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臺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剛鎖門準備走,不知誰家的麻母雞在院里覓食,竟像人哭似的“嗚嗚嗚”打了一下鳴。高洪的手不由一哆嗦,愣一陣,拾起個瓦片,恨恨向雞甩去。沒打著,母雞呱嗒嗒一聲叫,飛逃出去了。高洪卻愣在那里,人都說母雞打鳴不吉利,還去不去?他不由想起昨夜的夢,想找個人商量,想了想,竟沒一個可以說心里話的。
他沒法兒了,抽屜里取出個鋼蹦兒,雙手合十夾在手心里,閉住眼,想在心里找個神禱告禱告,幫他判斷吉兇,無奈他平日只怕鬼,卻不怎么信神,這時要請神幫忙,卻想不起來該求哪位,只好稀里糊涂,閻王、玉帝地亂念一通,然后往桌子上一丟:是國徽;再丟:是伍分;再丟,又是國徽;再丟,又是伍分。
他無奈了,覺得神不幫他,嘴里不干不凈地罵了一聲,不敢走,也沒心思開門營業,就到處亂走,磨蹭到天快黑了才回來。
造反有理
高洪猶豫了一天,第二天終于忍不住,還是去了。
快到縣城時,高音喇叭里就傳出了“語錄歌”:“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頭萬緒,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一下拖拉機,他立即被滿天的大音、滿墻的標語和“大字報”吸引,眼睛剛掃到打倒“張××”“馬××”的大字報,耳朵里立即又鉆進“死不悔改的走資派×××”的聲音,頭腦很有些應接不暇。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聽,恨不得渾身都長上眼睛、耳朵。
忽然,北街傳來一陣“打倒”的呼叫,還伴有“當——!當——!”的破響。高洪是愛看熱鬧的,立即提了帆布包直奔響聲去。
一隊古怪的行列過來了。高洪最先看到的是幾尺高的舊報紙糊的尖帽子。破響聲——不知是洗臉盆或洗腳盆——就是從這支隊伍里傳過來的。兩邊是散亂的跟著看熱鬧的人群。高洪還沒很看清高帽子上倒寫著并打了紅“×”的黑字,就從身影認出來了,走在最前面的是馬縣長——現在的馬書記……第三位是縣商業局的胖局長……第七位,也認出來了,是縣供銷社主任張科亮……
仇人相見,分外眼明。他的血在身上涌,在頭腦里涌,心里仿佛有個鬼在支使,整個人便和這支古怪隊伍化成了一體,手不由自主便跟著舉起放下,放下又舉起,口里也由低到高發出了“打倒×××”的聲音,腳也跟著隊伍前進了。他心里有股快意,有股恨意,但還沒想是不是該有什么進一步的行動。然而,他感覺到隊伍外的人群中有什么在吸引著他、刺激著他。一轉臉,他愣了,好像是尚秀秀?不,確鑿是尚秀秀!他腳下一滯。這小婊子竟長出一幅狐貍精的面孔來了,在圍觀者的人群中,是那樣突出,那樣扎眼……她一定是在關心她的叔公公張科亮而隨來的……小婊子,不跟我好,偏要跟姓張的侄兒好!熱血涌向高洪的頭臉,他兩眼都快噴火了。
有一個人,手里提支鋼鞭,押解著隊伍前進,這時正走在張科亮身后,那支鋼鞭在馬縣長頭上繞,在胖局長頭上繞,在張科亮頭上繞,繞得人心上癢癢的,高洪心里替他喝了幾聲“打”,他就是不掄下去。高洪忍不住,向前沖了兩步,想奪過來自己掄,可一眼看到那鋼鞭頭上有個核桃大的鐵蛋,他一愣,心想那鐵蛋要掄人頭上,還不把人打死!他停住了腳,左右看看,見另一個小伙子手里也提著一支鋼鞭,頭上沒有鐵蛋,便笑了笑,說借用一下,也不管人家同意不同意,就拿了過來,追上去照準張科亮肩背上就是一下。因是從后面掄的,張科亮沒防備,“啊——”的一聲驚嚎,身子彈了出去,連紙帽子都甩掉了。回頭一看是高洪,知道不好,拔腳飛逃,肩上、背上早又挨了幾下。高洪還未解氣,追著打,張科亮直往隊伍里鉆,隊伍整個都沖亂了。
高洪正追,卻被人拉住,看時,是縣拖拉機站的李歪嘴,他在雞腸子河時就聽說了,李歪嘴現在是“司令”。李司令說:“行了,你不能老揪住一個打。你得聽我的,從頭上開始,聽我的口號,我喊打倒誰,你就掄誰,我沒喊的,你不能亂打。”他把高洪拉到了隊伍前面。
隊伍又前進了。排在最前面的是馬縣長,隨著一聲“打倒”,他身上挨了重重的一下。第二個好像是一位新調來的副書記,高洪不認識,手便輕了點。第三個是縣商業局的胖局長,高洪老實不客氣地給了一下。后面的又輕了。
打著打著,他忽然想,我又不歸李歪嘴管,干嘛要聽他的?他向人群里一掃,尚秀秀不見了,牛勁忽然泄了氣;再找張科亮,發現他在隊伍后面龜縮著,頭上沒了紙帽子,反覺比那些有帽子的還狼狽,碰到高洪的目光,立即驚慌起來,一副要逃的架勢。高洪心里便有些看他不起,鼻子里哼了一聲,心想:你也有今日!他把鋼鞭交給原主,裝作脫衣服的樣,退進了圍觀者的行列。
這一戰,高洪名聲大振,“保”“造”兩邊,沒有不知道的。
他還沒有想好下一步該干什么,便有人找來了,都來請他“參加”。各種“野戰軍”“造反兵團”“司令部”,高洪根本鬧不清誰是誰,但有一點他是明白了,就是都想請他“收拾”那些“當權派”。所謂“收拾”,就是批斗時上臺“架土飛機”,必要時拿鋼鞭“掄”他們。平時,當然還可以貼“大字報”,打旗,喊口號。這些當然都沒問題。那時,鬧得最兇、勢力最大的是孫鐵一派,正好縣供銷社反張科亮的姚玉虎也是這一派,高洪便“參加”了。不久,縣上奪權,孫鐵當了縣革命委員會副主任,后來又兼了副書記,高洪高興,覺得參加對了。
其時,張科亮已經搬出縣供銷社,和其他“走資派”一起了,高洪便順理成章地住進了他的房子,也不回雞腸子河去,就在縣城“造反”了。
他高興的是,這次終于報了仇,還解恨的是,也找了個機會,給尚秀秀脖子上掛了一雙臭味很濃的破球鞋游了街。只是這“小破鞋”出落得比先前更豐滿了,似乎也更能勾引男人的目光,實在是一件“他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