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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從南京調了當時的家下人回話,便知她十歲上落水之后渾然變了個人似的。
陸賾是孔圣人的門徒,從來不信神鬼之事,此刻也有幾分相信了,恐怕此董憑兒非彼董憑兒了。她從前喝酒后說的醉話、胡話,也都能一一聯系起來了。
他這次去小檀園走的是正門,下人恭恭敬敬請到秦舒所住的明光堂。到的時候秦舒還在議事廳議事,并不見人影,珩哥兒坐在書案前寫大字,從窗花格子里瞧見陸賾也渾似沒瞧見一樣,頭也沒抬。
秦嬤嬤給陸賾上了茶:“您寬坐,姑娘在外頭同掌柜們商議事情,奴婢去請了小公子出來見客。”
說罷各自端了一小碟子奶油松釀酥卷、糖霜小米糕進去,見珩哥兒繃著一張臉,笑道:“我們珩哥兒下午就沒用飯,現如今還不吃些甜的。這可是乘著姑娘不在,嬤嬤專門去小廚房給哥兒端的。”
珩哥兒最愛吃甜,當下擱了筆,拿起一小塊兒奶油松釀酥卷咬了一口,道:“嬤嬤,新換了廚子嗎?怎么比以前的鮮甜多了,連一點奶腥味兒都沒有。”
秦嬤嬤順勢道:“這是尚書府薦來的廚子,做這些點心是頂頂拿手的,連姑娘平素不愛吃的,也多吃了一塊兒。”
珩哥兒只當做沒聽見,又咬了一口米糕,秦嬤嬤取了手絹擦他嘴角:“小公子,聽嬤嬤的話,姑娘不在,論理是該你出去待客的。便不說這個,以后也是要相處的,將來早早晚晚都要改了稱呼的。”
珩哥兒癟癟嘴,賭氣道:“我才不要,我姓秦,他姓陸,旁人一看就知道不是親生的。不是親生的,為什么要改稱呼?”
秦嬤嬤哪里知道這就是親生父子呢,只想著為珩哥兒好,總不好鬧得太僵,見他倔脾氣,只好道:“那不是親生的,即便是外頭票號那些叔叔伯伯,姑娘不得空,你不也常常去見客嗎?怎么這回偏偏不肯出去了?”
珩哥兒哼一聲,端了碟子,趴到窗前,廊下的石缸里養著紅色的游魚,他掰了塊兒點心扔過去,果然見紅紅綠綠的金魚爭搶起來。
秦嬤嬤跟過來:“哥兒這性子真是十足十隨了姑娘。”她勸不動,正想著轉身出去,便見陸賾繞過山水四季屏風進來了,她正不知道怎么打圓場,就見陸賾揮揮手:“嬤嬤去議事廳侍候吧,要是太晚了還沒商議完,您就勸著她點。”
秦嬤嬤應了一聲,臨出門前又望了望珩哥兒,頗不放心:“小公子的性子跟姑娘是一模一樣的,還請大人擔待一、二。”
陸賾失笑,這樣鄭重其事的,倒顯得他心胸狹窄得要跟個五六歲的孩子計較,何況這孩子還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他此時,也得了教訓,往日哪里耐煩下人置喙主子的事,只這老嬤嬤是好心,又是秦舒親近之人,免不得耐心些,多幾分尊重:“您放心,我心里有數。”
陸賾倒水磨墨,珩哥兒依舊趴在窗戶上,背對著他,并不理人。等陸賾寫完了一篇小令,還見他端著空盤子趴在窗邊,暗自笑笑,果然還是小孩子心性。
陸賾敲敲桌子,問他:“下個月初六便是大婚的日子,你是留在小檀園,還是跟著去尚書府。不過,我看你的樣子,肯定是不屑去我的尚書府的。這樣也好,你娘如今又有了身孕,身子漸漸沉了,你要去跟著她去,免不得叫她費神。”
珩哥兒果然轉過身子來,一雙眼睛圓圓地瞪著陸賾:“你說了不算,憑什么叫我娘去住尚書府?”
陸賾招招手,見他梗在那里不過來,笑笑,耐心道:“能告訴爹爹,你為什么這么厭惡我嗎?”
珩哥兒抿抿唇,只裝作不懂:“大叔,你自己沒兒子,便隨便亂認的嗎?我姓秦,我自己有親生父親的。”
陸賾失笑,果然,不論是性子還是口才,都是十足十隨了秦舒,他伸手去摸他虎頭虎腦的小腦袋,卻叫他一偏頭躲開來。
陸賾無奈,想著日久天長,并不急于一時,只得站起來:“你繼續寫功課吧!”便抽了本書,坐在一旁瞧起來。
父子二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情,陸賾偶爾覷上一眼,指點珩哥兒執筆的姿勢、運筆的技巧:“練字練的是心,筆隨心轉,筆隨意動,字跡才不凝澀。”
珩兒雖不做聲,卻也聽他的指點,又寫了兩大張字,寫到最后便是自己也覺得又些許進益。
陸賾站在他旁邊,滿意的點點頭,見他用來練字的是一篇時人寫程文,道:“你這個年紀正是打基礎的時候,萬萬看不得這些束手束腳的八股文。即便是進學,那也得先認真學幾年的《三通》、《四歷》來。代圣人立言不假,這些高頭講章是些嚼爛了的甘蔗渣兒,臨上考場那年,學一學便足夠了。”
這同先生講的全然不同,珩哥兒愣了愣:“可是先生說,八股文寫得好,便是做什么文章都不在話下,寫詩得詩,要賦能賦。便是我現在年紀小,看不太懂,早早熟悉了起承轉合也是大有益處的。”
陸賾笑笑:“哪里來的老夫子,恐怕連舉人都未中。”一面提筆在宣紙上寫了幾本書:“你這個年紀要學的是這幾本書才是。你要是愿意,每日早晨抽一個時辰到尚書府聽我講學,如何?”
三元及第的狀元給自己講學,這誘惑不可謂不大,珩哥兒翻了翻白眼,正猶豫著,便從窗戶里瞧見秦嬤嬤扶著秦舒從月洞門里過來。
他從凳子上滑下來,登登登跑過去,牽了秦舒的手,一邊撒嬌說想去大臥佛寺看櫻花,一邊又顯擺似的絮叨今天自己又讀了什么書寫了幾篇字。
秦舒進得屋子,叫陸賾扶著坐下來,手里細細瞧過了那幾篇字,笑著夸他今日用心,才說了兩句,就聽陸賾道:“時辰也不早了,你梳洗了就睡吧,叫嬤嬤送他回去安置了。”
珩哥兒哪里肯聽他安排,鬧著要跟秦舒一起睡,偏陸賾不許,還拿大話將他:“你如今也是正經開蒙了的人了,倘若日后同窗來往,旁人知道你這個年紀了,還像奶娃娃一般同母親一起睡,豈不是要笑話你。”
秦舒摸摸他耳垂:“別聽他的,你去洗了澡,便自己上床去睡就是。我在這里等外頭的一份兒文書,等他們送來看過了再睡。”
珩哥兒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果然被唬住:“那我去碧紗櫥里睡。”他只覺得叫陸賾留在這兒,升起一種不安感來,并不太信任他,畢竟可是有提劍闖門的先例的。
秦舒自去洗漱了,穿了中衣出來,安胎藥剛好送來涼了一會兒,喝了一口,見陸賾還沒走,歪在床上,手里不知道拿著什么。
她走過去,認了出來,好像是自己從前在揚州時節為了賣錢,寫出來的棋譜。
第104章 你不想說,我便不問了
陸賾合上棋譜, 伸手去扶秦舒問:“你今天感覺如何了?可還反胃?有什么想吃的沒有?”
秦舒不回答,反而把那本棋譜拿起來瞧了瞧,的確是自己拙劣的畫工, 拙劣做舊的泛黃的宣紙, 問:“你從哪里翻出來了?這本棋譜應該在揚州蘇姑娘手里的,她現如今過得如何?”
陸賾坐在旁邊拿了松江棉布來替她擦頭發:“她已經嫁人了, 是個落第的舉人,送棋譜回來的人說, 過得很好。”
秦舒點點頭, 再無話說。倒是陸賾有一句沒一句, 問她大婚那日可有什么想要的安排沒有, 又說到時候南京老太太、并京府這邊國公府的親戚大抵都是要見一見的。
秦舒也只點頭嗯一聲,無可無不可的態度, 沒什么大反應。坐了一會兒,外頭送的文書看過了,提筆回了兩句叫人連夜送出去, 便上床歇著了。
只是她并不太睡得著,躺了一會兒, 陸賾伸手去摸她的小腹, 已經有一丁點微微隆起的幅度了, 細綾裁的中衣滑滑的, 想問的很多, 思忖良久, 只得一句話:“你下棋是同誰學的, 這棋路恐怕非當今的名手,抑或是哪一位隱居的世外高人?”
秦舒把他手抓起來,撫到一邊, 低喃:“太熱了!”
陸賾從枕頭下摸出來一柄黃楊木的折扇,輕輕地搖著,不過搖了一會兒便慢慢停了:“你少見些風,不然又頭疼的。”
秦舒輕輕嗯了一聲,又聽得他問:“聽原先園子里的人說,你十歲上的時候落水掉進冰湖里,高燒了大半個月,險些丟了性命,醒過來的時候,連自己名字都忘了?”
秦舒睜開眼睛,問:“你派人回南京查我了?”
陸賾聽出她語氣里的戒備,呼吸頓住,不再問了:“你不想說,我便不問了。”
到了大婚這日,小檀園這邊還好,秦舒交待過了,不必大操大辦,一應賀喜之人都不收賀禮。她精力不濟,也不肯隨意見客,不顧那些俗禮,因此這日睡飽了,這才起來梳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