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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發生了一件事,幾個“紅袖標”涌進來揪老“癩皮狗”去批斗。高洪知道他的胳膊還沒好,這一去,那條胳膊就有可能廢了。杜銀花滿臉是淚,雙手緊攢著床頭橫欄,攢得手背上一點血色都沒了,卻沒一點招兒。高洪也不知從哪里來的急智,突然喊了一嗓子:“別動!別動!肝炎!肝炎!”
“紅袖標”們一愣,回頭看時,見高洪蹙著眉嚴肅地搖手:“別動他!肝炎!快洗手去!”
高洪是“造反派”陣營中人,革命性絕不比“紅袖標們”差,自然不會姑息“當權派”,何況“癩皮狗”,他說不能動,“紅袖標”們自無不信之理,忙放了賴守義,不由自主地瞅瞅自己的手,互相交換一下眼色,一個頭兒模樣的便沖賴守義一指:“你等著,以后有你的好呢!”
都退了出去,有的找水洗手,有的還怕醫院的水也不干凈,奔回去自己單位洗去了。
賴、杜二人傻了一般愣著,好半晌,才想起向高洪說“謝謝”,高洪忙說“沒關系”。還往杜銀花臉上瞅,看她感動了沒有。他心里好得意,這一出該叫什么呢?不能叫“英雄救美”,也不能叫“英雄救‘癩皮狗’”,該叫什么呢?他一時竟想不出合適的詞了。
杜銀花的臉微微有些紅,無話可說,提起高洪的暖瓶去打開水,回來發現姑夫和高洪已經談得很投機了,便站著聽,見插不進話去,出去看批斗會去了。
一會回來,她的臉已變了色:“馬……馬書記的胳膊擰……擰……碎了!”她做出一個擰毛巾的樣子,“那個‘架土飛機’的人就這么一圈兒一圈兒地擰了好幾個圈兒……”賴守義忽一下坐起來,下意識地一捂自己的傷胳膊,問:“馬書記咋樣了?”杜銀花臉上的汗毛還直立著,說:“我不敢看,跑回來了。”
“我看去,這么熱鬧的事還不看!”高洪一條腿跳下床找拐,卻感覺有點異樣,一轉臉,發現賴守義和杜銀花那樣的看著他,似乎覺得自己太殘忍了些,又改變了主意,囁嚅道,“哎,不去■了。”
沒有人應他,屋子里長久地沉默。
批斗會在南門廣場,高音喇叭的聲浪能傳到醫院,幾個人便都側了耳朵聽,卻辨不清喊的什么。
高洪的心思又轉回到他救賴守義了。他心里頗喜,這一次,他立了一大功,要不,賴……(他忽然覺得稱呼上有了困難)的胳膊也就成“毛巾”了!他不由自主又往杜銀花臉上看一眼,覺得和她的關系又近了一步。
賴守義
賴守義是陜北人。大字報上都稱他“癩皮狗”,主要是沾了姓的光,他本人并不癩,不但不癩,還有些兒相反,是那種近于“革命教徒”式的人物。一張近似于山頂洞人的面孔,略略有點扁,看上去寬大于高,很少有人能看到他臉上的笑容。衣服無論新舊,都是深藏藍的中山裝,風紀扣都不丟一個,而且肘部、膝部基本上都打著補丁。他的生活內容就是工作、工作、再工作。這樣的外表,一般人以為他思想一定很保守,實際上比人們估計的要好。雖然他自己老是站在被稱做“頑固派”的陣營一邊,有時卻能突然冒出一些小小的靈活性。
別看他現在愁眉苦臉,裝得像孫子,對這些天發生的一切,他心里都清清楚楚。晚上,他閉眼躺床上琢磨該怎么辦,思想斗爭很激烈。他不喜歡高洪這樣的人,對他有一種本能的反感,可要是他現在就表明態度,只怕到不了第二天他的胳膊也就被擰成麻花毛巾了!批斗會后,他偷偷去看過馬書記,就只剩了一口氣,人都走了形,真要到了那種地步,還顧得上考慮什么!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聽那小子好像也還沒睡著,便忍不住問了一句:“馬書記和供銷社的張科亮他們……以前對你不是……很好?”
他有了五分的膽子,敢問了,但也只有五分的膽子,還不敢往透里問。
高洪一聽便明白,這是考查他呢,他也正準備解釋這些事,便把早就準備好的說辭說了一遍,無非是馬縣長冤枉了他,胖局長嫌棄他,張科亮陷害他,等等。賴守義聽著,先還在腦子里抵抗,但又一想,倒希望他說的是真的。
杜銀花不愿離開
第二天,賴守義讓侄女陪他到院子里散步,找了個沒人、說話方便的地方,說:“我的胳膊好點了,你收拾收拾,明天回去吧。”
杜銀花沒有思想準備,先是詫異,繼而臉紅了,說:“那咋能成呢!姑夫這么個樣子,我咋能走。——我來的時候,姑姑給我安頓了又安頓,一定要等姑夫好了再回去,現在我咋能走呢!”賴守義沉了沉,說:“沒關系,你姑姑那里,我給說。家里的活計也等著你回去做呢。”
杜銀花低了頭,左手攢住右手指頭,使勁揪幾下,犟犟地說:“家里也沒有啥活計,就有,我大我媽也就做了,我回去也是個閑的。”賴守義用一只手取煙,取打火機,很不方便,杜銀花看見了,故意裝沒看見,不幫他。賴守義弄了好半天才吸著了煙,噴一口,繼續說:“你回去吧。我這里,也沒有啥事兒了。”杜銀花不講任何理由了,只倔倔地說:“不。”
賴守義不說話了。其實,他并不是真的要打發她回去,只是試探她的態度。他已經注意到侄女頻頻向高洪那邊注目了,怎么辦?這件事確實使他十分為難。早先,她父母給他提過,說看能不能在城里給找一個吃公家飯的女婿,他雖然答應了,但沒太往心里去,覺著這種事,有她姑姑操心,用不著他費事。可是,幾年過去了,她姑姑心倒也操著,但一來工作忙,二來這是可遇不可求的事,便耽誤到了現在。“文化大革命”一開始,什么都打亂了,他們自顧不暇,哪里還顧得這些。這陣兒她姑姑病倒了,他這才覺得擔子落到了自己肩上。這番談話,他明白了,侄女心里已經有了高洪。
過了一會兒,賴守義說:“那么,你覺著高洪這個人怎么樣?”杜銀花眼中突然一亮,往她姑夫臉上掃一眼,忙又低下頭去,紅潮慢慢爬上了臉頰。好半天,才不好意思地說:“我不知道。”
賴守義不再說什么,只在心里嘆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