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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小凡說:“那是當然。馬維存說過,井打好了,辦一臺秧歌子請你。馬蓮溝的人,可是從不食言的?!?
宿善果一本正經地說:“那倒不必。就做了這么點事,就要人家那樣張揚,我宿某可經受不起?!?
丁小凡就帶著戲謔的口吻說:“對于馬蓮溝,這就是天大的事了,還‘做了這么點事’,我先替馬蓮溝的鄉親們謝謝你了。”說著就向他鞠了一躬,宿善果趕忙從寫字臺后面走過來,拉著他的手,坐回到沙發上。艾夢瑤見他倆這樣,抿著嘴直笑。他倆就這樣打趣了一陣子,丁小凡和艾夢瑤去銀行辦理匯款手續。
“聽說你去了一趟北京?”在去銀行的路上,丁小凡問艾夢瑤。
艾夢瑤點點頭:“你的消息還挺靈的?!?
“可見我心里有你,是吧?”丁小凡和她開玩笑。
艾夢瑤望著他笑笑:“盡管是假惺惺的,我也愛聽?!?
“信不信由你,”丁小凡說,稍停,他問,“是公司的事?”
艾夢瑤莞爾一笑,故作神秘地說:“先不告訴你,以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丁小凡笑笑:“什么機密大事,對我都保密?!?
他們說著話,到了銀行里。辦完手續,丁小凡回到局里,給天河鄉的鄉長易水打了個電話,請他想辦法給馬維存捎個信,善緣公司給村里匯了一筆款,讓他注意查收。另外請易水幫助村里找個好一點的打井隊,爭取秋灌之前把井打好。易水在電話中說了許多感謝之類的話,說這是自己分內之事,表示一定幫馬蓮溝村把這件好事辦好,并說到時候一定請他和宿總來馬蓮溝剪彩。丁小凡說了一些客氣話,料想易水、馬維存他們會盡力辦好這件事的,也就暫時放下此事,集中精力處理治理天河流域有關方面的事宜。
下班以后,艾夢瑤一點食欲也沒有,她飯也沒有吃,就回到宿舍,放下包,走到窗前賞花。那盆君子蘭,一共兩株,已開的花朵尚未凋謝,另一株又開了,它夾在兩片葉子中間,一副努力向上生長而總也長不起來的樣子。她把手伸進花盆里摸了摸,土尚潮濕,正是施肥的好時機。她隨手從花架的下格子上拿起小鏟子,小心地松了松花盆里的土,又從矮柜中取出花肥,住手心里倒出一點,伸手撒到花盆里,用小鏟子把拉把拉,再倒一點,撒一點,把拉一下,拍拍手,提起小灑壺,去衛生間裝上水,給花兒灑水。灑完水的花朵更加鮮艷,她左看右看,看了一會,又去侍弄那盆夜來香了。
擺弄了一會兒花,坐到寫字臺后的椅子上,打開電腦,繼續錄入《小凡隨筆》。這是她最近一段時間最主要的業余生活。自打那次丁小凡點頭以后,她從他那兒拿過《小凡隨筆》的全部本子,認真地整理了一邊,該刪的刪了,該修改的地方進行了修改,該調整的篇幅進行了調整。然后帶著這些本子,去北京聯系出版事宜。幾經周折,最后被一家名叫美文傳播有限公司的出版代理機構看中,雙方簽了意向性意見,由該公司代理出版全套《小凡隨筆》。回來以后,她幾乎用全部的業余時間,錄入文稿,爭取讓它早日面世。
她一邊打字,一邊欣賞,一邊思想,不知不覺,打了十幾個頁碼,感覺有點腰酸胳膊疼了。她停下來,伸了伸腰,眼前仿佛晃動著丁小凡的影子。她站起來,繞過寫字臺,坐到沙發上去。坐了一會兒,覺得有點困乏,側身躺倒在沙發上,頭枕著扶手,想閉上眼小寐一會兒,不料,丁小凡又一次走入她的意識表層,那個可愛的形象使她產生了一股濃濃的愛意,她連小寐都做不到了。
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愛呢?如果是,她愛的不是別人,怎么偏偏是一個有婦之夫呢!對一個有婦之夫,她有沒有愛的權利呢?如果有,這樣的愛會是個什么樣的結果呢?
愛是不需要結果的,她想,愛就是愛,它不需要理由也不管被愛的人是光棍還是有婦之夫,它是由生物本能轉化而來的,是一個人與生俱來的權利。既然是這樣,她有什么顧慮,不去愛那個被自己深愛著的人呢!
事情果真這樣簡單?她不覺想起一個偉人的名言:人的本質并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眼下,擺在她面前的現實是什么呢?是她愛著的這個人和一個女性合法地生活在一起。反過來她又問了一句:難道這個男人僅僅和一個特定女性生活在一起,就剝奪了另一個女人愛他的權利嗎?她自答道,這顯然是荒謬的,也是不人道的。如果是這樣,那既是人類的悲哀,也是對造物主無情的諷刺和嘲弄。
既然是這樣,那就應該義無反顧地去愛自己深愛的這個男人,自由地表達自己的愛意,而不因為所愛的人與他人生活在一起,就使自己的愛受到無情的壓抑!她坐起身,無奈地搖搖頭,如果她真的這么做了,回報她的,毫無疑問是輿論的譴責,利益攸關方的詛咒和主流社會的唾棄。這就是人類社會,生活在其中的個體,就必須遵守這個社會所制定的游戲規則,其中婚姻就是人類社會最重要、最基本的游戲規則,在它滅亡之前,誰都不敢藐視它。
婚姻就這樣無情?她這樣問她自己,她回答道,婚姻意味著權利,也意味著義務,它得到社會的承認,受到法律的保護,它是一種契約關系,具有一定的功利目的。其中可能有愛,也可能無愛;愛可能從一而終,也可能始有愛而中道死亡。而愛就不同了,它是一種情感活動,并且是一種最原始也最純粹的情感活動,在與婚姻的對抗中,不是被婚姻絞殺,就是玉石俱焚,不會有兩全其美的結果。
想到這里,她頭都有點痛了,就盡量避開這個問題,但這個問題就像嵌入電腦里的病毒,怎么也排除不了。于是她站起身,走進廚房,在冰箱里取了一些水果,坐回沙發上,填了一下轆轆饑腸,拿起那本正在錄入的《小凡隨筆》,躺在床上看起來??粗粗?,就有點睡意蒙眬,在朦朦朧朧中,她飄飄然飄到一個陌生的地方。
這是一片遼闊的草原,她走在茂盛的草叢中,到處是鮮艷的花朵。她展開雙臂,縱情呼喊,草叢中就飛起各種各樣的鳥兒,嘰嘰喳喳地飛向天空。她在花草叢中奔跑,心中感到從未有過的愜意。她把目光投向遠方,遠處是連綿不斷的山脈,山脈頂峰白雪皚皚,融入藍藍的天空中,顯得那樣圣潔而壯美。
她感到非常爽快,就不停地奔跑,跑著跑著,感覺自己身輕如燕,竟然飛了起來,她就這樣飛呀飛呀,不知飛了多久,她飛過了那片草原,躍過了那座山峰,朝下一看,竟是一片汪洋,她看到了大海。她經不住那湛藍的海水的誘惑,從空中躍入海中,她感到一陣憋悶,心里一緊張,四肢也亂動起來,這樣一動,她就醒了過來,原來那本《小凡隨筆》翻開著,蒙到自己的臉上,慢慢地滑落到口鼻處,影響到她的呼吸,把自己憋醒了。
她翻個身,調整了一下體位,閉了眼,回想起夢中的景象,覺得似曾相識,可又一時想不起來,無意間,她想起來了,那是丁小凡給他講過的祁連山的樣子,她想,她也該去那里看看,看看那里的花草,呼吸呼吸那里的新鮮空氣。也不妨做一次長途旅行,去看看大海,坐坐船,在海灘上曬曬太陽,在大海里縱情暢游一番,何不快哉?對,應該做一次旅游。于是她在心中盤算著,何時動身,具體到何處去。她的心離開了她棲身的天龍,一會兒在大江南北徜徉,一會又跑到天山腳下游蕩;一會兒在大漠戈壁上奔騰,一會兒又在遼闊的大海里劈波斬浪;一會兒行走在北國無垠的田野上,一會兒又在江南水鄉的園林中小憩。她這樣想著,旅游的欲望越來越濃,她暗暗地下了決心,等《小凡隨筆》交了稿,一定走出天龍,做一次長途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