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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舒下車的時候,神父沙勿利已經等候在門口了,只是他沒有穿著黑袍,反而如同這時的士大夫一樣,頭上戴著四方帽,身上穿著儒衫,學著這時候的文人留了一大把美髯。
沙勿利笑笑,一開口便是正宗的官話雅韻,無半點口音:“夫人,您是考慮過了,預備皈依我們天主教嗎?”
秦舒道:“沙先生,一個人一生的宗教信仰,怎么能在一個月的時間里就輕率的決定呢?何況,我對你們的宗教還不是很了解。一個對天主教一知半解的人,即便是現在皈依了,恐怕也不能完全的信仰你們的主吧?”
沙勿利點點頭:“今日教堂有講讀圣經,夫人如果感興趣,可以去聽一聽。”
秦舒笑:“榮幸之至。”
等他們一行人進去的時候,便見路上已經全部換成青磚鋪地了,各種精雕細刻的大理石石柱,石窗,石門楣,四周的窗戶上是從遙遠母國運來的彩色玻璃,上面雕刻著花卉和圣經上的故事,最前方的十字架背后是一幅耶穌受難圖。
小茴香一臉不忍看的樣子,拉著秦舒的手,小聲抱怨:“姑娘,哪兒有人把□□的人畫在墻上,真是蠻夷之人,連我們大齊的禮節都不懂。”
秦舒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安靜一點,隨意找了一個長椅坐了下來。她環視一周,見教堂的人并不多,大多都是士大夫打扮衣著富貴的男人,并沒有窮苦的百姓。
沙先生坐在秦舒旁邊,見此解釋道:“有一位貴人曾經建議我們,要在文人士大夫之中發展教徒,只有他們接受了我們,那些百姓才能接受我們。”
秦舒笑笑:“我知道,是賀九笙賀學士建議你們這樣做的。”
沙先生頗有些吃驚,想了想道:“夫人似乎對賀學士的事情,異常關注。”
秦舒敷衍道:“沙先生,在我們大齊朝,女人是受到很多束縛的,是男人的附庸,一個女人能像賀學士那樣,難道不叫人好奇跟關注嗎?”
過得一會兒,講經聲止,幼童的吟誦響起,長椅上的讀書人紛紛站起來往外走去,只有第一排還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人。
秦舒對小茴香道:“你去把我們帶來的糧食發給來教堂的貧苦百姓,記住,先把老人小孩兒發完,其余的才能發給年輕人。我有一點不舒服,在這兒坐著等你。”
小茴香聽了,遲疑了一下:“姑娘哪里不舒服,我們回去請了大夫來?”
秦舒瞧了她一眼:“不過吃多了一點,有點脹氣罷了,做什么動不動請大夫,還嫌我喝的藥不夠多嗎?”
小茴香自知失言,點點頭:“那好,奴婢去放糧食,左不過一刻鐘的時候。姑娘坐在這兒,不要亂走,要是叫人沖撞了就不好了。”
秦舒沒說話,小茴香福身行禮,便跟著沙神父出得門去。
整個教堂,除了前面的唱詩班,便只有秦舒和第一排坐著的那位男子。
秦舒緩緩地走上前去:“萬先生。”
那名男子正閉著眼睛聆聽唱詩班的吟誦聲,聽得這句話,睜開眼睛,見面前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子,疑惑:“夫人,認識在下?”
秦舒笑笑,他身邊隔了兩個位置坐了下來:“大通票號杭州分號的總掌柜,誰人不識呢?”
那名男子聞言笑笑,轉過頭去:“夫人,這里只有一名虔誠的信徒,并沒有什么大通票號杭州分號的掌柜,那些世俗的身份就不要帶到教堂這個神圣的地方來了。”
秦舒道:“打擾先生,實在情非得已。我有一份兒關于票號的東西,想著這里只有先生是行家,便冒昧上來請教。”
那男子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對來這里做禮拜的人,無論貴賤都多了幾分寬容忍耐,又見秦舒衣著華貴,只怕出身大富大貴之家,心里想著無非的票號匯兌的事情,三兩句話便能說清楚的:“請講。”
秦舒從懷里拿出一份兒札子:“天下票號,北邊以大通票號為尊,南邊以日昌隆為尊,我這里有一份兒札子,倘若先生照此辦理,在杭州又何須畏懼日昌隆呢?”
那男子聽見這話,微微一哂,口氣倒是大,兩家票號自從創辦之日起,纏斗了十幾年,各有勝負,各據南北。自從新任總督上任之后,大通票號便在江南節節敗退,靠著幾個商會轉運銀子北上,勉勵維持罷了。
他心里并不當一回事,隨意的翻開一頁,見上面寫的字還是缺筆的字,橫向寫著的字,不免笑笑,料定秦舒必定不通文墨。瞧了一會兒,半猜半蒙,這才明白這是個題目——票號金融制度簡述,這些詞兒他就只對票號這兩個字熟悉。
再翻開一頁,也瞧不太懂,是一些小標題,后面連接著一些黑點,寫了阿拉伯數字,這個數字他是懂的,也會簡單的算術。再往后,便是一個標題:摘要,也是一些半懂不懂的新詞兒。
萬掌柜一眼便飄過去,卻見下面一行給吸引住——票號人事制度建設。他通讀了一遍,這時候也不嫌棄字詞偏僻怪異了,也不覺得橫向排版別扭了,當下讀了兩三遍。心里為之大震,連忙往后一頁翻去,見是一張白紙,轉頭問秦舒:“夫人,這后面的內容呢?”
秦舒站起來,笑笑:“看來萬先生是識貨之人。”
萬掌柜急切道:“敢問夫人,此文章是何人所寫?若非浸淫票號幾十載,哪里寫得出這樣的文章?這樣的高人,又肯叫夫人把文章給我看,我一定要親自拜訪,徹夜詳談。”
秦舒搖搖頭:“這是一名姓秦的先生寫的,只是她生性不愛見外人,肯給萬先生瞧這篇文章,也是因為她實在是仰慕賀學士。”
賀九笙在升任禮部尚書之前,曾經做過十多年的外任,輾轉江南江北數地,一手創建扶持了大通票號。只可惜這位賀學士或許知道票號、金融賺錢,卻不懂如何賺錢。因此,雖然創建大通票號時間最早,卻讓江南的日昌隆隱隱有后來居上之勢。
秦舒說罷,便要往外面走。
萬先生連忙快步出來,攔住秦舒:“夫人給我這個條陳,既給了,又豈有只給一半的道理?”
秦舒站定:“萬先生,別的話也不用多說了。你還是傳了信兒去北京吧,這件事你做不了主的。”
萬掌柜愣在那里,見那女子往天光大亮之處而去,衣袂飛舞,急忙問道:“夫人家住何處,該如何聯系這位秦先生?”
第65章 見色起意的盈盈之心
出得教堂門來, 往旁邊去,有一片青青的草地,草地上不知種的是什么樹, 已經開始抽芽了。開了一個小小的側門, 小茴香同幾個教堂的人一起,正在派發粳米。排隊的百姓有的連布袋子都沒有, 直接端著缺了口的破碗來裝米。
小茴香抬頭瞧見秦舒,忙跑過來, 嘀嘀咕咕:“姑娘, 這些番和尚可真會收買人心, 就這樣每個月都發糧食, 那些人豈不會念他們的好?”又指了指一個小桌子前坐的一個年輕文仕:“您瞧,還請了大夫來義診, 還送藥,真是把自己當活菩薩了。”
這不是早期天主教的傳教方式罷了,不給人家一點好處, 人家怎么會到你的教堂來。
秦舒指了指那小大夫:“我正好有點不舒服,叫那小大夫給我瞧瞧。”
誰知, 小茴香聽了, 勸道:“姑娘, 這些大夫都是些半吊子的游醫郎中, 怎么配給姑娘診脈呢?再說了, 男女授受不親, 姑娘您叫個這么年輕的后生來診脈, 大人知道了,又不知道會怎樣呢?”
秦舒眼神頗有些冷:“放肆!”
小茴香知道秦舒向來隨和,從不見她這樣嚴厲地對下人說話, 當下嚇得跪下,只是說的話還是勸:“姑娘,大人說過,不叫姑娘在外面胡亂診脈開藥,奴婢不敢隱瞞。”
秦舒見她這樣,便知自己的猜測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她諷刺的笑了兩聲,見那大夫已經收拾桌子預備走了,兩步走上前去:“先生,不知道可不可以替我診一下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