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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涌峰緊蹙著眉頭說:“今天我之所以不想去,不是不想給您說,是覺得您已經幫我夠多的了!您作為一個單位領導,自己本身有很多工作,也有家庭、孩子……為我治療這么久,這么大的恩我都不知道怎么報答,不想再拖累您了……“我坦率地說:“你的病確實耗費了我不少精力,但你應該知道,一個醫(yī)師最高興的就是看見患者康復!你今天能夠恢復記憶,我有多高興你知道嗎?再說,給你醫(yī)病,我并不完全只有付出,也有收獲:我得到了許多以前沒有的新經驗、新方法,這對我的學術研究也是一個貢獻!可如果你恢復記憶后又陷入以前的痛苦之中,哪能算是成功?所以,我一定要把你根本性的問題解決掉,無論它多么困難!你要相信一句話:'事在人為',這個世界完全無法解決的問題并不多!“他喃喃道:“我的事說起來有點復雜,都不知道從哪里開始說……“我說:“沒關系,你不一定要有什么順序,你隨口說,想說哪一部分就說哪一部分,各部分毫無聯系都無所謂,不必像寫文章那樣。
“他想了想,說:“好,那我就說吧!“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說道:“我不是省城的人,我原來的單位是一家機械場,在懷安市,我的家也在懷安市……“懷安市屬地級市,與省城的距離非常近,高速公路只有80公里的路程。那里分布著幾家著名的大企業(yè),是反次于省城的本省第二大城市。這座城市與省城的交流比較順暢、頻繁,兩地人在口音上差別不大。初接觸花涌峰時,我就感覺他的口音有點不純正,后來把這一點忽略了。他報出自己的籍貫后,又卡住了,不知道該怎么繼續(xù),停了一會兒才說:“我還是從頭講起吧!“我點點頭,用表情鼓勵他說下去。他說:“其實我的籍貫也不是懷安市……我母親以前是一個農村民辦教師,小時候我就跟著她生活在農村,上初中時才'農轉非'到了懷安--'農轉非'對農村人來說,是一個天大的喜訊,夢里都會笑醒,可我卻笑不起來,感覺走進了地獄,因為我非常害怕父親。
在我的記憶中,他不是打我,就是恐嚇我,甚至以揍我為娛樂節(jié)目……孩子都挨過父母的打,但人們長大后,體會到父母的艱辛,就逐漸理解和原諒了父母,但我永遠都不可能原諒父親!我做不到!“普通父母打孩子,不管打得多重,終歸心中有骨肉親情牽掛著,比如母親打我,有時候打得非常狠、非常痛,但不管怎么打,我都感覺到她是我母親。父親就沒給我這種感覺,一點都沒有!不管他打得輕與重,我都感覺他是在打一個仇人,對我沒有絲毫親情。所以,我從來都沒把他看做父親,只有母親強迫我叫他'父親'時,我才無奈地叫他。就是這么一個讓我厭惡和恐懼的人,卻要天天生活和他在一起了,您說我能高興嗎?“到了懷安,情況果然如我擔憂的那樣,我直接走進了地獄。雖然不是天天挨打,但那種巨大的恐懼和精神壓力卻時刻籠罩在頭上,連睡覺都不安穩(wěn)。我每天最盼望的是他趕快去上班,最好是永遠加班別回家……他要是出差,我就感覺像過節(jié)--而真正過節(jié)的時候,卻是我最痛苦的時候,因為他會有很多時間待在家里。
“我不知道這樣的折磨什么時候到頭,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過去,我唯一能夠依靠的是母親,但她在家里也處于受欺負、受壓迫的地位,自保都困難。我曾多次想自殺,但總覺得心不甘:生命只有一次啊!--您想想,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本該是做夢的年齡,對生活充滿憧憬的年齡,可每天考慮的卻是該不該活下去,怎么活下去。這是什么樣的生活!“我天天都在觀察父親的表情,緊張地注視他的每一個舉動,他要一打個噴嚏,我都會發(fā)抖。我不知道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不知道怎樣迎合他以減少他對我的羞辱和傷害(根本不敢奢望他從根本上改變對我的態(tài)度)。我的這種表現使他找到更多侮辱我的'理由',他罵我'隨時都像做賊'--沒錯,我的心態(tài)確實像做賊,但罪魁不是'賊',而是逼良為賊的他!“我找各種機會巴結他、取悅他,但結果都一樣。后來,我實在無法生存下去了,就試圖用無聲的抗議來喚醒他的良知:他打我的時候,我忍住不哭!可這被他看做不服管教,他更瘋狂地毆打我,我痛極了,還是哭了……我絕望了,但我不想死,我覺得自己不是一個該死的人。“我知道,誰也保護不了我,只有自己解救自己。
我天天盼望自己長大,盼望長大的目的不是自立,而是希望能夠在力量上和父親抗衡!所以,我默默忍受著,等待著……我只希望與他攤牌的時間盡量晚一點到來,因為我還打不過他。“我不僅對父親充滿了仇恨,還打心眼里瞧不起他,因為我發(fā)現,他連起碼的文化知識都不具備!比如,一次語文考試,我在作文中寫了一句'銳利的目光……',老師在詞下畫了一道橫線,本意是表揚,但他看后以為是批評,罵我'形容詞都不會用'!“親情不存在,敬畏也消失了,他在我面前唯一的優(yōu)勢就是:他是成年人,我是未成年人,我打不過他。他并不知道我的這些轉變,但也感覺出了我的一些異樣,在母親的勸慰下有所收斂。不過,他從頭到尾都沒想過換一種方式來化解,更沒想到尊重一個少年的人權,因為他輸不起面子。“終于有一天,他憋不住了,再次對我動了武!我本來希望這一刻再晚一點到來,但既然來了,就索性開始吧!我告訴自己:絕不能重復以前的模式,我一定要讓他知道,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了,不會再接受屈辱和暴力了!“我首次用手去擋他打來的拳頭,之后用仇恨的目光無聲地看著他。他兩巴掌都沒有打實,就來抓我的手往后扭。
我想,被他扭過去就完了!于是,雙手緊緊扣在一起,使勁和他對抗。他扭了幾下都沒扭動,抬手給了我腦袋幾巴掌,然后'你媽那個逼'罵開了……我退后一步,依舊不發(fā)一言,冷冷地看著他--既然已經做了,就什么也不怕了,我腦子里想:'他要再來,就和他拼了!反正活著也這么痛苦,死了一了百了!'“他感覺到了我的仇恨,雖然嘴里仍然罵著,但行動上有點不知所措。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一旦他腦子緩過神來,又會進攻我,直到我屈服。于是,我趕緊開門跑了出去……“當時我母親在街道一家小店上班,我跑出去自然就去找她。我對母親說了句:'他打我。'然后就沒再說什么。母親不敢去找父親論理,這一點我清楚,我只是想讓她知道發(fā)生了什么,還希望她告訴我以后該怎么辦,但她什么也沒有告訴我。“母親很早就知道我在暗暗積蓄反抗的力量,但她無力改變一切。她幫我揉揉扭痛的胳膊,給了幾元錢叫我去吃中午飯。我對母親說我想離開,請她給我一點錢。她慘然地說:'你讓我少憂點心,好不好?'那一刻,我感覺她快崩潰了,心頭猛然一震,就不再提離家出走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