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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植自知失言,也端了酒杯,笑笑:“喝酒喝酒,我新得了一美人,善舞,頗有飛燕之姿,還請督憲大人品鑒。”
說罷,鼓樂聲起,一綠衣女子踏歌而來,翩如蘭苕翠,宛如游龍舉。
陸賾坐在正前,大抵是這酒喝多了些,看著那舞女的面容竟然漸漸變成了秦舒的模樣,似哀似泣,似悲似怒。
一會兒眉目含情的望著自己哀哀道:“奴婢大抵是糊涂了?!?
一會兒柳眉倒豎,冷若冰霜:“做妻,做妾,我都沒興趣?!?
陸賾閉了閉眼睛,就見那綠衣舞女手執白玉壺笑著走上來:“奴給大人斟酒。”
那舞女穿了一襲綠衫子,耳朵上墜著滴翠,一步一搖,伸出手來倒了酒奉給陸賾,輕言軟語:“大人,請飲此杯。”
陸賾定定瞧了那手腕,想起來那丫頭的一截皓腕,心道:須得配上好的玉鐲才相襯。
這么一想,他突然驚心起來。酒席散去,外頭下了瓢潑大雨,丁謂上前來稟告:“爺,外頭下了大雨,江面起了大風,船工說這段江水艱險,夜黑不宜行船,靠岸停得半日,天亮才能行船。”
陸賾開船的時候就吩咐了,五日到達,不許耽擱。丁謂知道他的性子,一向嚴苛,來回話也怕他發脾氣責罵。
不料,陸賾聽完,便笑:“可見這是老天爺的意思。”隨即吩咐丁謂:“靠岸下船,從這里騎馬趕回南京要幾個時辰?”
丁謂呆住,愣愣道:“回爺的話,只怕須得三個時辰?!?
丁謂不知爺要連夜趕回南京干什么,縱然落下什么東西,打發底下人去取來就是,何苦要冒這樣的風雨,親自騎馬回去呢?
只不過,他一向曉得,大人吩咐自己便去做就是了,不該問的不要問,當下一路冒雨,趕回南京。這時候已經是半夜,又拿了令牌叫開了城門。
丁謂就見陸賾往國公府方向去,未進門,便繞到后街。
丁謂暗暗驚心,原不是回國公府,而是來接憑兒姑娘的。叫開門,問了話,這才知道黃娘子之處。
回程的路上,丁謂總是不自覺地望向陸賾的馬車,他心里實在好奇,憑兒姑娘那樣忤逆爺,爺為何反而這樣念念不忘呢?
…………
秦舒醒來的時候,已經在船上了,身上的衣衫已經叫人換過了,只穿了一件白色暗紋的中衣,脖頸處仿佛落枕一般,酸疼得厲害。
她望著頭頂的天青色帷帳,繡著翩翩而去的仙鶴,呆呆瞧了半晌,耳邊是濤濤的江水聲,終是苦笑起來。
門咿呀一聲被人推開來,陸賾一身沉香色的程子衣,走進來站在床前,問:“何故發笑?”
秦舒盯著帷帳上的仙鶴,看久了,那仙鶴仿佛要飛出來一般:“身世浮沉雨打萍,一生向誰去?”
帳上四角懸掛著藍釉玲瓏香爐,陸賾輕輕一碰流蘇,便發出泠泠的響聲,他站在床前,高大的身軀擋住燭光,一片陰影籠罩而來:“有些人是樹木,有些人是牡丹,有些人是藤蔓,再有些便是浮萍,生來便是如此,自有各自的造化。你生性倔強,把自己比作浮萍,卻不去做牡丹。殊不知,愛花人日日鋤泥,只盼花開。”
秦舒聽了呵呵笑起來,陸賾皺眉:“又是為何?”
秦舒抻著手,從床~上坐起來,青絲垂下,松松綰就:“愛花人?呵呵,倘若我愛這株牡丹,只叫它長在肥沃的土壤里,而不是把它摘下來戴在頭上,不過幾日就叫它枯萎而死?!?
陸賾冷冷瞧著她,半晌抿唇道,半是威脅半是警告:“外頭風雨甚大,現成蔭蔽不要,非要去受風吹雨打?”
秦舒緩緩轉頭,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對于我來說,你才是最大的風雨。我本活得好好的,雖然清貧卻也自得其樂,叫你強虜至此,遠離親友,背土離鄉。似你這般,瞧上哪個女子,也不問別人愿意不愿意,便用強逼~迫,縱然是浙閩總督,手握權柄,也不過是個二流人物。”
陸賾本就一夜未睡,此刻叫秦舒這句‘二流人物’一激,太陽穴刺刺發疼。
他伸手去捏住秦舒的脖子,微微用力,咬牙道:“你在找死?”
那力道并不大,只是恰好疊加在昨日舊傷之上,一時之間秦舒只覺得半邊肩膀都木木作疼,她咬牙忍著,冷哼兩聲,連正眼也不去瞧陸賾:“惱羞成怒以至于殺人滅口?很好,我只求速死?!闭f罷,便閉上眼睛,不再出聲。
幾瞬之后,陸賾松開手,負手而立:“你是弱女子,又在氣中,口不擇言,我不與你計較。只是,你若不早早想通,受苦的是你自己?!?
秦舒沒了力氣,跌坐在床~上,背對著陸賾,并不理他,過得一會兒,聽得開門關門的聲音,一個丫頭端了藥來:“姑娘,這是祛除濕寒的藥,您昨日淋了雨水,這是大人開的藥方,您起來喝了吧?!?
秦舒閉著眼睛道:“他開的藥方子,我怕有毒,我不喝,你出去吧?!?
那丫頭并不敢違逆,聽得此話,緩緩退了出來,見了督憲大人站在門外,皺眉:“沒喝?”
那丫頭怕陸賾怪罪自己,一五一十把秦舒的話講了出來:“姑娘說,大人開的藥方子,她怕有毒,她不喝。”
陸賾陰沉著一張臉,嘆了口氣,終是沒說什么,揮手叫丫頭下去了。
天露出魚肚白的時候,一船的人還在睡夢之中,秦舒醒了,是叫餓醒了,她算起來已經足足兩天沒有吃飯了。
偏偏脖頸處疼得更加厲害,僵直著腦袋一動不能動,秦舒撩~開帷帳,見內間一片漆黑,唯有外間有一星燭光,她抹黑尋著燭火而去,繞過一架四扇的山水屏風,便見陸賾正坐在書案前看邸報。
秦舒沒有穿鞋,腳步又輕,站在屏風旁邊好一會兒,陸賾才瞧見她,放下手里的文書,道:“可是我吵醒你了?”
秦舒不答反問:“你已經把賣~身契還給我了,我現在是良民,強虜我來,就不怕我家里人去告官嗎?”
這話剛問完,連秦舒自己也覺得好笑,自嘲道:“這話問得實在愚蠢!”
第23章 冷若霜 安心跟了我,總歸有你自在日子……
這句話剛問完,連秦舒自己也覺得好笑,自嘲道:“這話問得實在愚蠢。”
陸賾走過來,見她赤著腳,問:“怎么不穿鞋?”
秦舒后退兩步,并不回答他,她望著陸賾,一種平靜到極點的表情,哀哀問道:“為什么?”雖然知道原因也無濟于事,但是她還是想問,還是想知道為什么。
陸賾望過去,見秦舒脖頸處隱隱一片青紫,他道:“你喜愛一朵花,要什么理由。無非是顏色可愛,香氣襲人?!?
秦舒進前一步:“倘若這花朵顏色不再,枯萎無香,大人可會放這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