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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秦嬤嬤同水袖便叫人引著上前來,跪著給秦舒行禮。秦嬤嬤還好, 縱然比不得往日受人敬重,跟著珩兒一應吃穿日用并不短了她的,看起來還長胖了一點。
只是水袖看起來就老了許多,人也黑了許多,秦舒拉了她上前來,見她一雙手磋磨得不成樣子,忍不住紅了眼眶:“你也是跟在我身邊,出去歷練過的,縱然有奴籍,難道就想不出什么別的法子來,偏受這個苦?”
水袖搖搖頭:“是我沒照看好姑娘,那日走水,要不是姑爺沖進去把姑娘抱出來,我的罪過就大了,我受些罰也是應該的。”她一雙手粗糙得跟老樹皮一樣,望著秦舒自覺慚愧。
秦舒摸摸她的頭:“傻丫頭,原先多俊的姑娘,不知要養多久才養得回來。”
秦嬤嬤倒是越老越容易上臉,哭了起來:“姑娘如今大好了,哥兒也能少受些委屈。”她只怪自己沒有看顧好珩哥兒,辜負了秦舒。
主仆三人坐在一起說了半晌的話,便見那邊陸賾遠遠抱著偱姐兒過來。
偱姐兒已經會走了,只是這些丫頭奶娘怕她摔了,一應都是抱著,只怕她年紀小走不穩,再摔到了又是過錯一樁。
到了亭子里,她掙扎地從陸賾懷里下來,搖搖晃晃走到秦舒膝前,倒是肯叫人了:“娘。”
秦舒抱著她到膝上,見她手上拿著個碧玉鐲子,揚起手晃晃:“爹讓我拿過來給娘的。”
小孩子容易哄,前一天還生氣,哭過一通,現在渾沒事兒人一般了,也肯說話了。
秦舒把鐲子接過來,隨手放在一邊,問:“今天做什么去了?娘醒過來沒看見偱兒,還以為我們循兒還在生娘親的氣呢?”
偱姐兒搖搖頭,表情鄭重其事:“沒有,偱兒沒有生氣了。爹說,你累了,不要吵到你,我就跟哥哥出去玩了。”
她說話跟珩哥兒小時候不一樣,沒有多余的廢話,言簡意賅,一句話能用八個字說出來,絕不多說幾個字。
秦舒笑笑,又聽她童言童語:“娘不能走路,坐著,會不會壓壞了?”
她的意思是,她坐在秦舒膝上,會不會壓到?
陸賾把循姐抱到一邊,問秦舒:“今兒有沒有好些了,倘若腳上沒力,也不必強撐著,累著了便大不劃算了,只慢慢來便是了。”
循姐兒手上拿著給玉葫蘆的小玩意兒,塞給秦舒:“給你。”
秦舒不知道怎么了,此情此景,清風徐來,仿佛一顆心都被填滿了,問:“你今兒怎么回得這樣早,這時辰恐怕還沒下衙吧?”
陸賾便道:“本就是告了假的,只不過今兒早上陛下宣我進宮,這才起了大早,往內閣待了半晌。”他拿起一旁被擱置的那支碧玉手鐲,捉著偱姐兒的手:“我們偱姐兒給娘,把這支鐲子戴上,好不好?”
當初那支金鑲玉鐲子被秦舒摔了個粉碎,這一支秦舒瞧一眼,便曉得是冰種滿翡翠,顏色又正又綠,可遇不可求的料子,被他捉著偱姐兒的手戴上,道:“這鐲子原先的主人是個有福之人,一輩子跟夫婿恩愛情深,又福壽綿長,你戴著也沾沾那位老人家的福氣。”
倘若只送鐲子便罷了,偏說什么恩愛情深的話來,叫秦舒覺得肉麻極了,偏偏偱姐兒聽了,跟個學舌八哥一樣:“恩愛?恩愛是什么意思?”
陸賾含著笑,望著秦舒不說話,四周的丫頭嬤嬤也都低頭忍著笑,偏循姐兒見旁邊人都不理她,往秦舒懷里來:“娘,什么是恩愛啊?”
秦舒瞥一眼陸賾,淡淡道:“男女成親之后,倘若彼此喜歡,便稱恩愛。”
這個答案顯然無趣,偱姐兒丟開來。
有丫鬟上前來稟告:“老太太領著東府的伯太太、少奶奶們往這邊來了,說來瞧瞧夫人的病如何了。”
秦舒一聽便覺得煩躁,老太太嘛原先在南京,便是當初成親那會兒也因病耽擱了,不曾來京城觀禮。秦舒一聽見她,便想起來往日她反悔的事來,十分膈應。
至于那些伯太太、少奶奶,都是一些親近的親戚,大婚那日大都見過,無甚往來,并不熟悉。
秦舒不想見,卻也知道只要一日在這國公府,便要一日合規矩,道:“請到正廳吧,我換過衣裳便來。”
陸賾把循兒遞給乳娘,自己打橫抱起秦舒,見她臉色不好,問:“倘若不舒服,就不見了。”
秦舒一時無話,走了兩三步,這才道:“我心里不舒服,也怪不著她們,要怪,便只怪你才對。”
回了正廳,叫丫鬟服侍換了見客的大衣裳,她并不想躺在床上,只坐在一旁的暖閣里,不一會兒,便見丫頭撫開珠簾,老太太一行人進來了。
老太太頭發已經銀白了,一身青云縐寶相紋衣裳,帶著鑲紅寶石的抹額,身后跟著東府的伯太太,并幾個年輕的媳婦兒,一進來便拉著秦舒的手:“好丫頭,總算是醒了,你竟不知老大這幾年過得苦呢?”
說著便抹起淚來,東府伯太太便勸:“老太太,您可別傷心,這是喜事呢。”
她見秦舒臉色淡淡的,也只客氣的問幾句:“何時醒過來的?看了什么大夫?配的什么藥丸?”
秦舒開始略回答了幾句,其余的便是陸賾代為回答。又聽說現如今還不能走路,便道:“我們府里養著個經年的老大夫,原是軍中的軍醫,最擅治足癥,我叫他來瞧瞧。”
偏老太太她尊榮這幾十年,哪里會看別人的臉色耐煩不耐煩呢,人老了難免糊涂了些,一味兒捉著秦舒的手道:“你醒了便好了,等養好了身子,多生養些子嗣,也叫這偌大的國公府也熱鬧些。我原選了些丫頭,原也照著你的模樣選的,偏老大不肯要,打發得遠遠的,他待你原就是極好的,你可不能虧待了他。”
秦舒的事情,陸賾給她說了一些,即便不說,長相沒變,也猜得出來。老太太是高門貴女出身,賞個把丫頭給孫兒可以,可是叫這個丫頭登堂入室,做嫡夫人,心里可不大能接受。雖然是皇帝的圣旨不可違逆,卻也實打實替陸賾覺得委屈。
秦舒抽開自己的手,剛要開口,就見陸賾接話道:“祖母,這些事情都是孫兒做主,您同她說也無用,她病了兩年,這才剛好,就別拿這些事來煩她了。”
煩?老太太叫噎住,陸賾一向孝順,何曾這樣跟她說過話。倒是那伯太太曉得事理,這賾哥兒肯守著他夫人兩年,現如今又哪里肯納美呢?
當下拉了老太太:“老太太,說了這半晌話,我看賾哥兒媳婦兒也累了。外頭園子里的殘荷還有幾分看頭,咱們不如且去逛逛。”
陸賾趕忙站起來,要送老太太出去,偏老太太臨出去前,拉著陸賾道:“我看那澄秀叫你送去尼姑庵里,送東西的婆子回來說她過得不好,到底是陛下賜下的良妾,這樣總歸不體面。”
那話聲音雖小,卻被秦舒聽了個完完整整。陸賾頓時頭疼起來,本就打發得遠遠的,做什么又提起來叫自己吃排頭?
陸賾送了一眾親友出得門,轉身回來,便見秦舒脫了鞋坐在羅漢床上,拿了紅線哄著偱姐兒翻繩玩。
他挨過去,道:“陛下在內宮無聊,不知看了哪個無良小報,寫得一些風月之事,一兩個月之前便傳了口諭,叫我納了澄秀,我便打發她到城外的尼姑庵去,只說是替你祈福。”
秦舒淡淡瞥他一眼,丫頭婆子們已經叫陸賾打發到門外去了,笑:“要恭喜你才是,澄秀待你一片真心。這些你不用跟我說,你既寫了放妻書,便是重新相看娶妻也無妨,何況納妾?”
陸賾坐到秦舒對面,瞧他的臉色未變,態度卻疏遠了許多:“這有什么可恭喜的?我想要的偏偏要走得遠遠的,不想要的偏偏叫人塞過來。澄秀與我不過經年的主仆情誼,我倘若要納她,又何必等到今日?原先本就打發她回福建老家,只她不肯嫁人,一路上尋來。”
秦舒覺得好笑:“人家好好一個姑娘,別是叫你禍害了,嫁不了好人家,這才沒有出門子的吧?”
陸賾叫屈:“我是什么人,你難道不知道?你走的那五年,病的這兩年,我又收過什么房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