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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鄭校長態度如此堅決,我很高興地說:“來吧,讓他(她)們看看也好。”
鄭校長又興致勃勃地說:“普法教育,刻不容緩,刻不容緩啊!”
為尋找處決死刑犯的地方,我們遇到了很大的麻煩。我們先在一條小河邊找到了一個不大的地方,可是村里的老百姓都不同意,說搞臟了地方對他們不吉利。我們又在一個山坳里找到了一塊沙石地,但村里的群眾開口就要五萬塊錢少一分也不干,縣委哪有那么多經費,因此又只好放棄。最后在一個大山谷里找到了一塊荒地,五大三粗的村長很慷慨,開口就答應了。原來這是一塊有糾紛的祖宗地,幾戶人家爭了好幾年,村委會一直沒敢定給誰。村長說,反正是“公家”的地,縣里用就用吧。
這里的風景很不錯,四周林木茂密,野花盛開,溪水潺潺,唧唧喳喳的鳥叫聲不絕于耳,好像世外桃源。我想,雙手沾滿鮮血的囚犯能在這里找到歸宿應該滿足了,他們真的感謝村長呢。
會場布置得嚴肅威嚴。周圍的墻上都貼上了法院的公告,很大的一張白紙,黑體字,落款處是法院院長大大的名字。死刑犯的名字中間打了個大紅勾,那紅紅的大勾遠遠看去就十分的引人注目。圍觀的人靜靜地看,看完后又靜靜地走開。
開會前,上級法院檢察院的領導就端坐在主席臺上,他們以極大的威嚴君臨一切,讓臺下的人看上一眼就肅然起敬。羊鄉長、縣法院院長、檢察長和我,以及毛幾錘局長一本正經地坐在他們的左右,時不時回答他們提出的與這些犯人毫無關系的問題。諸如:最近生活怎么樣,工作還忙嗎,這里還有沒有野味吃等等。好像故意避開今天的大事似的。
主席臺前用紅色塑料繩隔開一段距離,四周是全副武裝的警察。警察都戴著墨鏡,手上拿著對講機,好像守衛國家政要的特工。
陽光十分的猛烈,風也不知溜到哪兒去了,但操場上還是坐滿了人。盡管開會時間一次次延遲,但人們寧愿用手,報紙,甚至脫下上衣舉在頭上遮擋炎熱,也不愿意離開現場半步。據說,響水鄉幾十年沒公開處決過死刑犯了,沉悶的槍聲不僅包含著特別的意義,而且對他們而言還是十分的陌生和好奇。
10時30分,隨著法官的一聲命令,四名死刑犯三男一女被押上主席臺,頓時整個會場一片寂靜。三名男死刑犯都在三十歲以下,面對群眾昂著頭,目光沿著操場打轉,裝著很從容,好像還有生存的希望似的。貧窮愚昧無知是他們入屋搶劫殺人的根本原因。女死刑犯年僅二十八歲,被捕前是稅務所的會計,身材苗條,五官端正,眉毛濃黑,時不時抬起頭來偷看臺下的人群,似乎在尋找自己的親人。實際上,她怎么還能找到自己的丈夫和女兒?因為兩年前她就用老鼠藥把父女倆送上西天了。
人群中有人對著死囚犯指指點點似乎有話說。
羊從政貼近我的耳朵說:“為了這點錢殺人真是輕于鴻毛啊。”
羊從政又指指女囚犯說:“和別的男人玩玩就可以了,殺自己的丈夫干嗎?真蠢!”
我不停地點頭沒有說話。
操場上出現前所未有的安靜。法官不停地念審判書,抑揚頓挫的聲音清晰地在會場里繚繞。當法官念到“判處死刑立即執行”時,三個男死刑犯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雙腿不停地顫抖。那女死刑犯當場癱倒在地,喉嚨里發出古怪的聲音,好像吃多了地瓜打嗝似的。
群眾對法院作出的審判報以暴風雨般熱烈的掌聲。
審判大會一結束,法警便把死刑犯的腳鐐手銬卸下,然后用麻繩綁住雙腳雙手押上大卡車游街。為了防止他們路上喊反動口號,嘴巴也被法警用手帕睹住,因此他們的臉色都呈灰黃色,想喊也喊不出來了。
鄉政府所在的小鎮只有一條街,實際上也算不上街,其實是來趕圩的人多了,人們便把塵土飛揚的沙土路也當成了街。平時人多街窄又亂擺東西,汽車通過幾百米的小街也不容易,仿佛泥潭里慢慢爬行的蝸牛。
駛在前面的警車不停地廣播死刑犯犯下的血腥罪行,夾在中間的囚車神秘得連玻璃窗也沒有,緊跟在后面的是武警的摩托車和載著法院槍手的中巴車,車頂上旋轉的警燈血紅得刺眼,尖叫的喇叭聲急速連續,兩邊擺賣雜貨的農民見了都驚恐地紛紛讓路。
車隊行至街道中心時,圍觀的人群里突然出現了一陣騷動。一群憤怒的群眾邊罵邊往另一群哭泣的人群扔土塊。幾個警察沖過去制止了他們的行為。后來才查清,扔土塊的群眾都是受害者的家屬,而哭泣者則是死刑犯的親人。
囚車抵近山前已沒路可行了,死刑犯只好由警察拉著走向山谷。這時太陽射下的光線猛烈得燙人,由于死刑犯拒絕吃早餐,因此都同時出現了虛脫的癥狀,滿頭大汗臉色土黃。法警裝著沒有看見,因此男死刑犯的步伐越走越慢,而女死刑犯已經昏過去了,由法警夾起兩臂拖著往前走。早就趕來圍觀的人群非常安靜,一個個翹首等待奇妙的槍聲。受害者的親屬和死刑犯的親人站在兩一邊低聲抽泣。
整個山谷悶熱得讓人窒息,鳥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連樹木也垂下了頭。
罪惡的生命已到了最后的時刻。死刑犯排成一列跪在地上,四個穿警服的年輕槍手持槍出列,尖利的刺刀抵近犯人的后背,反射著慘白的光芒。
羊從政轉過身去,用一雙中指塞住兩只耳朵,眼睛閉閉得緊緊的,頭部稍稍前傾,仿佛成了死囚犯似的。我用力拍一下他的肩頭,他才猛地醒過來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為了尊重死刑犯的權利,依據法律的有關規定,我陪同法官逐一詢問死刑犯還有什么話要說。臉色慘白的符某某怎么問也不答話,只是嘴角頻頻地抽動。滿頭大汗的陳某某故作鎮靜小聲說:“不說了,說了也沒用。”臉上有塊黑紅傷疤的邢某某哆嗦著說:“死后把腎臟和角膜獻給醫院吧。”法官當場就說:“不可能,因為事前沒有簽下協議,也沒有醫院愿意接收。”聽到法官的拒絕,邢某某閉上眼睛再也不說話了。當問到女囚犯時,她抬起頭扭曲著臉地說:“父母不應該把我生下來,希望親人盡快把我忘了。”我說:“你真的沒想到后悔嗎?”她歪著腦袋看著我,突然大笑,直笑得頭發亂顫,眼淚都流出來。正是這個神經近似錯亂的婦人為了達到與第三者私奔的目的,用老鼠藥毒殺了自己的丈夫和女兒,直至押赴刑場還不懺悔自己的行為。
法官對死刑犯再一一驗明正身后,一個年輕法官舉起右手大聲道:“預備,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