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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叫啥名字?”馮書記等著記錄,“你給我找張紙。”
“高舉。”賴守義一邊往起站,一邊說,他不敢做戲了。馮希森說:“在什么單位?什么級別?”賴守義從里間拿出一沓信箋來給馮希森,態度認真,幾乎可以說是嚴肅了:“水泉縣廣播站站長,正科級。”
“嗨!你個老賴!”馮希森用鋼筆威脅地點點賴守義,“這么好的條件你還耍我呢!這有啥表現不好的!要表現不好,能當上科長!縣上的科長那可不是隨便能當上的!我們都是從基層上來的,這點還不明白!老賴,包在我身上了!你不用開一個字的口,我在常委會上提。我不僅把他調來,還要提拔!提他個副縣級,包在我身上了!”
馮希森問了高舉的年齡,文化程度,愛好,有沒有結婚,愛人叫啥,在哪里工作等等。賴守義見問到杜銀花,一來他是厚道人,不好意思太麻煩別人,二來也怕欠債太多,忙說:“杜銀花的事,先不著急,能把高舉調來就行了。杜銀花的事,以后讓娃娃們自己辦去。”馮希森還不松口,一副幫忙到底的神情,又道:“能一起調來就一起調來吧,咱們一次性解決,免得麻煩。反正小高來了,小杜也要來的。一銑動土,兩銑動土,不如一次解決算球了!你看呢?不要你說話,話都由我來說。怎么樣?”
賴守義堅決地搖手,他深知,這位的人情不是好欠的。他很堅定地說:“不,不,杜銀花的事就不用馮書記費心了。只要把高舉調來,我就非常感謝了。杜銀花將來讓他們自己跑去。”馮希森說:“真的?”賴守義說:“真的!真的!”馮希森還審:“你不要客氣?”賴守義連說:“不客氣。不客氣。”“那——”馮書記拖長了聲音,“我可就不管了!”賴守義說:“不要管,不要管,馮書記不要管。”馮希森說:“好,那我就調小高一個。小杜我可就不管了。你要客氣你客氣,我可不客氣!我那個親戚的名字你記下,我可就托付給你了!”
書記的調研
馮書記說話算數,乘著下鄉的機會到水泉縣去了一趟。行前,他告訴了賴守義,賴守義知道高舉那兩下子,怕丟底,不想叫他去,卻說不出口。有心給高舉打電話說一聲,讓他作點準備,又怕那位再弄巧成拙,思來想去沒有招,只得聽之任之。
馮希森先到縣委,書記、常委接待吃了飯,閑聊了一陣。他問問這,問問那,順便也問了高舉,陪同的人摸不準他到底想了解啥,不敢多說,盡量使用外交辭令應付。馮副書記也不計較,從頭到尾都樂呵呵的。完了他說想到縣廣播站去看看,鐵書記讓蘇蕓陪著,他也不讓,說他隨便看看就走了。蘇蕓不陪不好,陪又怕惹大領導生氣,只得客隨主便,讓他獨自去了。
馮書記到縣廣播站,碰見安玉如、黃玉霞,知道她們從北京來,著實夸獎了一番。夸獎完,又問:“你們站長是高舉吧?好不好?”安、黃不知他什么意思,只含混地嗯啊。穆子錄在旁,說:“身體挺好,屬猴的。”馮希森笑起來,說:“我就知道!不好不會提拔,是不是?你們對你們站長還都挺稱贊的啊?好,看來站長和你們關系都不錯。”
他笑著,說:“廣播站不錯。”看看天,說:“今天天氣挺好。你們從北京來,沒見過這么藍的天吧?”黃玉霞說:“沒有。”馮希森笑說:“我知道沒有。北京,那都是工業城市,污染嚴重著呢,天都是灰的!沒有我們這里好。毛主席的詩里都說了:‘天高云淡,望斷南飛雁’,說的就是我們這里。知道吧?毛主席的詩詞,那你們都精通得很!我知道都精通得很!好,好!”說完,走了。幾個人送出去,都納悶,這位書記干什么來的?
抓鬮
馮希森打聽了高舉下鄉的公社,坐車去了。高舉在大隊部里,里面還有兩男一女三名社員。一番介紹后,馮希森說:“你干什么呢?戰場擺得咋像審案子?”
高舉本不認識馮書記,但看他坐著縣委書記都坐不起的黑色小臥車,知道有來歷,一聽介紹是地委的書記,連忙打發三個社員走了,不安地搓著手說:“馮書記說準了,我還真個審案子呢。”馮希森見他拘謹,讓他坐,高舉不敢;馮希森再三說了,高舉見這位書記很和藹,才用屁股尖尖坐了。馮希森這才問:“你審的什么案子?”高舉說:“又是通奸案,又是離婚案。”馮希森來了興趣,說:“哦,還那么復雜?你說說,怎么解決了?”高舉便從頭至尾講了一遍。
原來那三人,瘦子和女人是夫妻,胖子和女人通奸。女人和胖子好,又不愿和瘦子離婚。瘦子容不得胖子,兩人隔不了幾天就要演一回全武行,非打個鼻青臉腫不可。工作隊進村,兩人鬧得更兇,刀子斧頭都上了。高舉怕出了人命不好交代,這才出面解決。
馮希森聽得笑起來,說:“有意思。你怎么解決?”高舉說:“這個問題的關鍵是那個女人。我叫女人挑一個,要喜歡瘦子,就再不要和胖子來往;要喜歡胖子,就讓她離婚,和胖子結婚。兩個里面只能挑一個,可女人拿不定主意。調解了多次調解不下去,只好讓他們抓鬮。”
“噗”地一口,馮希森將一嘴茶全噴了地上,要笑,怕高舉害臊,假裝咳嗽,笑嗆得氣都斷了。好半晌,才止住,說:“好!好辦法!你說說,怎么抓法?”高舉說:“我把兩個男人的名字寫紙蛋蛋上,叫女人抓,抓著誰,女人就跟誰走。”
馮希森又忍不住笑,說:“他們同意不同意?”高舉說:“當然。我跟他們說好才讓抓的。這是自覺自愿的事,他們不同意,別人不能替他們做主。別人做主哪能行!”馮希森笑說:“你考慮得周全。抓了沒有?”高舉說:“還沒。正準備抓,馮書記來了。”馮希森說:“哦,把人家的好事打攪了。”
坐一陣,馮希森說:“你在這里工作得怎么樣,想不想到地區去?”高舉先一愣,接著眼里忽然涌出淚來,嘴唇哆嗦著,撲通一聲給馮希森跪下了。馮希森沒有思想準備,倒嚇了一跳,忙扶,說:“快起來,快起來,你這是干什么?”高舉兩眼含著淚,非要跪著說:“馮書記,你要能把我調到地區,就是我再生父母!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大恩!”馮希森笑笑說:“這沒有啥。快起來,快起來。我和老賴都是老朋友,干這么點事都不算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