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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秦舒才剛起身,秦嬤嬤選了一只碧玉釵替秦舒挽住頭發,感嘆:“姑娘日日夜夜忙著票號的事情,原先大把大把掉頭發,現如今用盛夫人給的方子仔細經管著,又黑又密,像緞子一樣了。”
秦舒看著銅鏡里的自己,雖然這一副皮囊不過二十三歲,但是眼神的年紀卻不匹配,她嘆了嘆氣,心道:果然工作就是折磨,現代是咸魚,即便在古代被環境逼著上進,也沒有自己女強人師姐那種神采奕奕、精神奮發的感覺。
她見秦嬤嬤還要往頭上插珠釵,止住道:“別折騰了,戴這么多,脖子酸。”
秦嬤嬤遲疑:“姑娘,咱們自己在家怎么著都好??山駜阂ザㄎ浜罡?,他們家侯夫人最是以衣冠鑒人,又向來不待見咱們商戶人家的,只怕太樸素了,反而不好?!?
秦舒點點頭:“還是嬤嬤想得周道,您看著辦吧?!边@世上就是有那種既想著你的銀子,又嫌棄你銅臭的人。
秦嬤嬤一邊給秦舒上妝,一邊道:“不是我想得周道,是姑娘一貫不在乎這些身份之別,便是對著我們這些奴婢也只拿常人看待,不覺得矮人一頭。按理說,定武候那種人家,賀學士打個招呼只怕比姑娘三番兩次上門,要更有用些?!?
秦舒是向來不跟她們說這些機密之事的,只搖搖頭:“文武殊途,大臣是不好與勛貴結交的,賀學士如今也有她的難處。”何止是有難處,簡直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秦嬤嬤不做聲,等裝扮好了才道:“姑娘本就是明艷的長相,這樣寶石珠釵裝扮起來,更顯得氣色好。”
外頭丫頭端了小粥醬菜來,秦嬤嬤擺放好了,先用筷子嘗了一口,這是她宮里帶出來的習慣,怎么也改不了,回頭道:“姑娘,今年六必居頭一缸的醬菜,您快來試試。”
秦舒早上一向吃得不多,只是擔心去了定武侯府上也并沒有什么胃口吃東西,勉強配著醬菜,用了一碗粥,見秦嬤嬤一臉希冀的表情,笑:“這六必居的醬菜果然名不虛傳,我看也多進一些,叫咱們票號里的人也嘗嘗。”這六必居的醬菜也是秦嬤嬤遠房親戚開的,獨生的兒子也在哪兒當差。
秦嬤嬤笑:“那就多謝姑娘了,本來姑娘想叫我們家那小子來票號當差,只他那個木訥脾氣,見著生人連句話都蹦不出來,還是叫他跟著他表舅學醬菜的手藝才好?!?
秦舒用過了,叫套了車子出門,才出二門,就見左楊跪在芭蕉樹下,口稱:“昨兒不該領了小公子出門,請先生責罰?!?
秦舒瞥一眼,踩著凳子上了馬車,一只手挑開簾子吩咐他:“揚州你是不要想回去了,去尋你師傅,有一個地方,名叫呂宋,你去哪兒吧?!眳嗡胃舻们нh萬遠,比發配充軍還苦。
左楊卻大大松了口氣,磕頭:“謝先生?!?
出了門,便往定國公府的大街去,這一條街上坐落的全是開國時便有的勛貴舊族,再不就是有些奪爵抄家后重新賜給大臣的宅子,才剛剛行到街口,便見車轎子往來,竟叫堵了個水泄不通。
秦嬤嬤便道:“定武侯家里的老太君教養過兩年當今貴妃兩年,因此滿門得幸,原本不過個破落戶,如今倒是賓客滿堂?!?
秦舒閉著眼睛,聽秦嬤嬤講古:“這個貴妃是六七年前入宮的,很有幾分本事,連皇后都冷落了,要不然,哪兒來定武侯今日的榮華富貴?!?
過得一會兒,來了個小廝,引子馬車又往前行了幾十步,從一個小小的偏門進去。
秦嬤嬤當下沉了臉:“姑娘,只怕定武侯那起子打秋風的遠房親戚也不會走這樣的門,這是給下人用的。侯夫人既然下了帖子請我們,又這樣做派,不怕自己的小家子氣結仇嗎?”
秦舒按按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撩開簾子從車上下來,對著候府的丫頭婆子笑笑:“勞煩你們來迎我了?!?
秦嬤嬤會意,立刻往那婆子手里塞了個銀袋子,吐出兩個字:“勞煩?!?
這幾個丫頭婆子臉上堆滿了笑,雖然這位秦夫人不得他們家侯夫人的臉兒,但是人家出手大方,便是這樣來迎一迎,每個人都能分上五兩銀子,因此倒是很樂意。
幾個丫頭婆子笑著迎了秦舒進去,邊走邊替秦舒圓面子:“今兒是我們二太太做生日,來往的女眷也多,我們夫人囑咐了,倘若照顧不周,還請秦夫人見諒。”
秦舒口稱:“哪里哪里?!彼ь^打量,見這里雖然只是候府,卻是紅墻碧瓦,一磚一瓦皆有規制,府里沒什么花草,以青蔥樹木見多,就知這府里貴則貴已,卻跟富字半點不沾干系。
一行人往正院去,丫鬟仆人往來穿梭,忙得不停,根本沒人搭理秦舒。
領她來的婆子抓住個小丫鬟問:“二太太同夫人哪里去了?”
那丫頭推開她的手,皺著眉頭:“趙大家的,你這手才干什么去了,我這可是新做的衣裳。二太太想看戲,夫人領著客人們往晴川戲樓去了?!?
那婆子把那丫頭拉到一邊:“那這位秦夫人怎么辦?是領著去戲樓那邊,還是留在這兒等著?!?
那丫頭側過身子瞧了瞧,皺眉:“那戲樓里可是有品階有誥命的太太,這么個商戶人家哪里配去,你要領著去你自己領,我可不想受夫人掛落。”
兩個人躲在一旁嘀嘀咕咕:“這可是大通票號的掌柜,跟尋常商戶人家不一樣。”
那小丫頭一瞪眼:“有什么不一樣,不就是錢多些,再有錢能比得過鹽商有錢嗎?人家夫人來了,不也得規規矩矩等著嗎?夫人說了,如今貴妃娘娘肚子里有了龍子,咱們家可不能隨便什么人都見了。”
她隨手一指:“今兒大家都忙著呢,你領著她到茶房等著吧?!?
秦舒雖然站得遠,卻耳力好,聽得清清楚楚,她也并不避諱表示自己聽到了,臉上還是和煦的笑:“既然如此,還勞煩這位姑娘領我去茶房了?!?
秦舒坐在茶房的矮凳上,撇了撇粗白瓷器上的浮沫,惹得秦嬤嬤抱怨:“這樣的瓷器,這樣的茶,便是我們小檀園里的丫頭都不用的,這樣的東西拿出來待客,真是怠慢。”
秦舒并不接話,指了指外邊,笑:“秦嬤嬤,牢騷話還是回去再說吧。”
這樣的冷遇,說實話,秦舒遇的也不多,開始幾年賀學士的處境還好,可以出面替秦舒周旋,難的不過這一二年。不過大通票號財大勢大,秦舒無論是打點還是給干股份,都很爽快,等閑的達官貴人并不會如此怠慢她。
這是這一家子,仰仗著宮里的貴妃,又因為同賀學士隱隱約約的關系,頗為刁難。
不知道坐了多久,侯夫人這才姍姍來遲,她三十多歲,穿著寶藍小花瑞錦,一身酒氣,臉上兩陀胭脂紅,未進門便是一陣笑:“秦夫人,我來晚了?!?
說著推開門,先是取杯子倒了杯茶喝了,笑:“還是這粗茶吃得解渴?!闭f著瞧瞧這逼仄的茶房,笑罵了幾句丫頭:“你們可真不會辦差,秦夫人是我的貴客,你們豈不尋個寬敞的地方來坐,不是見你們素日勤勉,少不得罰你們。”
又拉了秦舒的手,往正堂里去:“來來來,生意經還是得問你們這樣的人家才行,那些公府侯爵人家的夫人,真是什么都不懂。你上次說的事兒,我回我們家侯爺了,他的意思是要再加一成才像樣。”
秦舒坐定,見并沒有上茶,淡淡道:“今兒是貴府二太太壽辰,我是來拜壽的。論生意,我如今也不大管了,恐怕說不出個丁卯來。倘若夫人要問,改日自然叫了掌柜的上門來。”
這定武侯姓江,早年間是紈绔一個,家里家外全憑了夫人做主,侯夫人臉上的笑僵了僵,見不過這么一會兒秦舒的口風便變了,她這幾年宮里宮外,春風得意慣了,當下放下茶杯:“秦夫人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秦舒笑著搖搖頭,頗見云淡風輕:“侯夫人見諒,大通票號并不是我一個人做主,諸位股東也是大江南北都有,夫人想加一成,恐怕有點強人所難。我們已經給足了誠意,可侯夫人并不很滿意,也只能說頗為遺憾?!?
說罷,她站起來:“這一套點翠寶石頭面本就是賀禮,就不帶回去了?!?
秦舒福了福身子,見侯夫人的臉色已經全然冷了下來,一雙眼睛盯著秦舒,冷笑:“商戶人家果然掉進錢眼兒里,不過多要你一成宣大的干股,也至于跟我們撕破臉嗎?”
秦舒笑笑,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即便是內閣首輔也不過拿了五分,她開口就是一成,即便是宣大的分號,一年一成的干股也有二十多萬兩銀子了。今日一成,明日就可能是兩成,這樣得寸進尺的人,秦舒見得多了,受過的教訓也多,是萬萬不能開這個口子的。
秦舒轉頭,往外走去:“大通票號有票號的規矩,也不是我一個人的票號,我只是一個辦差的人,夫人想多一份兒干股,我自然要回去問問東家?!?
侯夫人坐在那里,本來還坐得住,聽見這樣一句話,也不免心里打鼓,她借著貴妃的勢跋扈慣了,訕訕自言自語了一句:“東家又如何?等貴妃生了小皇子,將來抄了你們北京的金庫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