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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蔣其義談完,劉宏把他的用意傳達給夏菁和薛全后,三個人都沉默了。事情到這一步,離成功似乎只有一步之遙了,可是,大家都感覺自己就像砧板上的一塊肉,任人宰割。從金江到全順,每一步,他們都為自己想得周全無比。這是一場賭博,若贏了,得償所愿海闊天空。輸了,劉宏和景怡是雞飛蛋打,賠了夫人又折兵。薛全無可奈何地說:“這已經超出了正常做事的規則,作為律師,也超出了我的所知所學,這是一個選擇,看劉宏你賭不賭這把了?!?
劉宏沒有過多地考慮,決定橫下心來賭這一把。她說:“陳達是個貪婪得合理的商人,而蔣其義,就純粹是個沒有職業道德可以出賣自己的老板的小人,我應該給商人面子;而對于小人,就萬不能得罪,因為小人是會壞事的。和這樣的兩個人開始了游戲,我就只能走下去,沒有選擇?!?
在劉宏故作輕松地給蔣其義回電話全部同意他的條件時,夏菁和薛全卻在一旁對未來充滿了心驚肉跳。
真是“富貴險中求”,雖然步步驚險,但還是進行得順利。陳達還是個守信用的人,答應的全部都做到了。而蔣其義也是真有本事,背地里偷割了陳達一大塊肉,還把他舒舒服服地蒙在鼓里。陳達收到劉宏的錢后,還獎賞蔣其義有功,大方地甩了二十萬給他做辛苦費,蔣其義自然是心安理得地笑納了。
股權轉讓一戰,大勝收兵,三個戰士卻是百感交集,盡情享受著勝利的喜悅。
這一仗打得夏菁常常有一種要崩潰的感覺,神經總是被一次次拉到要繃斷的極限,身體無奈地支撐應付著一場又一場的戰役。劉宏從金江手里拿到了所有股權后,還沒過幾天舒心日子,新的危機緊接著就來了。政府解禁,中心商城的設計完成,面臨著開工,還有一個多億的地價要交,憑景怡和項目公司的實力,銀行根本給不到他們所需要的資金量。生完孩子,剛坐完月子,劉宏又帶著夏菁和薛全投入到戰斗中。
一方面劉宏使出了三頭六臂的本領和銀行談著融資,另一方面也在尋找有實力的合作方。銀行是建立多年的老關系,幫助劉宏和景怡的同時,精明的銀行家還搭配了一塊不知所謂的不良資產強行要景怡吞下,即使銀行已經給了最大的額度,資金缺口還是很大。經過仔細再三的篩選,劉宏定位在了永勝和穆梓的身上。
她和穆梓都是政協委員,每年開政協和組織活動都會見面,雖然沒有深交,可也認識些日子了。在劉宏的印象中,穆梓不光是個大老板,還是個英俊大方的男人。
永勝集團是兩兄弟掌舵,弟弟穆梓是董事長,主外,除了找項目還要負責為公司保駕護航;哥哥穆棟是總裁,主內,負責項目的落實實施、公司內部的管理經營。哥倆都是政府公務員下海,配合默契。開發成功了幾個大型住宅項目后,專攻深圳中心區的高檔綜合商業項目和深圳大型的舊村改造項目,是深圳地產界繼國營公司和潮州佬之后笑傲江湖的新秀。兄弟倆都是絕頂聰明的人,卻擁有各自截然不同的風格。穆梓是個講究做人的商人,除了賺錢,他還在意對外的名聲和口碑,外表斯文的他其實骨子里是頗江湖的。而做過大學老師的穆棟,更為穩重儒雅,對于統籌和算賬,有相當的過人之處。
劉宏中心商城的項目,她只肯出讓百分之三十的股權。按兄弟倆以往行事的慣例,不控股的項目他們是不會做的。除了劉宏的誠懇和迫切感動了穆梓以外,劉宏當時那種執著和追求,讓穆梓從她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剛起步時的影子。對一個孜孜不倦追求事業的弱女子,穆梓確實是動了惻隱之心。
穆梓的感性,有他哥哥穆棟很好地把著關,避免因此出現的各種問題。兩家公司的談判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有時順利,有時激烈,有時似乎已經一片黑暗,而光明卻又在恰當的時候出現。大多數時候,夏菁覺得大家所在乎的并不是數字和條件的改變,而是對掌控權的爭奪。最后的塵埃落定是在過程當中彼此已經疲累了的妥協。世界上恐怕不存在完美得無懈可擊的合同協議,所做的一切,只是讓甲方乙方心安而已,為日后可能出現的決裂增加獲勝的籌碼??善鋵?,那種心安也是不存在的。
兩家從合作到后來的分開,頗具戲劇性。永勝是穆棟主談,一板一眼地認真較真,對于投資風險的條款一點不讓。景怡派出的是薛全,律師出身的他,看到這些條款可能帶來被吃掉的危險,開會時常常講得劉宏和夏菁一頭冷汗。談得順利時,穆梓和劉宏在夜總會里喝得天翻地覆,稱兄道妹,不順利的時候,劉宏不冷靜地拍案而起直接開罵。
夏菁很累,沒有時間和精力去干與年紀相當的女孩子干的事。她的電話必須二十四小時開機,也必須在周末隨時聽候差遣。公司安排的飯局幾乎每天都有,完全沒有安排自己事情的可能,因為有忙不完的事情。數度萌生出的強烈去意,因為一大堆未完的工作,和劉宏日漸憔悴的臉,每每被夏菁自己生吞下去。
劉宏也很累,在被公司的事情困擾的同時,也被家庭婚姻所困擾。在家里吵完哭完,臉上的淚痕還沒干,就又昂頭挺胸地沖進工作中了。
和永勝的合作終于談成了,永勝拿出了一大筆資金注入項目,解決了劉宏的燃眉之急。可合同規定兩年后,如果景怡不能按時將永勝的股份回收,永勝就將劉宏的股權作價全部回收。永勝進入只是階段性地解決了劉宏項目資金缺口,實際上,劉宏背上了更重的包袱,壓力也更大了。大家都明白,劉宏做這個項目,其實是咬著牙齒硬上的,每一步,走得都是顫顫巍巍的。數年后劉宏成為深圳地產界的傳奇人物,也正是因為她無論如何都堅持做完了這個項目,其中的艱辛與波折,除了劉宏自己,夏菁和薛全自然是最清楚不過的。
那一年,劉宏和薛全的婚姻也走到了盡頭,無可避免地離婚了。雖然劉宏深愛著比她小七歲的薛全,但是,她的不安全感、她超強的控制欲、常常說暴就暴的脾氣讓她只能和薛全分手。分手的那天她哭著說:“我無法忍受,等我人老珠黃的時候薛全不再看我一眼,我也無法忍受他不愛我,既然這樣,我只能和他分開。我要找一個百分之百疼愛我、順從我的男人?!背伺阒錅I和心痛,夏菁做不了別的什么,但是,她心里明白,劉宏希望中的那種男人根本不存在。
這是劉宏這個女強人不折不扣的悲哀,其實她和薛全之間,并不是年齡的差距,而是彼此的生活重心不同。劉宏的生活中她的事業是重心,沒有事業,她覺得自己什么都沒有。當劉宏發覺薛全有朝一日可能會成長為能把控全局的CEO時,劉宏害怕了。她擔心自己會被拋棄出局,擔心自己會成為一個完全沒用的家庭婦女。即使她還愛著薛全,為了讓自己恐懼的狀況徹底不會出現,她還是選擇了和薛全離婚。在夏菁看來,劉宏不是絕對的強者,起碼在婚姻感情上不是。和薛全分手,是她對自己的不自信,是對沒有勇氣經營無法把控的家庭生活的逃避。
在兩家公司合作的最后一步,是工商局的股權變更手續。當夏菁把新鮮出爐還冒著熱氣的營業執照交到劉宏的手上,看著劉宏充滿笑意的臉時,夏菁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
女戰士的身體徹底被打敗了,夏菁突然生病了。她的白血球沒有原因地低到像一個在做化療的癌癥病人那樣的指數,每天低燒,頭暈得腳下打飄。要不躺在床上,要不奔走在醫院做各種化驗查找原因,對夏菁這種狀況,西醫和先進的設備無能為力。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她一個人趴在孤單的大床上哼哼唧唧地哭,一會兒就睡著了,醒來了她發下誓言:“從現在開始,第一個打電話給我的男人只要他奔過來看我,不管他是誰,我都嫁給他!”
電話真的響了,是媽媽。夏菁對著電話的號哭讓老人家肝腸寸斷,視夏菁為掌上明珠的媽媽,第二天就飛來了,還帶來了一個老中醫。中醫給夏菁的診斷是:長期心焦緊張,睡眠不足,導致身體免疫系統紊亂。處方是:休養。什么也別做,什么也別想。一日三頓黑木耳,隨便怎么吃。夏菁只能照做。
那一年正是“非典”年。
身體生病遭受折磨,心卻能安靜地停下來反思。過去像電影一樣在夏菁的眼前回放,劉宏事業的成功和不快樂的家庭生活、身邊女友們平淡但幸福的日子、媽媽擔憂的眼神,讓夏菁一遍遍想著一個個問題:“我究竟要什么?認真努力勤奮地工作,有了深圳戶口,有了房子有了車,有了名牌,有了許多有錢有勢的朋友,到深圳七年,有了讓同齡人羨慕的一切,可為什么不快樂?什么才是真正的快樂?所做的這一切是為了誰?……”
這些越想越迷茫的問題,每天都在夏菁的腦里心里打圈圈,她回憶起當初到深圳的初衷:“我不是打算一個暑假掙張飛機票就回家的嗎?為什么到現在我還在這里?而且,這樣不開心。”
想了好久,夏菁終于想明白了,覺得物質上擁有的再多,心里不快樂,身體不健康,實際上更痛苦。她想來想去,終于做出了一個重要決定:向劉宏提出無限期的休假,直到自己的身體和心情調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