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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早上見她說那樣的話,怒不可遏抽了兩鞭子,并沒有話來反駁,訕訕道:“傷口上藥了沒有?還是叫大夫進來瞧瞧。”
秦舒只當做未聽見一般,放下夾子,往一旁銅盆里洗了洗手,沖著外邊道:“丁謂,叫大夫進來吧。”
這時候夜深人靜,里頭兩個人說話聲音雖然不大,卻足夠叫外頭的丁謂同馮老太醫聽清楚,丁謂倒不意外,只把馮老太醫驚得夠嗆。
聽見里面發話了,兩個人進得門來。
丁謂還好,馮老太醫叫這屋子里的辛辣味道嗆得直咳嗽,只這屋子里的氛圍實在古怪,便閉口不言。
秦舒坐在一旁,挽起袖子,果然見手臂上布滿了紅疙瘩。馮老太醫瞧了瞧,撫須道:“這個嘛,倒不像是蟲子咬的,倒像是風燥邪氣所至。”說著便要伸手去把脈。
陸賾見了,道:“等等。”從旁邊撿了一塊兒素白的手絹搭在秦舒手腕上:“這怕這病會過病氣,還是隔一層為好。”
不止秦舒,連馮老太醫都是一臉莫名的樣子,秦舒冷哼一聲,偏過頭去,諷刺道:“這煙花之地我都住了快十日了,這個時候倒講究起來了?”
馮老太醫挑挑眉,見陸賾一臉受屈的表情,心里嘖嘖稱奇,伸出手去把脈,道:“姑娘這是肺不耐寒,受外感風寒病邪侵襲而至,老夫開幾副藥,把這寒氣發出來,不過一二日就會消了。”
秦舒心里嗤笑,明明是中午吃了一塊兒花生糖,過敏罷了,不過說一二日會消下去,也算是對的,她收了手,道:“藥太苦,我可不吃。本就挨了打,流了那么多血,再吃這樣苦的藥,連飯也吃不下去,不知多少日才能把補回來。”
馮老太醫抬眼去往陸賾:“這,良藥苦口,哪兒有藥是不苦的?”
誰料,陸賾叫排揎了這幾句,雖然在外人面前,臉上掛不住,卻還是對馮老太醫道:“還請您老人家,琢磨個病人肯入口的藥方子來。”
馮老太醫叫噎住,往旁邊來,自有丁謂鋪了紙筆來,他提筆寫了藥方子:“這方子倒是不難吃,但是起效慢,那紅疹子可得多忍受幾天啰。”
寫罷,扔給丁謂:“去熬藥吧,也不拘每日喝上幾副藥,只當糖水,渴了便喝上一碗就是。”
丁謂把方子交給丫鬟,親自送了馮老太醫出去,叫他拉住問:“你們這姑娘什么來頭,我還沒見過誰對世子這么說話的?”
丁謂打哈哈:“馮老太醫,您在京城的時候可不這樣,哪兒見您打聽這些事的?”
馮老太醫哼一聲,甩甩袖子:“圣人都說了,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老夫都七十又五了,自然事事都從心了。”
丁謂笑笑:“您老人家七十可以從心了,可小的我才二十多,可學不了您老人家。”
馮老太醫甩甩寬大的袖子,慢悠悠從臺階上下去,一邊上馬車一邊道:“瞧著吧,那姑娘瞧面相就是個能折騰的人,拿得住還好,拿不住啊,以后叫我來的時候多著呢。”
丁謂并不說話,在廊下候了一會兒,那小丫頭拿著藥方子過來:“丁爺,這個時候外頭藥鋪都關門,街上也宵禁了,我們院子里缺了一味兒藥材,配不齊這藥方。”
第43章 紅姑娘 納你做外室,已經算是抬舉你了……
配不齊藥材?丁謂把那藥方拿起來, 瞧了瞧,不見什么太名貴的藥材。
陸賾御下甚嚴,杭州城的宵禁是他來了才下的命令, 自己雖然有腰牌, 但沒有陸賾的吩咐,也不敢犯了這個禁令。
猶豫了一會兒, 又怕待會兒不見端藥進去,自己又要吃掛落。往門口站了站, 沒聽見里邊吵架的聲音, 這才稟告道:“爺, 馮老太醫開的方子少了一味藥材, 這個時候已經宵禁了。”
他站在外頭,立刻就聽見陸賾吩咐:“叫府兵拿著腰牌去抓藥。”
丁謂哎了一聲, 果不出意料,自去抓藥去了。
里頭,陸賾自是坐在一邊, 他不講話,縱然臉色再難看, 秦舒也當看不見, 渾似沒這個人一般, 她細細地把那幾株枯草烘干, 用白紙包裹了, 吩咐小丫頭:“拿去廚房吧, 用油酥了, 再用牛油、花椒、香葉、桂皮、八角、白芷混在一起炒。”
那小丫頭掰著手指記不下來,問:“姑娘,不會是要把這枯草炒來吃吧?”
秦舒聞言笑笑:“算啦, 你們不會這個,拿去廚房好生放著,明兒我親自去弄。”
小丫頭接過去,答應了,又問:“我問了夫人,姑娘要的牛肉只怕還得等幾天,現成的牛都是老死的,都是沒有嫩牛肉,夫人說已經托人去尋了,不知姑娘急不急著要?”
這樣麻煩,秦舒心道,那便也算啦,用羊肉來涮也是行的。她話未說出口,就聽那邊陸賾道:“《大齊律》私宰耕牛者,杖一百。老弱不用者,從有司驗辨后,方允許宰殺。”
小丫頭被嚇唬住,怯生生望著秦舒:“姑娘。”
秦舒咬了咬嘴唇,揮揮手:“你下去吧,不用尋了。”她呼了口氣,轉身往床榻走去,把紅軟的帳紗放下來,坐在帷幕之內,輕輕吹了口氣,那軟紗便慢慢浮動起來。
她瞧了瞧陸賾,見他依舊坐在原處,道:“我要睡了,陸大人還不走嗎?”
陸賾并沒有回答,屋子里靜悄悄的,連呼吸聲都聽不見,秦舒恨恨地把帳幔拂到一邊,躺在床上。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小會兒,外頭有小丫頭的聲音:“姑娘,藥熬好了。”
秦舒躺了一會兒,反而把困意躺了出來,她下意識道:“我睡了,明兒再說吧。”
她話音剛落,便聽見陸賾清冽的聲音:“端進來。”
秦舒翻了個白眼,恨恨地想,一個人怎么能討厭到事事同自己作對的地步呢?她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聽見門開的聲音,腳步聲漸漸往床榻而來。
丫鬟把床簾拂開,昏黃的燭光射進來,秦舒睜開眼睛,就見陸賾端著藥碗坐在床邊:“把藥吃了再睡。”
他那命令的語氣,叫秦舒想起小時候,自己老爹總是這樣指著她鼻子道:“秦舒,把這盤棋下完再睡。秦舒,把你今天比賽下的棋,復盤完再睡。秦舒,要先喝牛奶再吃飯……”
秦舒冷笑一聲,從床上坐起來,拿了勺子微微抿了一口,連忙放下,皺眉:“太甜了,這得放了多少糖?”
陸賾見那藥碗依舊是黑糊糊的湯汁,道:“怎么會,藥方子我瞧過了,不會有甜味兒。”
秦舒撇撇嘴,舀了一勺喂到他嘴邊:“你自己試試不就知道了?”
陸賾微微愣住,他知道那藥是苦的,還是不自覺張開嘴,微燙的藥汁涌進口舌之間,舌根處苦味兒漸漸蔓延開來,他握緊拳,只靜靜望著秦舒,等她開口。
秦舒微微低頭,嘆了口氣:“我這樣的人,又沒有得力的父兄依靠,當然要識時務一些。所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尊卑有別,我再不知高低,只怕不止挨上兩鞭子了。我雖身份低微,旁人盡可以作踐,但自己卻是要愛惜自己的。”
陸賾冷冷盯著她好一會兒,才吐出幾個字來:“這不是你的心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