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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舒打開來看，竟然是一套妝花絹飛魚服，心里暗暗松了口氣，當(dāng)下?lián)Q了衣裳出去，見陸賾一身緋色仙鶴官袍子端坐在江山海崖圖之下。

彼時朝廷科舉取士，考的不僅是學(xué)問文章，太.祖立朝時曾說‘牧民者必有官相，無官相者必?zé)o官威’。因此在默卷之后，還要增添一道相面的過程。雖尋常進士可放寬一二，但凡鼎甲，卻是圣上密訪而后定，為的便是朝廷的體面。

此刻陸賾頭戴烏紗帽，身穿大紅袍，胸前的繡的仙鶴高潔俊雅，劍眉入鬢，薄唇微抿，顯露出十分的官威來。

秦舒無論是從前在杭州，還是在京城，都從未見過陸賾穿官服的樣子，此刻見了也不得不承認，當(dāng)真是‘美姿儀，少聰慧’的狀元郎。

陸賾站起來，伸手去正了正秦舒的帽子，囑咐：“你待會兒跟在我身邊，不要亂跑。”

秦舒見他手伸過來，不自覺后退半步，踱他這樣鄭重，便知那總督府的宴席必定有大事發(fā)生。

第88章 刀槍林立，寒光閃閃

此刻的總督府前, 車如流水馬如龍，各處的文官武將，甚至是這宣府里有頭有臉的致仕老大人也一并等在門口。

一輛轎子停住, 等在門口的眾人紛紛圍了上去, 當(dāng)前一位守將殷勤掀起轎簾，把里面一位耄耋老先生扶出來：“許老先生, 您老人家可來了，您可得替我們拿個主意才好。”

這位許老先生在廣東巡撫的任上致仕, 出身晉商巨富之家, 是“老西兒”的靈魂人物, 歷來宣大總督接了朝廷的任命, 第一件事便是去他的府邸拜會，他已經(jīng)是快八十歲的高齡了, 身體卻還健朗，耳不聾背不駝，笑呵呵道：“你們急什么？該急的人哪兒輪得到你們？”

那守將嘆氣：“老先生, 您沉得住氣，可我們不行。”

許老先生橫他一眼：“你也是山西人, 難道不知這宣大的總督比六月的天變得更快, 從前的李總督、武元帥去職, 朝廷可有動你們分毫？這宣府是邊關(guān)重鎮(zhèn), 沒了你們靠誰來守呢？”

眾人聽了, 知道他話里的意思了, 當(dāng)下放心下來。這些世襲的武職, 世世代代地經(jīng)營，彼此交錯攀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朝廷要用他們，卻也奈何不得他們。

才說了幾句話，便見總督楊勒疾步從里面出來，互相寒暄了幾句，便見欽差儀仗從前面緩緩而來，旗鑼開道，打頭便是兩塊兒黑底紅字的虎頭牌——‘肅靜’、‘回避’，其后寫著數(shù)塊兒牌子寫著陸賾歷任官階，后面依次是杏黃傘、對瓜、朝天蹬。

楊勒見這個架勢，心下一沉，他并沒有穿官服，當(dāng)下只得撩開袍子跪下：“下官宣大總督見過欽差大人。”

他一跪，后面便呼啦啦跪了一片，蔚為壯觀。

秦舒叫陸賾安排站在轎子旁，此刻掀開轎簾，見他一臉春風(fēng)含笑出來：“楊大人，何用如此多禮？”

他這個態(tài)度，實在的溫和，楊勒心道，大抵是這位年紀(jì)輕，習(xí)慣這般煊赫排場，并不是下馬威之意，當(dāng)下笑盈盈地迎了陸賾進去。

花廳里瓜果飄香，鼓樂飄飄，楊勒請了陸賾上座，自己陪坐在一旁，對面戲樓正輕輕淺淺念著唱詞，他拍拍手，對陸賾道：“素來聽聞陸大人喜好昆曲，我們宣府雖是邊鎮(zhèn)，卻也有一二可入耳之人。倘若大人喜歡，這兩個小戲子就送與大人。差途辛苦，案牘勞形，可略微解乏才是。”

陸賾笑而不語，楊勒見狀揮揮手，那邊兩個十五、六歲的清秀佳人金蓮翩翩，低垂臻首，淺淺屈膝：“奴家見過大人！”

秦舒立在陸賾身后，立刻聞見一股濃濃的梔子花香味兒，便聽陸賾道：“楊大人，這樣的貴的禮，我可不敢收。喜歡聽昆曲的不是我，是我夫人。”

這楊勒久居邊關(guān)，哪里知道剛剛從江南回京的陸賾有沒有成親呢，當(dāng)下笑笑，也只當(dāng)陸賾潔身自好，這種關(guān)頭不肯授人以柄，他舉著酒杯站起來：“上差駕臨宣府，我等蓬蓽生輝。這杯酒，下官略表敬意，以洗上差之鞍馬勞頓之苦。”

楊勒站了起來，其余各人自然也都舉杯，偏偏陸賾手上扇子一搭，按下楊勒的手腕：“楊大人，還是先談完公事再喝酒不遲。”

楊勒望了望那御史林闔怡，他見機道：“陸大人，不過區(qū)區(qū)商戶小事，倘若大人要查，自調(diào)了卷宗來，何足掛懷？大人難得來一次宣府，此地雖不比帝都風(fēng)物之盛，卻也別有一番北地風(fēng)光。”

陸賾笑笑，手上的扇子閑閑搭在桌上：“我說的不是大通票號丟失兩百萬兩白銀的事。”

他這話一出，楊勒、林闔怡都心里一驚，便聽陸賾道：“左都御史陸賾，奉旨問宣大總督楊勒話。”

楊勒速速跪下，口稱：“臣楊勒恭請圣安。”

陸賾回了一句“圣躬安”，伸出手來，秦舒立刻把此前他交給自己的一份兒折子奉上：“楊勒，陸賾代朕問話，你務(wù)必如實答來。”

楊勒跪在那里，有些失態(tài)，心里亂得跟一團亂麻一樣，嘴巴里卻還不由自主地說著大話空話：“老臣一字一句皆是實言，不敢欺瞞陛下半句。”

陸賾掃視一周，見在座宣府文武皆是低頭瞧著桌面，眼觀鼻鼻觀心，他這才問：“你當(dāng)初說邊患嚴重，朕便一年撥給你三百萬兩銀子，連宮里失火重修宮殿的銀子也挪給你。現(xiàn)在你如實告訴朕，邊患到底嚴重不嚴重？”

楊勒支支吾吾了一會兒，道：“回陛下的話，老臣不敢隱瞞。韃子精于騎射，歷年來多次劫掠地方，這是實情不假。但臣自就任以來，一日不敢忘陛下的重托，整頓兵馬，嚴陣以待，韃子并不敢輕易來犯。臣就任宣大總督六年來，韃子劫掠地方，屈指可數(shù)，臣此前之奏折一一備述，無一隱瞞。”

陸賾撇了他一眼，翻開那份兒折子，緩緩念道：“去年十月，陽曲縣令亡，西北衛(wèi)所損一千兩百戶。十二月，平定、廣靈兩縣縣令亡，縣衙屬吏皆被屠凈……”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一串，陸賾合上折子，丟在楊勒跟前：“楊大人，既然韃子劫掠屈指可數(shù)，這些人都是怎么死的呢？”

楊勒把那折子拿起來，草草瞧了一通，后背已經(jīng)出了一身冷汗，他在這里做慣了土皇帝，朝廷派來的御史好得跟他穿一條褲子，京里邊又有定武侯給他周旋，這些秘事是絕不會傳到京城里的，他無意識的辯解：“去年陽曲發(fā)生了瘟疫，陽曲縣令實心用事，不僅陽曲縣令，西北衛(wèi)所一千兩百戶都是死于瘟疫。至于平定、廣靈兩縣的縣令，他們一人因惡疾暴斃，一人久病而去，縣衙屬吏具安在，何曾被屠？”

御史林闔怡見此上前幫聲：“陸大人，我是宣大御史，大人所說之事，并不曾聽聞，宣府近一年何曾有過什么戰(zhàn)事？”

陸賾笑一聲，仿佛不認得林闔怡，問：“你是何人？”

林闔怡臉上一白，還未被人如此下過面子，只不過官大一級壓死人，當(dāng)下道：“下官宣大御史林闔怡！”

陸賾搖搖扇子，毫不客氣：“這里沒你說話的份兒，站一邊去。”說著他望了望在座的各位宣府文武：“楊大人剛才所說，可是屬實？”

連總督都跪下答話了，下座的十幾位官員守將哪里敢開口呢，都是低著頭不說話。

陸賾飲了杯酒，把酒杯扔在地上，當(dāng)下聽見碎裂青石之聲，氣定神閑：“宣府的酒果真不錯！”隨即一一點名：“徐總兵，你說剛才楊總督說的話，是實情嗎？”

徐總兵五十來歲，滿臉的胡子，他本就是宣府祖籍，世世代代的軍戶武將，他本不想開口，卻叫陸賾問到頭上，推脫道：“這……下官領(lǐng)的是軍職，地方瘟疫，臣不得而知，不得而知……”

陸賾屈指點點桌面，望向旁邊陪坐的一位紅袍官員：“他們是軍職，不是地方官，劉巡撫你是宣大的巡撫，督辦一省民政、吏治、刑獄，你該不會也不知道吧？”

劉巡撫站起來，一時不敢說什么，說是實情卻不敢說，說不是也不敢說，他硬著頭皮回稟：“下官實在不清楚，實在不清楚。”

陸賾拍手：“很好，宣大的官果然硬氣。”說罷揮揮手：“把劉巡撫這句話記錄在案，就寫劉巡撫對陛下垂詢之事，一問三不知。”

眾人一時大駭，不知什么時候花廳一角落里一個錦衣衛(wèi)正在奮筆疾書，楊勒頓時站起來，拍著桌子咆哮：“姓陸的你什么意思？你是欽差，我禮讓你三分也便罷了。如今，竟把我們宣府的官兒當(dāng)犯人來審嗎？”

陸賾冷幽幽瞧他一眼，并不理他：“記錄在案，陛下垂詢，楊總督咆哮以對。”

楊勒叫憋氣得滿臉通紅，他來回幾步，狠了狠心，指著陸賾道：“欽差大人，這里是宣府，邊關(guān)重鎮(zhèn)，軍情大如天，恐怕本官今日陪不了欽差了。來人，送欽差大人回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