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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得這話,都嚇了一大跳,素日里只知道她是個和氣公道的,竟不想如此剛烈,神秀第一個過來抱住她:“姐姐這是做什么?萬事自有老太太做主?!?
陸中行叫這么一下倒也酒醒了,他擺擺手:“不過素日里見你伺候老太太辛苦罷了,賞你酒,攀扯出這許多出來。”說罷,便也掃了興,領著小廝又出園子去了。
他本就是個貪花好色之徒,滿府里略微平頭正臉的,便悄悄尋趁上去,連奶奶姑娘房里的丫頭也不例外,只老太太這里他尚且有些懼怕之心,不敢強逼。又加上最近有御史彈劾他,也怕真就叫憑兒一頭碰死了,心里卻沒有丟開來,只算著日子慢慢打算罷了。
這園子里的丫頭婆子聽到動靜,都圍在一處,神秀瞧了不免生氣,攮了眾人:“都各自當差去,散了?!?
神秀把門關上,回頭去瞧秦舒,見她面容平靜,渾不似先前,擔憂道:“姑娘?”
秦舒打了個哈欠,回頭對她笑:“去睡吧,不妨事,囑咐婆子們守夜不可吃酒賭錢,管好門戶?!?
神秀知道她素日心思重,自己不想說的事,憑別人怎么問也是不會說的,這才掩了門出去了。
秦舒移了燈過來,見手上的指甲已然折斷了,從繡籠里拿了剪刀來,索性一并剪了干凈。她心里想,即便出了園子,只怕也是難逃,國公府如今雖不必以前,但擺弄她一個小丫鬟是綽綽有余的,少不得離了這南京,往別處過活。
過得三五日,老太太便帶著丫鬟隨從從靜海寺回來了,她原是侯府的千金小姐,一輩子安享尊榮,過繼來的兒子也不敢不孝順,事事都沒有不順意的。
老太太回來的時候照舊穿著一身的道袍,頭上戴著香葉冠,拿著白瓷凈水瓶往每個人身上點了點水,笑:“這是天師交給我的,也給你們這些丫頭沾沾福氣?!?
老太太年輕的時候是個治家嚴苛的人,老了便信起神佛來,不拘佛教道教,每月都統(tǒng)統(tǒng)使銀子打點,一年里也有大半的時間待在寺廟、道觀里,念經修道,也吃些丹藥。
只她弄這些,瞧著也不是很心誠,每月都花了重金求道觀里的丹藥,只嫌棄那丹藥太大太難吃,一大半都賞給丫頭們了。
這次回來,照舊帶了一大批丹藥,吩咐丫頭往各房主子送了,剩下的一兩粒便賞給秦舒同碧痕:“你們也嘗嘗這新做的丹藥,吃了可以益壽延年呢?”
碧痕如獲至寶,當下便生吞了下去,便茶水都沒用。秦舒哪里敢吃這些丹藥呢,只怕水銀中毒,當下拿在手里,笑笑:“老太太,這樣的丹藥,只怕難得,我才吃了飯,得空腹吃才好?!?
老太太聽了便夸她:“你說得是,這丹藥同那些五谷雜糧混在一起是大大不好的?!?
這一回回來,三奶奶知道她愛熱鬧,便開了宴席,請了南京城有名的戲子女先兒,叫媳婦姑娘都來湊趣。
國公府的戲樓叫小西州,臨水而建,帶廣廈的闊屋,便是三、五十桌也能擺下,屋檐四角都懸掛著鍍金的玻璃吊燈,一時齊齊點上燈,極為富麗堂皇,眾人吃過一回酒,老太太便道:“成天里盡聽這些帝王將相,有什么意思?”
旁邊的四爺便站起來:“祖母,聽人說蘇州樣子那邊出了個水磨腔,我前兒在宣王府聽了一回,果真如名,‘流麗悠遠,出乎三腔之上’。三嫂子,要不咱們今兒也聽一聽?!?
三奶奶笑笑:“這又有什么不行的。”吩咐莫二家的速速請了管戲的來回話。
戲婆子彎著腰進來,先是磕頭請安,這才道:“回老太太、三奶奶的話,別的戲倒好說,只這水磨腔是魏良輔魏老大人改良來的,外頭的人尋常也不會。“
表姑娘玉瑛好奇:“怎么?這當官的還唱戲?”不止她心里奇怪,連秦舒也覺得奇怪,戲子是下九流,朝堂上的大人怎么會自降身份做這些事情?
這位表姑娘是北京國公府一位姑奶奶的姑娘,家里都是武將,自幼也會些拳腳,父母怕她將來不好嫁人,便遣人送來南京,請家里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太約束一二。
那婆子彎著腰道:“魏老大人是致仕歸鄉(xiāng),自己本就喜歡,他倒不會唱,只是作曲寫詞,統(tǒng)統(tǒng)都會。如今炙手可熱的,便是他們家里家養(yǎng)的戲班子?!?
老太太聽了,想了想,道:“你么想聽,這也不難,改明兒下了帖子請來就是。倘若真像說的那般好,咱們府里也養(yǎng)這么一班就是。不獨唱唱戲,那些個小姑娘,往府里站著也顯得養(yǎng)眼?!?
叫老太太這么一說,幾個姑娘少爺便都站起來:“不如,咱們各寫一封帖子,看誰寫的得體,如何?”
幾個年紀小的姑娘少爺慣常這樣比試的,這么一說,便不只是寫帖子,定是要駢四儷六起來。偏老太太愛看這些,一時間丫鬟們,奉上筆墨宣紙。
這里正說鬧著,外頭來了婆子來稟報:“回老太太,外頭人回話說,京里的大爺已經到碼頭,老爺已經去迎去了。”
這位大爺名喚陸賾,今年不過虛歲三十,十七八就點中了狀元,在外做官十幾年,倒是頭一次回家來。
眾人實在意外,忙不迭恭喜老太太,今日是一家團聚的好日子。
老太太又問:“可說了沒有,如何能家來的?”
那婆子是個妥帖人:“回老太太,說了,大老爺說是大爺升任閩浙總督,官船行至南京,特地留幾日給老太太拜壽?!?
閩浙總督,權柄江南,這是何等的權勢。國公府這一輩竟然出了個這樣出息的人物。
第4章 白玉壺 前日已經在獄中畏罪自盡
三奶奶忙不迭道:“阿彌托福,老太太好福氣?!北娙苏f著恭喜話,撤了宴席,簇擁著老太太回了靜妙堂。
奶奶姑娘都陪著老太太等,她是急性子,過不了一會兒就直叫人去二門外詢問,可曾到了沒有。
小丫鬟直跑來五、六回,都說還沒有回來,上臺階的時候偏偏叫門檻拌住,摔得個滿臉血。
老太太嫌棄這日頭見了血不吉利,很是沒有好臉色,秦舒端了茶遞給老太太,替那丫頭開脫:“這樣的差事,老太太該叫我這樣的人才去辦才是,她這樣的小丫頭懂什么?”
秦舒自幼服侍老太太,她的性子是知道的,果然這話一說出來,老太太便笑了,指著秦舒道:“你們看這促狹鬼,連這個差事也要來爭?”說罷便推她:“罷罷罷,你去二門瞧著?!?
秦舒便領了那丫頭出來:“這會子人都忙,收拾屋子的收拾屋子,跑腿兒的跑腿兒,你自去我屋子里尋止血的金瘡藥,別亂跑?!?
那丫頭立刻變跪下給秦舒磕頭:“憑兒姐姐,我下輩子變豬變狗也報答你?!?
秦舒見了笑著搖頭:“舉手之勞,也不要你報答我,只要你日后也做一件這樣舉手之勞的事,可否?”
那丫頭呆呆的:“這樣?”
見外頭下了小雨,秦舒撐著一把素傘,慢慢往前頭去了。
她過去的時候,守門的婆子正躲在山上的亭子里避雨,四角琉璃燈籠點著,恍若白日一般,秦舒皺眉:“吃酒偷懶也不尋個僻靜處,這里一點上燈,百步之外都能瞧見?!?
婆子們曉得她是要出園子的,不比往日里怕她,打著酒嗝笑道:“憑兒姑娘,老太太吩咐說了大爺一進門就立馬去回。俺們在亭子上,這才立時瞧見得了。我們馬上撤了,就守著門去。您擔待擔待,千萬別告訴三奶奶?!?
秦舒直聞見酒氣,往后退:“我哪里有這閑功夫兒去告你們?”說罷,便打開傘,低頭細細瞧著臺階,走下去。
且說那頭,京杭大運河,明月當頭,船艙里陸賾正倚著燈看書,門外有護衛(wèi)稟告:“爺,胡巡撫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