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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舒聽他這么說,忽然覺得很沒意思,從前種種同現在的秦舒又有什么相干呢,又何必介懷?她冷著臉道:“你自己去吧,你不想見你老師。”
陸賾無法,只得一個人下了馬車。村口等著幾個半大的小子,見他過來,便上前親熱得叫道:“陸大哥,陸大哥。”
一時熱熱鬧鬧地朝村子里走去,秦舒瞧了奇怪:“陸賾是南京人,怎么教他讀書的老師,卻是北方人,還住在這么偏僻的村子?就算是辭官歸隱,那也要選一個暖和一點的地方吧?”
這時候風雪大了,聽得外面樹梢叫吹得嗚嗚的聲音,遠遠聽著仿佛狼叫一般,開始還不覺得冷,坐了一會兒便覺這馬車四面八方都透著冷風。
秦舒撩開簾子,下得馬車來,見票號的人都打著火把候在外面,她吩咐:“今天趕了一天的路,你們也辛苦了,往村子里尋幾戶農家借宿去吧。”
水袖哪里不知自己辦錯了事,上前請罪:“姑娘恕罪,我不該不請示你,就聽了陸大人的吩咐往這里來。”
水袖是完完全全秦舒的人,秦舒倒不會因為這個就怪罪她:“無妨,是我自己吃了茶睡著了,沒叫你,你自然不會隨意上來。”
一行人打著火把往村子里去,接連問了幾家,無論出多少銀子都是不肯借宿的,還是一戶人家明說了:“我們這里是小村子,這時節又不太平,平時并不會有過往客商,村里族老定了規矩的,見著外人來要格外警惕,借宿這種事情,多少銀子我們都是不敢的。”
秦舒身后的一個護衛不忿:“我們前面那行人,怎么就叫迎進村子里去了?”
那人道:“那是沈老先生家的貴客,自然不一樣。”
秦舒開口問:“請問這位老丈,村里有什么廟宇可避風的?我們才五六個人,又有女眷,怎么可能是劫道的強人呢?”
那老漢搖搖頭:“廟宇倒是沒有,我們這是小村子,不過幾十戶人家,不比上田村那種幾百戶的大村,我們就只有個三尺來高的土地廟,就在村口呢。”
秦舒嘆氣,正準備叫人回去,就見那邊一個小姑娘領著兩個下人,提著燈籠過來,那小姑娘穿得很喜慶,臉上也掛著笑,見著秦舒便叫:“嫂子,你怎么站在這兒,趕緊到家里去,家里熱菜熱飯已經備好了?”
秦舒聽她叫嫂子,便只陸賾肯定說了什么,臉上的笑也提不起來:“這位姑娘怕是認錯人了,我姓秦,并不是你嫂子。”
不知那陸賾同沈家的人說了什么,那小姑娘只笑笑:“那我叫你秦姐姐吧,你們遠道而來,我們理應盡東主之誼,還請到家里歇息吧。”
說著便親親熱熱上來挽秦舒的手,拉她往前邊走:“我姓沈,單名一個紈字,今年十四歲了,我有三個哥哥,大哥在福州做官,二哥哥在山東做官,家里除了我爹娘,便只有我跟我三哥三嫂了。我爹爹愛教書,村里有個鄉塾,十里八鄉的小孩子不拘男孩女子,只要想學都可以來聽……”
秦舒叫她拉著往前走,她雖然年紀小,卻不怕生,人又明快爽朗,幾句話把自己家交代得清清楚楚,稍稍減滅了秦舒一點戒心。
秦舒心里是一萬個不想去的,覺得萬分的別扭,可是跟著她的幾個護衛并水袖已經騎馬趕了一天的路了,叫他們今夜睡在風雪里,她也是萬萬做不到的。
第85章 陸大人本就與旁人并不相同
不過幾步路, 便到了沈宅,這個宅子也并不大,推開柴扉院門, 也不過七八間大屋子, 門口站著一位溫婉的婦人,見著秦舒曲膝行禮, 笑:“就知道沒有小妹請不來的人,快進來吧, 母親已經備好酒菜等著了。”
那小姑娘笑笑, 推了秦舒進門:“秦姐姐放心, 您這幾位家下人, 我們自然會一一安排好的。”說罷便吩咐人領他們下去安置,把馬牽去喂草料去了。
秦舒福身行禮:“不速之客, 叨擾貴府了!”
秦舒聽她們說備好了酒菜,心里想大抵是女眷吧。可是進得門,便見主位太師椅上坐著一位須發皆白、年約七十的老者, 同左邊陪坐的陸賾談笑正歡,不知說到什么, 撫須大笑起來。
許是笑得猛了, 又大聲的咳嗽起來, 他旁邊的婦人連忙遞了巾子過去, 吐出一口血來。
眾人都勸他少說些話, 偏那老爺子擺擺手:“你們也不必這樣, 人的壽數都是有數的, 我這樣快活一日比好些人活十年還值呢?有什么可傷心的呢?快莫做這些小兒態了。”
轉眼瞧見站在門口的秦舒,笑:“快擺酒菜,人到齊了, 咱們可以開席了。”
秦舒正不知道該怎么辦,說自己是隨行的人吧,人家也不會相信,就見一襲青衫的陸賾走過來,牽了她的手,走到那老爺子面前,道:“學生算來也快十年未見老師了,今日見老師還是如此灑脫疏闊,學生也就放心了。”
他說著望了望秦舒:“學生今日帶了內子,給老師磕頭,以謝多年師恩。”
秦舒叫他氣得臉色發白,寬袖里的手使勁擰了他一把,就知道他打的這個主意,當下叫他拉著跪在那老先生面前,帶著磕了個頭。
沈老先生笑笑,趕緊扶了兩個人起來:“溫陵有句話講得好,無甚大事,何用跪來跪去?咱們也學一回那泰州心學的道理,不用這么多禮。咱們趕緊入席,免得這好酒好菜都涼了。這北地可不比江南,多等一會兒可就得喝冷酒了。”
這戶人家人口少,也不拘男女都坐了一桌,秦舒叫陸賾拉在身旁坐下,受著眾人有意無意的打量,簡直如坐針氈。食不知味地吃了幾口菜,見那小姑娘給她斟酒:“秦姐姐,這是我們自己釀的高粱酒,你喝幾杯,一晚上都是暖和的。”
自上回在定武侯府里出了事,秦舒便很忌諱在外面喝酒,抿抿唇,就要開口拒絕,卻叫陸賾伸手從面前端了酒杯過去,笑:“你秦姐姐酒量不好,這杯酒我替她喝。”
陸賾倒是自覺,口里也稱呼什么‘你秦姐姐’,只怕秦舒臉色越來越難看,以她的性子,雖然不會當場翻臉,等沒人了自然沒自己好果子吃。
陸賾一行人到得晚,吃過飯,不過略微說了一會兒話,便散開歇息去了。他看秦舒的臉色,知道她肯定要發作,雖然只喝了幾杯酒,卻做出腳步虛浮微醺的模樣。
只是秦舒進了屋子,便自顧自洗漱去了,從桌上拿了一盒自己帶的藥膏摸在手上,并不跟陸賾說話。
陸賾心里知道這樣先斬后奏,實在大大得罪了她,他坐在秦舒身邊:“我自幼便被母親教導,要刻苦用功,振興門楣,十一二歲便指著仕女圖對我說,將來要求娶仕宦之家的嫡女,那樣的女子無論是見識手段,才能品行,才堪配為齊國公府的宗婦。”
秦舒哼一聲,哪里肯聽他說這些,轉身就往火炕邊走去,摸了摸被褥,果然十分暖和,脫了鞋子,拖過來一床棉被,指了指旁邊的軟榻:“你到哪兒去睡。”
陸賾追過來,咽氣:“你能不能心平氣和的聽我說說話?”
秦舒把炕上的小桌子搬到一邊,道:“陸大人,我們沒什么話好說的了。你該不會以為對著你老師喚我幾句‘內子’,我們就真的有什么關系了吧?”
她轉頭見陸賾沉默地坐在炕邊,微微搖頭:“在我的印象里,陸大人不是這么自欺欺人的人?”
陸賾本來沒喝幾杯酒,不知怎么卻覺得此刻腦子暈乎乎的,他生出些無力來:“我幼承庭訓,想的不過如尋常世家子弟一般,娶一位門當戶對的妻子,周全家事,綿延子嗣。我幼時讀書,讀張敞畫眉,還在心里譏諷,如此纏綿的小兒女態當真可笑。可是后來遇見你,才知世間有此樂事。”
秦舒看他這架勢,今兒是非說明白了不可,端了杯茶,擁了被子坐在一旁,靜靜聽著。
陸賾停下來,去瞧秦舒表情,見她垂眸盯著茶杯里的浮葉,頓了頓,見她沒有開口的欲望,這才接著道:“你走了那幾年,我時常做夢夢見你。可是在夢里,你看書下棋自得其樂,卻從來也不跟我說一句話。我心里知道,你一直恨我,恨我強逼你,恨我毀了你一生。”
即便是我現在三媒六聘娶你為妻,你也肯定是不會同意的。后面這一句,陸賾并沒有說出來,只怕自取其辱。
秦舒靠在床頭,叫熱氣一熏,困意便上來了,她打打哈欠,倒也是真心話:“我其實沒有你想象得那么恨你,我只是想離你遠一點,過我自己的日子……”
陸賾這樣的人自然只撿自己愛聽的話聽,只能聽見前面半句,當下握住秦舒的手,忍不住問:“倘若我問你,你可愿意做齊國公府的宗婦……”
話還沒說完,就被秦舒打斷:“不用問了,我不愿意。我這樣的身份,便是做妾,也是抬舉我,哪里配做什么國公府的宗婦呢?”
這句話,是陸賾捏著她下巴,居高臨下說的原話,一字不差。陸賾自然記得,自知理虧,辯駁不得半句:“那是從前,你那日自己也說了,不要再提從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