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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回眼光,回敬道:“胡說,身邊有現成的,我哪能那樣好高騖遠,讓你傷心呀?”
她啐道:“照你這么說,她們比我高比我遠嘍?”
我嬉皮笑臉地說:“秋某沒有別的優點,責任心還是有的,你既然主動投懷送抱,再不濟我也得給個面子吧?”
四格格佯怒地劃起一道水線擊向我,我急忙一仄身子,橡皮筏左右搖晃起來,嚇得她連聲驚叫。
轉過碎石灘,河面變得寬闊了,水勢也不像剛才那樣急,幾十面橘紅色的筏子像一朵朵芙蓉花漂在水上,煞是好看。由此往前八百多米都是這樣的水面,我放下船槳,任橡皮筏隨波逐流,取出用塑料袋裹著的相機,對著不遠處兩個北京妹妹撳了兩下。
四格格沖我撇撇嘴。
我不再和她斗嘴,問起她的現狀。原來,因為要寫畢業論文,這半年來她一直在遼安市檢察院實習。當然這是借了她舅舅的光,年柏留是市檢察院副檢察長,兼著反貪局局長,安排外甥女在自己手下實習,誰敢說不行?盡管從檢察制度和監察紀律來說是不允許的,但制度和紀律也要由年副檢察長來貫徹,當然也就不成其問題了。
“五哥,哦,就是年柏留……是你親舅舅?”雖然感覺不妥,但窺探別人隱私的好奇心還是令我問道。
她搖搖頭:“我也說不清楚是怎么個舅舅,大概是從我媽媽那里論的吧?媽媽在反貪局工作。不過舅舅跟我們老家是一個村的,都是正黃旗,至少有點血緣關系。”
“哦。”我轉了話題,問她實習有沒有收獲。
“有哇,”她的眼神忽然變得憂郁,“在學校時,認為法律是至高無上的,對它有一種神圣感,一想到畢業后將成為法律的衛士,真是熱血沸騰,自己也覺得自己很崇高。可是這半年下來,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老師講的和現實之間差距太大了。在有權人手里,法律就像一塊面團,想把它弄成什么型就能弄成什么型,而沒權沒勢的人,法律根本就不會替他們說話!說真的,我現在好后悔學了這個專業。”
看她那副杞人憂天的模樣,我有些好笑:“沒有你說的那么嚴重吧?不管怎么說,法律都是剛性的,既然成了法律,就不是什么人都能操弄得了的。”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這是從世界上第一部成文法《漢謨拉比法典》里就提出過的立法思想和執法原則,可是今天在我們國家,不,至少在遼安市法律界卻可以隨時走樣兒。比如我舅舅,經常和紀委的人在一起研究案子,而他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媽的,先把某某人‘規’了再說!——就是‘雙規’。時間一長我就看出來了,做這種決定,全憑這些人一句話,而且給誰雙規不給誰雙規,并沒有統一標準。有點背景的,犯的事兒再大也‘規’不了,沒錢沒勢的,抓住點把柄就能‘規’你十天半個月的。太黑了!”
不知她是說法律太黑還是她舅舅太黑。
我忽然心頭一陣沉重。四格格雖然有些卓爾不群,甚至玩世不恭,說到底,畢竟還是個孩子。在她的眼里,這個世界應該是鮮花爛漫,四季如春的,不能有一丁點的污濁和陰暗,她從書本上所理解的法律應當是正義的化身,是除暴安良、斬滅世間一切不平的利器。她帶著美好的憧憬走進現實,可是現實卻給了她這樣一個與她的理想截然不同的答案,理論與實踐之間巨大的反差令她困惑是必然的。問題是,倘若一個很可能畢生以法律為職業的人初出茅廬就對法律有這樣的認識,就面對這樣一個執法環境,那對這個國家和人民來說可就太不幸了。這才是真正可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