因為村長畢竟把現場會當作一件大事來抓了,更因為村委會的干部為此做了大量的看得見摸得著的工作。
通知廣播完后,喇叭里又響起了李谷一的《泉水叮咚響》。
這時正是初冬,氣候清涼,山野都呈現出成熟后的矜持。我輕手輕腳走入田間,舉目便看見不遠處有一位農民坐在田頭上,嘴里不停地吐出煙云,表情木訥地望著豐收在望的瓜地。我走過去:“老伯,今年種的瓜不錯吧?”他抬頭看了看我不吭聲。
我又說:“現場會在你們村里開,既有名也有利,以后更不愁瓜菜賺不到錢了。”
“賺個屁。”他頭也不抬地說道。
我說:“老伯,此話怎講?”
“你是來鄉里蹲點的政法委書記吧?”他繃著臉用眼神追問。
我笑著答道:“是啊,我提前來看看,你的茄子長得不錯,明天一定安排代表來看看。”
“你說錯了,這不是茄子,是政府瓜。”他一臉訕笑目不斜視地說。
我很納悶:“老伯,明明是茄子,怎么又叫政府瓜呢?”
“唉,鄉政府把我們害慘了。”他吐了一口水,有點氣憤地說道。
我說:“哦,怎么回事,慢慢向我反映一下。”
“你知道嗎?現在市場上的茄子一毛錢批發價也賣不出去了。完了,虧本是肯定的了!”他揉揉眼睛,好像里面有沙子似的。
我吃了一驚:“不會吧,前幾年的價錢都很不錯嘛,去年市場批發價是七角錢,聽說前幾天價錢還不錯呀。”
“你們都是沒腦袋瓜的,市場價不是領導定的,也不是收購瓜菜的老板定的,是市場規律定的,一年一個樣,一天一個樣,你們領導不懂的,一點都不懂的。”他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后,幾乎是聲嘶力竭地說。
我沉思片刻,說:“鄉政府應該知道市場上茄子的行情啊。”
“他們知道個屁,都是趙鄉長干的蠢事,不懂裝懂想出風頭,想要成績好升官。”他用力捋了捋頭上蓬亂的黃頭發,好像頭皮癢似的。
接著他告訴我,他名叫李家肥,是村里的農民,也是種植瓜菜的專業戶。
眼看就要召開現場會了,怎么會出現這種情況了。我和他坐在田埂上詳細聊起來。原來他名叫李家肥,是村里有名的“瓜菜大王”,種植瓜菜已經有十二年的歷史了,對瓜菜市場的規律很熟悉。去年縣里為了盡快讓農民富起來,決定把瓜菜種植做強做大,先試點后擴大到全縣各個村子。趙鄉長知道縣政府的計劃后,在馮縣長面前拍胸脯要求首先在馬尾村搞試點。馮縣長覺得紅棉鄉多年沒開過現場會了,通過這次現場會促一促鄉里四平八穩的工作,沒和鐘書記商量就拍板長同意了將參觀點定在馬尾村了。
馮縣長的決定一公布,趙鄉長便像中了六合彩似的,高興得吃不好睡不好,立即帶領鄉政府的干部都下到馬尾村,多次開會反復動員,家家戶戶分任務,全村男女老少齊上陣。于是,幾天工夫就把水田岸地田間山腳就種上茄子,馬尾村成了名副其實的“路邊公程”示范村。但村民李家肥和另外幾戶卻想不通,對鄉里的形式主義提出了批評。李家肥主張為了預防市場風險,瓜菜種植的品種應該多樣化,同時要趕早不趕晚。趙鄉長不但聽不進反對意見,還認為李家肥帶頭跟他作對。為了防止個別農民在落實中“走了樣”,鄉政府幾次發出通告,要求村民只能種茄子不準種別的,不聽話的以后不發貧困生活補貼。李家肥和那幾戶人家哪敢和鄉政府對著干,只好忍聲吞氣把自己的地都種上了茄子。更讓人沒想到是,由于鄉政府號召向馬尾村學習大種茄子,全鄉種植茄子的面積擴大到各個自然村,茄子的預計產量也大大提高了,結果現在銷路卻成了嚴重的問題。
李家肥蹲在田邊望著茄子發呆。由于霧水很濃,茄子渾身濕潤,紫紅的顏色顯得更加凝重,好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十分的養眼。
我說:“你應該把風險告訴趙鄉長呀。”
“說了。趙鄉長說‘干什么沒有風險,生孩子還難產呢’。我還能怎么樣,只好自認倒霉了。”李家肥波瀾不驚地說。
我說:“你得到的市場信息準確嗎?”
“一點也沒錯,我每天都上市場看一看,縣市茄子的市場行情也用電話打聽到了。”
“前幾天市場價好為什么不摘去賣呢?”
“鄉里不讓摘,說把瓜摘了現場會沒瓜看。”
“總不能為了現場會讓農民損失呀。”
“誰知道鄉長怎么想的,我看他是神經不正常了。”
“茄子的成本多少?”
“每斤最少要二角錢。”
“現在你打算怎么辦?”
“你問我,我還問你們這些領導呢?”李家肥的眼神里似乎有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