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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后,馬維存帶他們到秀才爺家,秀才爺永遠都是那么熱情,那么開朗,那么健談。丁小凡就像到自己的家里一樣,進了門,叫聲老爺子,就帶頭上了炕,靠在被子卷上,伸展身子,真的有一種回家的感覺。凌琳也是熟人了,進了門,幫著嬸子做飯去。季龍雖不是很熟,但他老在鄉里跑,也不算生。姜愛儂有點生疏,但也不感到拘束。他坐不慣炕,因此就在炕沿下打轉,和季龍他們說一些俏皮話。凌琳看他這樣,就說:“要是閑得難受,過來幫幫大媽做做飯吧!”
姜愛儂真的過去幫她,她又說:“看你也是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的。還是不要在這礙手礙腳的了。”
姜愛農聞聽此言,臉一下子就紅了,他幫也不是,不幫也不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正在為難之際,丁小凡就說:“小凌有點過分了,剛認識就開這么大的玩笑,也不管人家小伙子接受得了接受不了。”
姜愛儂就不好意思地說:“沒事,沒事。”
季龍笑笑,對丁小凡說:“你管青年人的事干啥,青年人到一起,免不了要磕磕碰碰,你讓他們碰好了,說不上還能碰出一點什么樣的火花來,也未可知。”
凌琳和姜愛儂就都說他少見多怪。
季龍就說:“你看看,還沒怎么碰,他倆就站在同一條戰線,嫌我們礙手礙腳的了。”
丁小凡說:“誰都從年青處過過,可以理解的嘛!”
他們就這樣說說笑笑,飯就好了。吃過飯,喝了幾杯酒,誰都不想再喝,就聊了起來,丁小凡又提起了數十年前的那段往事,就和秀才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起來。
青山爺的羊群在村里搶完一輪茬子(剛收割的莊稼地里搶吃散落的麥穗和子粒),吃得膘肥體壯,就進入冬季牧場過冬了。
冬季牧場在烏牛掌下面的一條山溝里,他們在這里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轉眼界,秋去冬來,進入祁連山的冬季,羊們產羔的時節也就到來了。
在整個產羔期,差不多每天都有母羊產羔,白天還好說,到了晚上,青山爺就睡不安生了。他聽到羊們異樣的叫聲或反常的動靜,就要爬起來,提上馬燈,到羊圈里的小窯洞里看一看,摸一摸要產的母羊,做一些產前產后的準備工作。
馬少青也忙了不少,他要放羊,拾干牛糞,馱水,喂狗、喂馬、喂羊,生火、做飯、燒炕,照顧小羊羔,忙得不亦樂乎。轉眼間已到隆冬時節。
那天,沒有要生產的母羊,青山爺一覺睡到大天亮。他披衣下炕,開了門,一陣寒氣撲面而來,他不禁打了個寒顫,感覺天氣特別寒冷。出了門,大地一片耀眼,原來昨夜下了一夜的雪,漫山遍野,銀裝素裹。
天空一片混暗,低低的,飛舞著漫天的雪花,一點都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整個草原被大雪掩埋了,這樣的天氣當然不能去放羊。馬少青喂了大大小小的羊,就閑下來,沒有事做顯得焦躁不安,坐臥不寧。青山爺也有點郁悶,整天關在窯洞里,憋得難受。
實際上,在這空曠的、看似寂靜的、白雪皚皚的草原上,一股股暗流在涌動,那就是生命的涌動,是生存競爭的涌動。可以想象,在這樣的天氣下,在這片草原上,除了已經冬眠的動物和沉睡的植物外,其他動物,都需要食物,為了生存,它們一刻也沒有停止運動。黃羊、青羊、鹿、野兔和老鼠之類的食草動物,它們以它們特有的方式在到處覓食,它們刨開厚厚的雪,尋找干黃的草,聊以果腹,在這惡劣的環境中求得生存。掠食動物也不例外,餓了就得出去捕獵。誰也說不上,在這冰天雪地里,哪兒在戰斗,哪頭倒霉的黃羊、青羊、鹿和哪一只倒霉的野兔,成為某一群狼或某一頭熊的獵物,正被開膛破肚,變成野獸的美味佳肴。
青山爺在打毛線,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馬少青百無聊賴,走出窯洞,他出神地望著遠處,飛舞的雪花遮擋了他的視線,他能隱約看到遠山的輪廓和天山相接的地方。他上了山坡,是一塊較為平緩的地方,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跑著一只火紅的狐貍,盡管它的背上背滿了雪,仍然掩蓋不了那火紅的色。他想,在這樣的天氣里,它在這跑什么呢。哦,天哪,它在追一只黑色的野兔。那野兔在雪地里十分艱難地往山坡上跑去,狐貍追上它,急不可耐地往前一撲,不料那野兔機敏地轉身一百八十度,頭朝下往山下跑去。狐貍撲了個空,惱羞成怒,調轉身,瘋狂地向它追去。狐貍緊追不舍,野兔左沖右突,拐進了山溝,連同狐貍一起,從馬少青的視野中消失了。
馬少青有一種沖動,他極想去追那只狐貍,他放開腿,向狐貍隱沒的山溝狂奔而去。跑到山溝里,那里什么也沒有,他又吃力爬上坡,坐在雪地上喘氣。
馬少青回到帳房里,繪聲繪色地把他見到的一幕述說給青山爺聽,青山爺聽后,十分平靜地說:“這么大的雪,還有兔子和狐貍出來亂跑呀?”稍停,他想起什么似的,沉思起來。過了一會,他放下手里的毛線,走出窯洞,望著雪白的世界,一個不祥的預兆在他的心頭隱隱閃過。
第二天,雪還在下著,積雪越來越厚,青山爺和馬少青不得不經常清掃窯洞門口的雪,不得不經常清除羊圈里喂羊的那塊地方的積雪和垃圾,并開始注意節約羊草、渣頭子和馬料了。
干牛糞快燒完了,漫山遍野的干牛糞被壓在大雪底下,看不出蹤跡,也就無法拾到,在這寒冷的日子里,沒有火,就意味著死亡。
第三天,雪還在漫天飛舞,青山爺和馬少青的心也像當前的天氣一樣,沉悶而陰郁。草料在一天天減少,原本只為瘦弱的羊只補充食物的草料,現在變成了整個羊群的主食,其消耗的速度比平常加快了幾倍。馬料也如此,原本是晚上喂一次,算是給它加的夜餐,現在倒好,成為主糧了。這么大的雪,外面又運不進來,幾百只羊,還有那匹棗紅馬的命運,岌岌可危。
青山爺穿上氈靴走出窯洞,大雪已漫過氈靴,直往里鉆。他的腳深深陷進雪里面,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極大的體力。他叫上馬少青,兩人來到羊圈里,開始徹底清除羊圈里面的雪。他倆整整干了一天,把羊圈里的積雪清出來,堆在羊圈一側,堆起了一堵高高的雪墻,對于阻擋刺骨的寒風,還是有點作用的。干完了這個,他倆用鐵鍬在窯洞與羊圈,與狗窩,與馬廄之間,分別鏟出了一條通道,便于他們通行。
木桶里的水已經用完,在這樣的情況下,馱水已無可能,他們只好化雪為水,供給羊圈上所有的成員,包括兩個人,幾百只羊,一匹馬和兩條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