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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麗萍走近了幾步。高舉悄悄問:“你師傅現在在什么地方?”史麗萍翻他一眼,也把聲兒放低了說:“怎么了?”高舉說:“你現在能不能和他聯系上?”史麗萍說:“想怎么吧,你說。”高舉用手一指沙發,讓她坐了,自己也湊近去,壓低了聲兒說:“你要能聯系上,讓他再給我打一卦,看我能不能過了這一關。”
史麗萍嘴扭了幾扭,說:“你連師傅都不叫,說‘我師傅’,人家能給你打呢!”剛說這兒,轉念一想何不乘此到北京走一趟,立即換了笑臉說,“不過,你要讓我出趟差,到北京走一趟,我就能給你聯系上。”高舉沉吟。史麗萍說:“單位上那么多人都出差,我們老也沒個機會。你也讓我們出去一趟,又不花你的錢,你那么吝嗇干啥?”
高舉想了想,說:“可以。但你要想個理由。要嚴格保密!”史麗萍高興地一笑,說:“那當然!”高舉說:“不過,我丑話說到頭里,這次要明明確確,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再不能像上次那樣弄四句模棱兩可的詩!”史麗萍說:“那當然!您就瞧好兒吧!”
夜觀天象
高舉回到家,晚飯只吃了半碗,坐不住,電視也不想看,出去到院里走,見天上稀稀幾顆星,心想,古人都會觀天象,要有什么事,晚上出來看看天,就知道結果了,哪顆星是代表我的呢?他抬頭四面看,心里默默禱告:哪顆星代表我,你眨一眨眼。看了半天,似乎都在眨眼,又似乎都沒眨眼。他以為是自己心不誠,閉眼又誠誠懇懇禱告了一遍,再看,還是那樣。他又盯住一顆亮一點的,在心里默默禱告道:我要是能夠順利過了這一關,請你眨眨眼,我會好好兒謝你。仿佛星星也是人,會找他來要錢。他看了半晌,好像眨了,又好像沒眨。他不確定,又換一顆禱告,不防身邊突然冒出一句:“爸,你干啥呢?”
他吃了一驚,見是女兒小笙,才止住心跳。原來杜銀花知道了糧機廠倒閉的事,也知道有高舉的責任,見他心事很重,擔心想不開出事,叫女兒出來看看。小笙又問了一遍,高舉撫撫她的頭,說:“爸觀天象呢。”小笙驚奇道:“爸會觀天象?”高舉不敢說他會,只嗚嚕說:“古人都會觀天象。人要遇事,事前都會有預兆,比如旗桿忽然折斷了,或者樹枝突然折斷了,就是預兆。”
小笙要給她爸開心,點頭說:“哦。”高舉說:“有時候,家里的貓呀,狗呀,馬呀,都比人靈。如果家里主人有什么事,它們都能知道。你要是騎馬,馬就不走了;狗還會咬你的衣服,不讓你出去。聽說曹操死前,要出門,呂布早都埋伏好了,要殺他,家里的狗就咬住他的衣服不讓出去。曹操笨得很,不知道狗提醒他著呢,還把狗殺了。結果他也死了。”小笙想笑,覺得女兒不應該笑老爸,便忍住了,先“哦”,后慢慢說:“那是不是董卓?”高舉搞不清呂布殺的是曹操還是董卓,但知道女兒比他的知識多,忙點頭,說:“嗯,是董卓,是董卓。我記忘了。曹操不是呂布殺的,曹操是諸葛亮殺的。”
小笙不敢笑,仰面看天,轉移話題道:“爸找到你的星座了嗎?”高舉搖頭,說:“城里不行。城里電燈太多,許多星星根本看不見。要看清楚,得到山上,野地里才行。”
小笙一轉身,看到北極星了,說:“哦,咱們的樓房不正。”高舉說:“你咋知道?”小笙手指北極星說:“你看北極星就知道了。”高舉順她的手看去,說:“你眼睛有問題!北極星在這里,你指那里!”說著,一指北斗星。小笙說:“那是北斗星。不是北極星。”高舉說:“北斗星就是北極星,北極星就是北斗星,你連這都不知道!”小笙說:“不對!北斗星和北極星是兩個概念。北斗星是七顆星,北極星是一顆星。”
她指著給高舉說了半晌,高舉才說:“哦,勺子星是北斗星……”想起馮希森給他講的故事,又說:“阿斗的故事你聽說過嗎?阿斗他媽生他的時候,就是夢見吃了北斗星才生的阿斗,所以名字叫‘阿斗’。人家為啥能當皇上?就因為是天上的星宿!”小笙又“哦”。高舉嘆一聲,說:“唉,可惜你奶奶死得太早了,沒有問一問……”小笙說:“問什么?”高舉不回答,說:“哎,小笙,你去問一問你媽,看生你的時候她做沒做什么夢?”小笙說:“啥時候問?”高舉說:“這還要等啥時候,現在就問去!”小笙哎一聲,走了。
杜銀花和小凡在看電視,心卻都懸懸地等著小笙的消息。小笙一進來就說:“沒事兒。我爸在觀天象呢!”小凡哧地一笑,說:“什——么?”小笙向杜銀花懷里一倒,說:“媽,你生我的時候夢見北斗星了嗎?”杜銀花慈愛地拍她一下,推她起來,說:“起來,這么大的女子了,壓死媽了!——什么北斗星?”小笙還擠在她媽旁邊,說:“我爸說了,要是你生我或我哥的時候夢見天上的什么星宿,或者有什么吉祥的兆頭,說不定我們還能當個什么大官;要是沒有,就只好受罪了!”杜銀花鼻子里一哼,說:“你媽就不是生星宿的命!”
竹影掃階
高舉知道告狀是免不了的,但他算計著,寫信、送材料,轉來轉去,需要些日子;最怕的是失了業的工人們上街游行或到省委、省政府門前靜坐。他惶惶不可終日,讓幾個親近的人四處打探,派人去工廠里講,我們國家需要安定團結,誰破壞安定團結,就是與共產黨作對。欣喜廠里人多嘴雜,雖嚷嚷了好些天,終因沒個領頭的,組織不起來,游行、靜坐都沒搞成。
這樣提心吊膽地過了半個多月,沒有發生什么事兒。高舉松了一口氣,知道熱勁兒過去了,方漸漸放下心來。這才打聽寄往各處的告狀信。知道寫給中央、國務院的都要轉回來,倒不擔心,只一門心思打探省上領導們的態度。他怕廠里人與上面或省里哪位領導有拐彎兒親戚,或牌桌上朋友,或鄉親什么的關系,要從那種線上送上去材料,危險性就大了。那些天,他天天給信訪辦已當了主任的小孫打電話,又派人送了幾次麥胚,小孫扭不過情面,將幾份油印的材料給他看了。雖提到了他,卻都是空洞的牢騷,心放了不少。
一天,正開會,史麗萍來了電話,他捏著手機趕緊離開會場,在走廊拐角沒人處捂著嘴問有什么情況?史麗萍說:“師傅走深圳了,沒趕上。高廳長,你要同意,就讓我到深圳去一趟,保證給您找到。”高舉聽了生氣,說:“你咋不說到美國去!”史麗萍道:“哎呀,我正要說呢!我聽說了,師傅在深圳待不長時間,就要到美國去呢。不過,美國我也不敢想,但要到深圳還得快,去晚了就趕不上了。所以,高廳長你得批準我坐一回飛機……”高舉氣得啪一下關了手機。
他也找過朱書記,沒見著朱書記本人,冒險到家里去了一趟。不知是事急忘了理發洗澡換襯衣,還是這個亂子惹得太大給分管書記添了麻煩,叫白潔的冷臉給冷出來了。十分無奈了,這才想起了閔書記,求他幫忙是沒有指望了,只想求他給出個主意,或給省上的頭頭腦腦們說一說。但他也為難,許久沒登過他家的門了,頗覺不好開口,便狠狠心,把壁柜里人送的禮,三份作一份,提了去敲門。
他還不知道安玉如把他的腸腸肚肚都倒給了閔敏,還和過去一樣,進門先叫伯母。秦玉婷還抱著狗,但眼睛卻立起來了,指著高舉就是一頓臭罵。閔安國在樓上,聽老伴兒罵人,喊著問:“你又罵誰?”秦玉婷說:“高舉,還有誰!”閔安國在樓上喊著說:“你叫他出去!以后再不準他進這個門!——不要罵,罵他干啥呢!”
高舉又氣又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來的。
省委、省政府、省紀檢、監察機關都收到了材料,中紀委也將相同的材料轉到了省委。陳天德見拖不過去,有心想查,卻發現岳秀峰和龍夢云對這事很積極,這引起了他的注意,和朱蕤商量,朱蕤說:“查也可以。但我們頭腦要清楚,和外省比,這只是小事一樁,不能小題大做,要防止被人利用!你注意到沒有,岳秀峰和龍夢云對這事挺積極的!他們的目的恐怕不在那個廠長,也不在高舉,而是通過高舉進一步找到省委的毛病。——他們的目的在這里!”
陳天德微微點點頭,輕輕說:“這正是我擔心的。”朱蕤搖頭說:“這不行。要這樣搞起來,一級一級追上去,連中央都有責任了!”這一來,事情變得復雜了,便被擱置了起來。
但不久,中紀委一位首長在一份材料上批了讓查,省委也準備要查了,陳天德卻要調動,便又擱下了。這一擱擱了半年多,陳天德才走了。新來的書記要熟悉情況,省委班子開始了新一輪整合,誰還有心思再管那些屁事,又拖了一年多。告狀的人見告了兩年,都如泥牛入海,沒了信心,各自謀生去了。省委里原先力主查處的岳秀峰退休了,龍夢云也快退了,別的人也都各有各的事,再沒人提,大家也就淡忘了。
高舉見兩年過去,平安無事,他也就放到了腦后。他和杜銀花的關系仍不好,晚上在家里待不住,出入歌廳舞廳,一味享樂,反覺自由。但天有不測風云,那件事剛過去,戰備糧庫基建款的事又起了風波,這次省上倒是查了,但沒查出結果,最后高舉換了個單位,平調到新聞出版局當了局長。蘭劍生接任了糧食廳廳長。
不帶笤帚的掃黃辦主任
高舉去新聞出版局不久,全國范圍的“掃黃打非”活動開展起來了,高舉任了“掃黃打非領導小組副組長”兼“掃黃辦主任”。見收來那么多“黃色光碟”,挑了一沓,說:“我去審查審查。”其時他已經與杜銀花分居,小凡、小笙都跟杜銀花,他一個人住著一套廳長小樓。想起印發處副處長潘菊頗有幾分姿色,悄悄叫來說:“今天晚上咱們審查幾個片子。在我家里,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