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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最重要的,是將花涌峰對父親的敵視態度解除掉,只有解除掉他的敵視,才談得上去他家“維持和平“。在解除他的“武裝“前,有些問題需要弄明白。等他稍微平息以后,我問:“既然你父親很早就懷疑你母親,怎么還幫她'農轉非'?“他搖搖頭,傷感地說:“這是反復斗爭的結果啊……父親自從在城市安置下來后,就想甩掉母親,多次要求離婚,都被母親拒絕了。父親又是威脅,又是欺騙,耍盡了手段……母親沒有辦法,就給父親的領導寫信,領導出面教育父親別做'陳世美'--那個年代離婚需要單位的領導簽字,而道德問題對事業的影響也大,父親找不出足夠的理由,只好繼續維持……這樣的情況出現過好多次,父親都被領導壓服了,最后被迫辦了'農轉非'。父親總覺得很憋屈,認為母親有點賴上他,再加上母親無經濟來源,就不得不長期受欺壓了!“這么一說,整個問題就顯得合理了。在此之前,我一直在判斷他講述的內容與真實情況的誤差度,現在來看,除了情感激奮外,事實偏離度應該不大。
還沒等我說話,他接著又說:“我感覺父親缺乏做人的良知--當初找媳婦的時候,像撿了金元寶,等到自己地位變了,就覺得媳婦不好了,想換了,可女人的青春就那么幾年啊,別人孩子都生了,青春也逝了,你叫她再到哪里去找合適的男人?“這段話的心理動機是想說服我認同他的觀點,如果我反對,就會惹起他的不快,導致他的對抗,但如果認同,就會助長他的情緒。所以,我沒有表態,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他繼續宣泄道:“偏偏滿世界都是他這樣的人!尤其一些喜新厭舊的家伙,傷害了別人不說,還為自己的丑行編出一套狗屁不通的'理論'來,說什么'沒有愛情的婚姻是可恥的'……說這話的人簡直是在侮辱'可恥'這個詞,因為他連'可恥'都不配!--享受了快樂就開跑,算他媽什么人!畜生!“我覺得應該適度控制一下他的情緒了。人的情緒既不能壓抑,也不能過分放縱,因為它不知道適可而止。而要控制一個人的情緒,最恰當的方式不是去否定他的觀點,而是引導他注意更深層次的、他不了解的東西--當一個人成為研究者后,他的情感就會進入平靜狀態。我對他說:“一個人的性格特征和行為方式,都不是無緣無故的,必然有它的根源。你父親成為這么個人,一定有他的原因。
“沒等他接話,我馬上就問:“你對父親的成長經歷了解多少?“果然,他情緒舒緩了一些,開始考慮我的問題。“聽母親說,父親小時候家里很窮,還要過飯,是鄰居一個大媽建議他去參軍,他才脫離貧困。在軍隊里,他很聽領導的話、吃得了苦,比較受領導喜歡,得到了深造的機會,拿到了相當于中專的文憑,這也是他轉業后能夠進好單位的一大原因。可以說,軍隊使他脫胎換骨,給了他新的生命。““那你父母是什么時候認識乃至結婚的?““是他參軍那幾年。他休探親假時,經人介紹認識了我母親,我母親是高中學歷,那時已經在做民辦教師了,無論是文化程度還是社會地位都比他高,他當然高興了……可稍微改變了一點位置,他就做白眼狼了!“我沒理會他附帶的情緒,繼續問:“你爺爺那一輩的情況你了解多少?““幾乎一無所知。只聽母親偶爾說過,說爺爺脾氣很不好,經常打罵父親。不過,他在父親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我將他提供的這些信息歸納了一下,然后對他說:“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一些重要問題的答案。
“我說:“先說你父親為什么從小就那么對待你:第一,他懷疑你母親出軌,從而懷疑你不是他親生的;第二,全家的生活重擔落在他一個人身上,他感覺太沉重,需要發泄,于是選擇了打罵孩子的方式;第三,他小時候受到父親的粗暴對待,人生的轉折點又是在軍隊,而軍隊從某種角度說是一個壓抑人性的地方,處理人與人的關系非常生硬,所以,在他的整個成長過程中,不僅沒有感受到太多的人情溫暖,更沒有學會如何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尤其是親情關系--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與周圍同事的關系也不太融洽,但他自己不承認這一點;第四,他心理問題的源頭在兒時。凡是小時候被父母打罵過的人,十之八九會用同樣的方式對待自己的孩子,這種疾病可以稱為'報復心態',也可以稱為'轉移心態'或'延續心態',但患者自己并不知道--也就是說,你父親是個病人,只是你們都不知道,他本人也不知道。
前幾年熱炒的'養你到18歲'那事兒,其本質就是那個父親有這種心理疾病,并不是什么'教育改革的嘗試者'。“說到這里,我問他:“當你知道他的所有行為都是源于疾病,你還那么恨他嗎?“他動了動嘴,沒說出話來。我知道,這么多年養成的仇恨,用一個“病“字是不可能抹去的。我繼續說:“你父親表面上很兇狠、強大,其實骨子里一直存在著一種膽怯,但他會用一些特別的方式來掩蓋自己的膽怯,比如家人和外人發生沖突,無論有理還是無理,他肯定會用武力來約束家人,有時候甚至裝著不知道來逃避。旁人以為他這是高風亮節,卻不知他是害怕面對沖突。這種膽怯也是成長經歷造成的--無論小時候在父親面前,還是參軍后在領導面前,他都是弱者,都沒有安全感,都沒有后盾,所以,他總是在用一種貌似大度的方式來逃避他無法控制的沖突。但在自己可控的范圍內,比如下級、家人面前,他則會用專橫的方式來發泄--他自己并不知道為什么。
“聽了我的分析,花涌峰有一種發現新大陸的感覺,“我以前真的不知道還有這么復雜……“顯然,他心中的仇恨隨著新的感覺,已有所消減。但很快,他又憤怒起來:“可他為什么一要認定我母親出過軌?“我伸手撫了一下他的肩,緩緩地說:“本來我暫時不想說這個問題,但你心中既然有這個疑問,我就大致給你講解一下。“我說:“從心理學上說,人在指責別人時,往往投射的是自己的心理鏡像。也就是說,他指責別人有某種不良行為時,其實是自己有這樣的心理狀態。就我的分析,這很有可能是他在長期分居的過程中,有過難以克服的出軌愿望或行為,不管這種愿望或行為是心理上的,還是生理上的,都使他'認識'到:單身者必定會出軌!所以他才堅決地認定你母親有問題。再加上你姨夫說的那幾話,他沒法證明是謊言,所以寧可信其有了。“花涌峰一聽這話,火一下子上來了:“原來是自己有問題,還要誣陷別人!“我忙伸手阻止他,示意他聽我說完。
我告訴他:“從人的原始性來說,長期獨居的人(無論是男是女),在心理上都或多或少有過'出軌'的念頭--你就沒有過對異性的幻想?這其中關鍵的差別在于行動,這就如同窮人都想搶銀行,但真正鋌而走險的卻是極少數亡命之徒……所以,你父親有這樣的念頭并無大過,真正的問題仍然是他的成長經歷,是他的經歷造成他思想行為的偏激。只要把他的心理根源解決了,其他問題就迎刃而解了!“他問:“可怎么解決……“我拍了拍他的肩,說:“我會幫助你的!“但他還是苦著臉,不相信這個問題能夠得到徹底解決。我提醒他把問題與現實相結合:“你現在完全可以既不發火又不憂愁,因為,即使無法醫治好你的父親,以你現在的工作和收入,把母親接過來一起生活,并不成問題。“他“唔,唔“半天,沒就這個問題表態。我馬上醒悟:他是擔心母親發現他與劉紅的特殊關系。我說:“或許一切都會改變……“本想告訴他宏宇集團和劉紅將要出現的情況,但想到一切都還塵埃未定,就打住了。但兩天后,我就為自己的保留悔青了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