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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舒已經昏迷過去,叫灌了一碗參湯這才醒過來,望著陸賾,聲音已經飄忽起來:“陸賾,叫他們出去吧,我有話跟你說。”
陸賾坐在旁邊,衣角拖在地上,染上血跡,他握著秦舒的手,冰涼,微微發抖:“你別怕,已經叫人去宮里請李太醫,他是當世名醫,肯定有辦法的,肯定有辦法……”漸漸說不出話來,一滴淚滴在秦舒臉上。
秦舒想伸手去撫他的臉,卻一點力氣都沒有,她早有預感以至于平靜異常:“陸賾,其實我覺得這樣很好,我終于解脫了,終于自由了。”
陸賾聞言一窒:“等你好了,你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何曾不自由呢?山水之間,何處不能去呢?”
秦舒苦笑:“我說的不是這個,是我的心,是我的心終于自由了。”
陸賾知自己勉強她,是她一生的心結,見她此刻還念念不忘,悲泣難言:“秦舒,我……”
秦舒曲指摸摸陸賾的手背,手漸漸沒有知覺起來,她知道自己沒多少時間了,打斷陸賾:“陸賾,我其實并沒有你想象中那么恨你。我有的時候也會想,倘若我們之間沒有那么不堪的往事,我是不是就能坦然的接受你。”
“可是,沒有如果,發生了的事情就是發生了。沒有什么放下不放下的,房間里的大象你不去看,也會一直存在的。”
說到這里,秦舒流出淚來:“陸賾,倘若我只是恨你,也不必如此痛苦。可是,可是我不只是恨你啊……”
不只是恨你……
陸賾聞言,如遭雷擊,良久不語,他不敢問什么叫不只是恨他,只緊緊握著秦舒的手,見她慢慢合上眼睛,終是痛哭出聲:“秦舒,秦舒……我不勉強你了,你想過什么樣的日子,你想去什么地方,我統統都答應了,只求你不要走,不要走……”
秦舒聽著悲泣聲,仿佛置身在幽篁里,她拍拍陸賾的手:“我累了,要睡一會兒……”
第106章 這倒是可惜的地方
李太醫被人從宮里請過來的時候, 見廊外跪滿了一地的仆婦,走到門口便聞見一大股血腥氣,心知不好。推開門進去, 見床邊坐著個人, 面容蒼白,神情頹然, 一副下世的模樣。
他走近,這才瞧出來是陸賾, 他拱拱手, 見床上那女子臉色慘白, 依舊伸手去摸了摸脈搏, 只存一息,往身上關鍵處扎了幾處銀針, 搖頭嘆息:“陸大人,節哀!尊夫人現如今這幅樣子,倒不如叫她往南極仙樂之地去了, 也免得受苦。”
陸賾慘然笑笑,喉嚨里都是血腥味兒, 剛想張口說話, 嘴角便流出一絲鮮血來, 他咬牙吞了回去, 道:“李太醫, 人死了就是死了, 什么都沒有了, 沒有什么南極仙樂之地。”
他慢慢站起來,一身白衣沾血:“雖是血崩,但后來劉太醫同回春堂的大夫聯合下了一味藥, 已經止住了。我知道李太醫手里的本事,妙手回春不是說說而已,既然你未把話說死,那便是可以救,是不是?”
李太醫見陸賾這幅模樣,倒仿佛要吃人一般,滿身殺氣,他搖搖頭,坐到床邊來,手上是一排家傳的銀針:“把衣裳都褪了。”
陸賾見他這樣說,心里陡然升起希望來,一雙手顫抖著去解秦舒的已經被鮮血染紅的中衣,一枚一枚的銀針扎下去,直扎了七八十針,這才結束。
李太醫額上已經全是汗水,他收了針,又把脈:“呼吸強了些,只是醒不醒得過來,卻是說不準。又或者,即便是活著,也不過活死人一般罷了。”
他走到一邊開了個藥方子,擱下筆墨,意味深長:“想死卻不能死,未免可憐了些。”
陸賾聞言抬頭,滿目狠戾:“李太醫,還請慎言,我同我夫人恩愛有加,她怎么會想死呢?”
李太醫取出一個藥瓶:“說起來,這藥有解毒的功效還是尊夫人告訴我的。每日化水服下,解她的竭血之癥,此后一個月我須得日日針灸,倘若一個月后能醒來便是活了。”
陸賾問:“倘若醒不過來呢?”
李太醫頭也不抬:“倘若醒不過來,那便是活死人了。”說罷他便收拾好藥箱,手上舉起一張藥方:“這一張是藥浴,每日泡上一個時辰。可是尊夫人體質不比旁人,她從前也用過這藥,渾身刺痛,要不說,這樣活著也是受罪呢!”
他轉頭用衣袖去擦秦舒的臉頰,把血污擦得干干凈凈,自言自語:“我知道,你是最愛潔的,往日在鎮江逃跑的時候,還怕路上不能沐浴,還特地前一天晚上泡了澡。你怎么會不醒過來呢,你還沒見過我們女兒呢,你還沒抱過她呢?”
過得一會兒,小茴香瑟瑟進來:“大人,藥浴已經準備好了。”
陸賾并不理人,慢慢地擦掉秦舒身上的血污,替她穿好平日里喜歡的湖碧色衣衫,旁若無人地抱起她,往后邊渺云間去。
渺云間種著秦舒最愛的牡丹花,只是隆冬時節即便是放在火房里,也只得一個花骨朵,陸賾抱了秦舒往花叢中的小徑中去,低聲喃喃:“你說得對,好好的花長在枝頭,做什么摘下來?”
陸賾抱著秦舒往閣中去,那里是一大片漢白玉鋪就的浴池,已經灌滿了藥湯,他抱著秦舒走下去,果然觸及皮膚的地方便一陣刺痛,仿佛火星子蹦上來。
染血的中衣氤氳開來,把一池微黃的藥湯都染成紅色,等泡完了,陸賾又親自抱了她出來,用干凈的溫水擦拭過了,這才慢慢給她穿上衣裳。
珩哥兒叫秦嬤嬤瞞著,等瞞不住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他跑進思退堂,見秦舒安安靜靜躺在床上,果如活死人一般。
他趴到床前,叫了兩聲‘娘,娘親’,并沒有人回答,眼淚止不住的落,回頭問秦嬤嬤:“嬤嬤,我娘她怎么了?她前天晚上還好好的,還煮餃子給我吃呢?”
秦嬤嬤給他擦眼淚:“小公子,夫人只是病了,會好起來的。李太醫是有名的國手,他給夫人治病,一定能治好。”
外頭陸賾下朝回來,遠遠便聽見一陣哭聲,他在外間換了衣裳,便見珩哥兒趴在秦舒床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皺眉,這屋子是不許旁人進來的,當下揮手吩咐:“抱出去,以后都不允來了。”
珩哥兒本就傷心,見此恨恨道:“你憑什么不許我見我娘,你憑什么不許?都是因為你,我娘才變成這樣的,都是因為你。我跟我娘本來過得好好的,都是你害了她……”
秦嬤嬤見陸賾一臉怒色,忙伸手去捂珩哥兒的嘴:“哥兒,這話怎么能說?”她到現在還不知珩哥兒是陸賾的親身父親,只怕這時候秦舒生死未知,珩哥兒說這話得罪了陸賾,以后得不了好。
陸賾望過去,他不知怎么的,見著珩哥兒,卻十分嫉妒他,秦舒那五年想必是何等疼愛他,當下并不愿意見他,擺擺手,下命令:“抱出去,倘若再來,就回你的小檀園去。”
他現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叫丫頭送了熱水在門口,親手給秦舒擦了一遍身體,又服侍她用藥,每日的參湯,特制的魚片粥飯。
等日常的一套做完了,已經是晚上了,他拿了秦舒日常看的游記,一句一句給秦舒念,念完又怕她不懂,又用白話口語講解了一遍。窗外乳娘抱來那個才出生不久的嬰兒,隔著門稟告:“大人,姑娘啼哭不止,也不肯吃奶。”
陸賾聽了幽幽道:“秦舒,你看,沒娘的孩子就是這樣可憐,你也不想孩子沒娘吧!”
秦舒是被一陣嬰兒哭聲喚醒的,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便見頭頂刺眼的白熾燈,四周圍繞著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正低聲喚她的名字:“秦舒,秦舒,你能聽見嗎?”
她說不出話來,只能轉轉眼珠子,有人不知塞了什么東西放在她手掌里,對她道:“試試看握手,握緊手!”
秦舒使勁兒,也不知道有沒有有用,一旁的醫生卻笑著點頭:“不著急,慢慢恢復,肯定能好的。”
她是在第二天早上看見自己父母的,兩個人看起來倒還精神,她母親手上還提著太極劍,見著秦舒醒了,倒也曠達:“我大年初一的時候去白馬寺燒的頭一柱香,算了一卦,說今年肯定有好事。我一想,咱們家能有什么好事,當然是小舒醒過來才叫好事。這才過了幾個月啊,醫院就給我打電話說你醒了。”
秦父一邊樂呵呵地削平果,一邊示意秦母聲音小一點:“小舒要休息呢,你小點聲!”
秦舒這時候勉強說得出些話來:“我睡了多久了?”
秦父道:“沒多少時間,也就七八年,你放心,你這個是工傷,你的醫藥費你們公司報銷了一大筆,我跟你媽沒花多少錢。那房子、商鋪什么的,我們都沒賣,好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