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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文起的話,聽起來好像前言不搭后語,好像不是直接回答賴常委的話。但這正是他的精明處,他明白了賴常委沒有說出來的話。他是在回答賴常委心里的問話。因此,就不必太明白,只要能讓對方聽懂他明白了就行。賴常委很簡單地說:“那好,那你忙去吧。”站起來送客。這好像還不夠,臨別時還握手,趙文起很明顯地感到比平常用力時間也長。于是,他也緊緊地回握。
自始至終,賴守義都沒提高舉對不起趙文起的話,他用行動道歉,卻絕不說出來。行為的解釋,可以是多種,不像語言能把人釘死。倘賴守義今天說一句“高舉不對”,萬一哪天和趙文起翻了臉,他就可以用他的話來打他的嘴巴。
挽救了一次危急,賴常委稍稍輕松了一點(diǎn),又把高舉叫來狠狠說了一頓。但這事讓馮希森知道了,他和王維國、趙文起和不來,恨不得人人都出來和他們作對,但他不會直著說什么人,他笑高舉道:“你姑夫又教育你了?這個老賴啊,太小心了!你那么小心著咋呢?毛主席都說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他趙文起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不過是王維國的一條走狗,有啥本事呢!他就成太歲了?誰都不能動他了?尊重人是對的,但也要看個情況呢,人騎到我們頭上拉屎,也叫我們?nèi)讨磕挠心莻€道理!你們兩個的矛盾我清楚,真理在你這一邊!有理走遍天下,怕他個啥呢!”
賴守義說高舉,高舉就不服氣。聽了馮希森的話,更不知天高地厚了,非但沒和趙文起修好,還變本加厲,越鬧得僵了。王維國怕影響工作,碰見賴守義,笑著說:“老賴,小高那里,你怕要管管呢!不要影響工作。”賴守義打聽得是馮希森做了反工作,氣得罵:“明明人家是害他笨狗咬獅子,偏他又不知天高地厚!”準(zhǔn)備再把高舉叫來說一頓,還沒來得及叫,卻聽院里吵起來,正是高舉和趙文起的聲音。原先吵還只是小吵,現(xiàn)在竟然吵到院子里來了。他們正開著常委會,王維國便往賴守義臉上看,賴守義坐不住,想出去制止,剛站起來,只覺心臟仿佛叫人捏了一把,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求人難
省委副書記閔安國來地區(qū)檢查工作,賴守義陪他到各縣轉(zhuǎn)了一圈,臨離去時,賴守義很不好意思地提了個要求:“老首長,我,很不好意思,我工作這么些年了,沒有……向組織上提過什么要求,我這次……確實(shí)是有點(diǎn)為難了……”
閔安國,賴守義的陜北老鄉(xiāng)。在省委領(lǐng)導(dǎo)里,是個有特性的人。大高個,大臉盤,方磚似的下巴頦,闊口,高顴骨,整張臉像只硬鋼板沖壓的大簸箕。一口禿硬禿硬的陜北腔,走哪兒都是高喉嚨大嗓門。他性格中有一種隱藏得不是很深的義氣,當(dāng)了近半個世紀(jì)的共產(chǎn)黨員,卻仍然保持著這個從陜北農(nóng)村里帶來的品質(zhì)。賴守義從沒讓閔書記辦過事,知道他不會提什么過分的要求,見他為難,說:“你說,有啥事你說。”
有一瞬,賴守義差點(diǎn)不想談了,但他還是說了出來:“閔書記,我真的很不好意思,請閔書記諒解……我有個親戚,在地委辦公室當(dāng)副主任,在這里時間長了,老鬧著想到省上去,我一直沒吭氣。這次,我給老首長提一下,能辦了辦,有困難,就算了。本來我不打算麻煩老首長,但我也是快退休的人了,這一輩子就快結(jié)束了,也沒有給娃娃們辦一點(diǎn)啥事兒,我怕將來退了落娃們的抱怨……”
閔安國是知道賴守義的,勤勤懇懇一輩子,他是這樣,他的親戚肯定錯不到哪里去,何況還是地委辦公室副主任,這都是非常重要的崗位,表現(xiàn)不好也到不了這個位置上。于是,便安慰道:“行。你是輕易不開口的人,一輩子了,這么點(diǎn)事再不給你辦,也太沒人情了。共產(chǎn)黨也是人啊,也有人情的。我們一些老同志,為黨辛辛苦苦干了一輩子,到老了,把自己搞得很慘,我看這不是共產(chǎn)黨的政策!你說是不是?如果都那樣,誰還跟共產(chǎn)黨干?我們的最終目的是為人民謀福利,這沒錯,我們的親戚也是人民的一分子,是不是?共產(chǎn)黨也不是專門壓制自己的親戚,你說是不是?”賴守義連連點(diǎn)頭,嘴上忙應(yīng)著:“是,是。”閔安國說:“這樣吧,我回去安排。先在處級崗位上干一干,以后再看情況,好不好?”
賴守義注意到了,閔書記說的是“先”在“處級”崗位上干一干,忙說:“閔書記,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求你把他調(diào)省城隨便哪個單位去就行了,我不是求你提拔他……他這個人工作能力很一般……各方面,都比較一般……”
賴守義說的是心里話,他只是想把是非人調(diào)離是非地,真的不是想求閔書記提拔,但他又不能說破,一時竟不知該怎么才好,急得手在胸前亂繞。閔安國見他這樣,理解成他不好意思,反越受感動,更堅(jiān)定了,說:“也不算什么提拔。一個小處長,在下面覺著是個官,在省上也就是個大干事,不算啥的!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咱們不搞官官相護(hù)那一套,但該辦的事兒還照辦。這事就這樣,你再不要管,一切有我。叫什么名字?”
“高舉。”賴守義說了,臉忽然有點(diǎn)紅,憋半晌,還是說出來了,“閔書記,我……提個……有點(diǎn)過分的要求。要辦,最好把小兩口兒一起辦過去;要為難,就……算了……”賴守義本不愿提這么多,可他又擔(dān)心高舉跑遠(yuǎn)了把杜銀花甩掉,只得硬著頭皮說了。閔書記倒不意外,說:“這沒問題。你把兩人的名字、單位、年齡等等,都寫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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