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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紅的絕望使我敏銳地意識到：一切都快塵埃落定了！這座城市建國以來最大的一場風暴，正在刮走覆蓋容顏的厚厚黃沙，顯露出大地的原色來。應該說，普通市民知悉這件事的日子不會太久了--這不僅僅是幾個官員的倒臺，它還涉及諸如宏宇集團這樣對全市生產總值有影響的大企業(yè)。這樣的企業(yè)一旦出現問題，又會影響到相關產業(yè)鏈上的企業(yè)……如此大的震動，再遲鈍的人也會感知到的。我估計，政府在處置宏宇集團這一堆龐大資產時，無論其產權怎么處理，企業(yè)的經營都不會停止，像宏宇文化這類涉案淺的資產更會網開一面。如果是這樣，宏宇集團大多數普通員工面臨的只是管理層的變動，基本上可以平穩(wěn)過渡，而我就有辦法保住花涌峰和王江現有的職位。我甚至想：我今后寫的書是不是也拿給他們炒作一番？王江已經算得上“老江湖“了，面對這樣的震蕩，雖然不乏緊張和擔憂，但還能夠應付，我擔心的是花涌峰。花涌峰年齡小，社會經驗不足，在行業(yè)中又沒有資歷，而且還有病……當務之急，應該盡快將他治愈，讓他以健康的身心迎接這一次大地震。

可我越是著急，花涌峰卻越不配合，他居然再一次爽約了！難道又被劉紅糾纏上了？連打電話的時間都沒有嗎？我試著撥了他的手機，發(fā)現并未關機，他親自接的電話。我問：“今天怎么沒來？“電話那端一片寂靜，既不回答，也不解釋，就像沒人一般。我忙問：“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他還是沒說話，沉默著。我感覺不對勁，就問：“你在哪里？“這時他才回了一句：“我不想治療了……“語氣非常遲緩、沉重。我腦子一下子蒙了，不明白事態(tài)怎么會突然急轉直下，而事先一點征兆都沒有。我強迫自己鎮(zhèn)定，迅速把情緒調整好，用平和的聲音問：“為什么？““因為……因為不需要了……““為什么不需要了？“我盡量使自己顯得不急不躁。“因為……因為……“他說了幾遍都沒說出來。我馬上說：“這樣，你過來當面告訴我！“他說：“我看就不來了吧……“我有點沉不住氣了，“你來一趟總可以吧？“他聽出了我的情緒，遲疑了一下，說：“行。“一刻鐘后，我站在了他面前。我忍不住把他仔細打量了一番，想搞清他身上到底還有多少秘密我不知道。他確實不一樣了，一身顯露的都是憔悴，滿臉充滿的都是憂愁。

我請他坐下，平靜地說：“說說吧，怎么回事？“他還是那句話：“不需要了……“我大聲說：“你說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行嗎？“他憋了一口氣，吐出幾個字：“我已經恢復了！“這句話聲音不大，但在我聽來，卻不啻旱天驚雷！我想來想去，怎么就沒想到這一點呢？我不太敢相信地問：“記起來了？“他重重地點點頭。“什么時候？““昨天晚上。昨天從劉總那里回來后，我感覺很煩躁，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好久都不能入睡，到后來才略微迷糊了一下……在迷糊的時候，腦子里出現很多以前的生活碎片，醒來后，我反復去回憶這些碎片，慢慢就連貫起來了……“看來，記憶已經順著那個和尚的足跡，順利走出來了，不需要我這兩天反復醞釀的治療計劃了！不過，還不能高興得太早，他的記憶是不是完全恢復，還需要確認。

而且，記憶的恢復并不代表治療的終結，相反，這是一個新的開始！要知道，能夠導致人失憶的事件，絕不是日常生活的瑣事，它必定超越了當事人心理承受的極限，倘若恢復記憶后問題仍然未解決，當事人反倒有可能出現更嚴重的問題，比如神經失常、精神分裂……花涌峰今天的反常表現，就是往日憂愁重襲心頭所致，這說明他失憶的致因并沒有消失，我必須趕快掌握情況并加以處理。我說：“現在是把問題說出來的時候了！說吧，我會幫助你的！“他煩躁地說：“問題很復雜，說不清楚！“我意識到他現在不但思緒混亂，也沒有講述的心情，應該有一個過渡過程。我決定通過問答的方式，“強迫“他把該說的都說出來。我先問了那個和他互下“戰(zhàn)書“的少女：“你夢中那個辮子很長的少女，是不是現實中的某個具體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艱難地說：“對，有這個人……她是我的同學。““你們談過戀愛？“他點點頭，但隨即又搖了搖頭，“算不上，還沒到那個程度……我們只是有一定的交往。“我又問：“那個開服裝店的女人和你是什么關系？“他咬了咬牙，說：“確切地說，什么關系都沒有。

她是一個已婚女人，我在十幾歲的時候就認識她了，我知道她對我有那種意思，也差點受到她的誘惑，但最終什么也沒有發(fā)生……她對我并不重要。“她不重要，是不是意味著“長辮子“重要？我問：“你夢中給那位同學下的'戰(zhàn)書'，在現實中是什么內容？““那是一份元旦賀卡……“他還是不愿多說。我覺得這樣一問一答也不是辦法，就語態(tài)帶幾分威嚴地說：“你把你和那位同學交往的過程講一講。“他問了一句：“這個問題重要嗎？““做夢都夢到的人，能不重要？“我以同樣的方式反問他。緊接著，我又給他劃定了更具體的范圍：“就講與那天夢中相關的那些情節(jié)。“自打與我相識以來，我在他心中就擁了相當高的權威，他從心底里就不具備和我對抗的念頭，所以，我一旦表露出威嚴的一面，他很難反抗。煩躁一陣后，他還是“歸順“了。他說：“我只是一個技校生，沒有上過大學，即使不失憶也拿不出文憑……“我點點頭，表示在認真聽著。接著，他講述了那段基本上算不上戀愛的初戀經歷：“她叫熱娜，是我讀技校時的同學。她的性格并不像名字那么熱情和洋派，相反卻很傳統(tǒng)和本分。

她相貌并不出眾，為人也不張揚，同班幾個學期我都沒注意到她，直到有一天下晚自習以后……“那天我的鋼筆丟了，順著路返回教室去找。走進教室，正好看見熱娜抱著一把吉他，在教另一個女生彈奏。在我的眼中，吉他是不良青年玩的東西，現在卻抱在一個樸素本分的女孩懷里，感覺很新奇，就開始注意起她來。“幾天后，輪著我打掃清潔。掃到熱娜的座位時，我發(fā)現她的桌子上丟棄有幾張抄著宋詞的紙，我非常感興趣，因為我也喜歡文學，尤其喜歡唐詩宋詞。第二天，我就向她提出借閱宋詞，她很爽快地答應了，跑回寢室取來書遞給我。這時我僅僅是想增加對她的了解，還沒有其他想法。“有想法起始于一個夜晚。那晚，同寢室?guī)讉€男生躺在各自的床上閑聊，說到'咱班誰最漂亮'時，一個說：'我覺得是那天晚上彈吉他的那個。'班上學吉他的同學很多，大家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一個，就叫他講名字，他說：'名字一時忘了。'然后補充道：'就是辮子很長的那個。'這下大家都明白了，他說的是熱娜，蓋因熱娜不張揚的個性，沒給人留下太深的印象，以致情急之下叫不出名字來。

看來，她那晚懷抱吉他的動作，給所有人都造成一種特別的感覺。“我很想知道大家是怎么評價熱娜的，就默不作聲在一邊聽著。但室友們的議論并沒有在她身上停多久，很快就轉移了，我很遺憾。可這個小小的插曲卻觸動了我，從這時起，我的心思有了一點微妙變化……我每天仍然按部就班地上課、吃飯、睡覺，沒有主動去接近熱娜，但借來的書卻賴著遲遲不還……“臨近元旦，同學們都互送明信片以示祝福，我悄悄買了一份貴重的賀卡，寫了這樣幾句話：'我在漆黑的夜里行走，本沒奢望任何燈光的照耀，卻突然看見了一顆晶瑩閃亮的星星。很希望它一直伴著我走出黑夜，卻不知星星是否愿意？'然后按同學錄上的地址寄到了她家里--我沒有勇氣當面交給她。“元旦后，我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xù)上課，眼光一直不敢往熱娜那個方向看。下課后，我坐在座位上假裝看書，一直沒挪窩。這時，突聽身后有人叫我，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見熱娜走到桌前，把一份精美的賀卡放到桌上，示意是送給我的，之后匆忙離開了。看得出，她很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