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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后,杜銀花被兩個孩子拖著去看房子,一路上,她心里一直罩著陰影,仿佛這房子總和一個什么鬼魅似的女人糾纏著。一進門,三人就被室內的豪華驚呆了。迎門兩個古玩架,將客廳隔成似斷似連的樣子;頂上,光華耀眼,是一盞三個人才能摟抱得過來的大吊燈,寶石樣的瓔珞數都數不清;流云大理石地板,光耀而不打滑;中間一圈俄羅斯馬熊牌真皮沙發,虎勢勢地雄踞地上;靠墻一溜齊腿高的本色木柜,中間放著個半人高的大電視。小凡跳過去要開電視,被杜銀花一聲喝住。幾間臥室是木地板,小笙高興地脫了鞋,先跑進去看。杜銀花沒進去,只在門口伸著脖子看了看。小笙在里面叫:“媽,快來看,床前一面大鏡子!”杜銀花心頭一顫,幾乎連一秒鐘都沒有遲疑就斷定,那鏡子是不要臉的高舉為那個不要臉的蕩婦準備的。一想到他們光著身子共同在鏡子里欣賞各自的丑態,她的臉不由就變得煞白,呼吸也急促起來,有一種得了絕癥似的窒息感。
小笙又在里面喊:“媽,還有衣櫥、書柜。”杜銀花沒答應,也沒進去。小凡開了衛生間,杜銀花跟進去,覺得好像進了賓館。見馬桶旁邊墻上掛著個電話,她皺了皺眉。剛想到廚房去看,電話鈴突然響了。杜銀花習慣性地往客廳的電話機上看,小凡伸手要拿衛生間的,小笙卻在臥室里已經“喂”上了,在里面喊:“媽,我爸的電話,問我們到了沒有。”杜銀花鼻孔張大了,說:“電話嗎,裝那么多干啥!就在一個家里,有十里、八里,還裝那么些電話!”小凡說:“我爸是學陜老桿。陜老桿家里十部電話都不止。”杜銀花一瞪眼,小凡嚇得吐了下舌頭。
回去,家里爆發了一場戰爭。杜銀花覺得,那房子里處處都有姜姒瓶的影子,她打破了沉默,胸脯起伏著質問高舉花了多少錢?高舉說:“花多花少有我,你操那么多閑心干啥!”杜銀花不依不饒,高舉氣了,說:“我不花你的錢就對了,你管那么多干啥嘛!”
杜銀花聽出高舉似乎沒花錢,她感覺到有問題了,賭氣說:“我可告訴你,那個錢的來路你不說清楚,這個家我就不搬!你要搬你一個人搬去住去,我還住我的爛房子。”又說,“我可告訴你,你不要和那個范懷桓,還有那個婊子‘白骨精’糾纏不清!”
高舉更氣,說道:“范懷桓怎么了?你那時候用人家的車時,千好萬好!逼著叫我去給人家說好話、道歉,這陣兒你又罵人家!你鼻子底下那是嘴還是×!”
小凡悄悄給他媽說:“我聽廠里人說,就是姜姒瓶給搞的。廠里人說得可難聽了。”杜銀花越來越氣了,眼中不由掉下淚來,說:“我咋這么命苦!連一天省心的日子都過不成。”高舉火了,指著罵:“號喪!你又號喪!一有好事你就號喪!我的廳長剛研究了你就號喪,差點把我的副廳長號喪沒了;剛裝了個房子你又號喪!我說你真是個喪門星!”
小凡拉著媽媽,小笙推著爸爸,將兩人分開了。杜銀花止不住,一邊哭,一邊嘮叨。高舉聽得心煩,轉身出了門。
蘭劍生出動
高舉去開會,碰見了朱蕤書記的秘書蘭劍生。平素都是高舉先和他打招呼,他也點頭,態度卻從來都是帶搭不理的;這次他卻主動和高舉點頭,而且,他那張似乎永遠沒有笑容只有皺紋的瘦臉上竟也浮上了一層掙出的笑意,過來和高舉寒暄,話語里還透著關心。
高舉納悶,悄悄和馮希森說了。馮希森就盯高舉一眼,心里想著,黃鼠狼給雞拜年呢,你個大頭只怕快倒霉了,但嘴上卻笑著說:“這有啥稀奇的,他一定有事讓你辦。這個人好面子,想求人還不說,等著人問他。完了你問他,保險有事。——不過,”他壓低了聲音,帶點神秘氣兒地說,“這個人你還要抓住,你不要看那瘦了叭嘰的不說話,一肚子的鬼點子!又是朱的秘書,人說‘朱書記身邊兩個人,一蘭一白’;‘白’是朱書記的小夫人,就是那個白娘子,你已經見過了;‘蘭’就是蘭秘書。你不要看那只是個瘦秘書,那能當朱書記一半兒家!朱又是管你們的,你把這個人抓住,有好處呢!他要你辦什么事,只要能辦的,就給辦。不能辦的,也不要馬上拒絕,先答應下來,慢慢兒轉著看。那在朱書記跟前說話有分量呢!你把他抓住,抓得牢牢兒的!這是送上門來的機會,不要丟了!”
高舉聽了,記在心里。散會后,他湊到蘭劍生跟前,搭訕幾句,問他有沒有什么事?蘭劍生態度很好,說感謝他的好意,現在沒事,以后有事一定找他。高舉沒問出什么,放心不下,又把情況告訴馮希森,馮希森說:“裝著呢,你不要信,他一定有事,你不要急,到時候他就找你來了。”
這話還真讓馮希森說準了,蘭劍生確實有事。蘭是個深沉的人。外表上有點陰陽怪氣,骨子里卻有股傲氣。他老家也是農村的,沒有任何背景,是靠自己的筆桿子從公社秘書到縣委秘書到地委秘書到省委辦公廳當秘書的。因此,他覺得有資本傲。但由于出身微賤,又很脆弱,對看不起他的人特別敏感,一點小事,都會在他心里留下很深的傷痕。從一個農民的兒子到省委書記的秘書,距離頗不小,他的親戚、鄉鄰們都以他為自豪,有事也都求他辦。他心里嫌煩,但這關系到他的聲譽,所以能辦的他也盡量給辦。
前幾年,他老姑的婆家弟弟,論理也算他小姑夫,托他姑姑來求,讓他在城里給找個事干,掙幾個錢幫襯家用。五六十歲的人,又不識字,干不了別的,只能當臨時工看個大門什么的。這事不辦不好,要辦又太小,讓他這么個人去求人找個臨時工,他頗覺面子上下不來。所以,他沒出面,而讓在糧食廳工作的外甥女在飼料公司找了個看大門的臨時工做。誰知老頭子頭腦不是很清楚,覺得有了不得的親戚,人人都得巴結他,看門不負責任不說,還喝酒罵人,一個月前叫飼料公司解雇了。那親戚家里生活不是很富裕,對這看大門的臨時工也看得較重,又求蘭劍生,希望能還讓他看。他又叫林愛琴去辦,誰知飼料公司經理不理那茬兒。他在牛廳長跟前念叨過,不知牛廷華沒注意還是沒當回事,反正沒任何消息。這下,蘭劍生便有點惱,他不惱飼料公司經理,卻惱牛廷華,因為牛廷華平時只和書記說話,沒正眼看過他們這班秘書,他心里早就不平服。他恨恨地想:遲早叫你栽在我手里,你才曉得我的手段!這才來找高舉。不過,他覺得這事太小,本人直接出面太掉價,是以高舉問有沒有事,他也沒說,過后才差他外甥女林愛琴來周旋。
一個困難的女人
糧食廳的女性,高舉上任后都掃描了一遍,有一半兒過得去,一半兒就有些困難,林愛琴在困難的里面也只能占個“中”。從她身上看不出她舅舅蘭劍生的影響,唯一能使人想起蘭劍生的是那對小而黑的眼睛,那眼神往你身上刺來時,你會感到她的眼光帶著錐子似的尖兒。
她來找高舉,并不怯生,自己坐了,笑著說:“高廳長還不認識我吧?我叫林愛琴。我舅代問高廳長好——蘭劍生,跟朱書記的,高廳長見過吧?”高舉再沒想到,這么困難的女人會是蘭劍生的外甥女,強笑著說:“哦,你就是蘭秘書的外甥女?知道,知道。哦,好好……蘭秘書,我們是好朋友了。好,好。你有事嗎?有事你就直說。”
林愛琴哼哼了一下,說:“沒什么大事。我們個親戚,在飼料公司看大門,最近不讓看了……他自己還想看。看高廳長能不能給我們經理說一聲?——這事我舅不知道。我沒跟我舅說過,算我個人求高廳長的……”
有馮希森早先的點撥,高舉明白是蘭劍生讓她來的,倒高興,心想小事一樁,干成了卻也是功勞一件,便說:“哦,這沒問題。我和蘭秘書的關系挺好的,這么點小事,隨便兒就辦了!你見了蘭秘書給他說,以后有啥事盡管說!只要是我權限范圍內的,沒問題!”
林愛琴賠笑說:“那謝謝高廳長了。——高廳長挺忙的,要沒事,我就不打擾了。”她邊說邊往起站。高舉微笑著用手勢按她,說:“不要忙嘛。坐一會兒,咱們聊一聊。——現在,咱們已經熟了,以后,咱們還要互相多多幫助呢。”林愛琴笑道:“我可幫不了高廳長!我是小百姓里的小小輩兒的,我只會請高廳長多關照!”“哎,話可不能這么說!”高舉很嚴肅的樣子,“你咋幫不了我?也可以。以后,你就是我的眼線,注意聽一聽下面對我的反映,告訴我,就是對我的幫助。你說是不是?”他覺得蘭劍生找過他,他又給蘭劍生辦了事,當然就是一伙兒的了,是以才不知忌諱地這么說,他以為網絡同伙就是這么網絡的。
林愛琴聽一個當廳長的人竟然說得如此露骨粗俗,心里不自在起來,非但沒有和他成同伙的意思,心里反而越加遠了,她勉強笑笑,沒說話。高舉繼續道:“最近這一段時間,你有沒有聽到下面對我有啥反映?”林愛琴心里說,你人還沒來廳里就有反映了,來了反映更多,你自己的毛病自己還不知道,還要問人,但這話不能說,只是笑著搖了搖頭,說:“沒有。”高舉盯著她說:“你仔細想想!不會沒有吧?”林愛琴做出想的樣子慢慢搖頭說:“沒——有!”高舉等了會,無奈地說:“那好,以后你把耳朵放長一點,聽到啥情況你就來給我反映。我不會虧待你的!——你那個親戚的事,你放心,我會辦的!”
林愛琴如釋重負地站起來,又說了聲“謝謝”,走了。
贊助教育
林愛琴走后,高舉立即給飼料公司經理打電話,玄玄乎乎地說,這事關乎糧食廳和上級領導的關系,馬虎不得,讓趕快把那老頭兒再找回來。公司經理雖不高興,但副廳長都說話了,還牽扯著方方面面,只得照辦。高舉高興,再見著蘭劍生,當功勞去報告,蘭劍生卻反應遲鈍,好像不知道這回事。
他裝糊涂倒不是想抹殺高舉的功勞,而是覺得牛刀殺蚊子,面子上不好看,心里其實是很記高舉的情的。高舉沒猜到這一層,心里懊惱,想這下白忙了,卻聽蘭劍生道:“哦,還有這么回事?我還不大清楚。不過,那老漢倒確實是我的親戚,叫高廳長費心了,謝謝,謝謝。——我本來有個事想給高廳長說,一直沒好意思講,沒想到高廳長是這么熱心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