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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所察覺,緩緩睜開眼,一臉剛睡醒的平靜,自語道:“怎么就睡著了?近來,精神越來越不濟了?!?
我心里一酸,忍不住喚了一句“大人”。
他抬起眼看我,有一瞬的動容,繼而自嘲道:“怎么見到錦瑟了?是眼花了么?”
“大人?!蔽译y過地看著他,輕聲道,“是我,我來看你了。”
他的身子明顯一震,驚愕地看著我。
我拉起他的手,將自己的臉貼在他的手上,喃喃道:“大人,對不起?!?
他的手輕輕一顫,然后恢復如常,平靜地笑道:“果真是錦瑟?!?
“嗯。大人清減許多,都是我的不是?!蔽疫煅手?。
“那不是你的錯,是我生平結怨太多,別人尋仇上門罷了,與你無關?!彼?。
“大人,為何不怪罪于我呢?”
“每個人做每件事都有其必為的道理,我不能因這事危及到自己便去苛責別人不該如此,那樣是不對的?!彼Φ?。
那樣寬容,可那樣的寬容令人覺得心疼。
我蹲下身去,有些依賴地靠在他的身上,輕聲道:“我……并不想害大人的???,當時我必須救我的妹妹。結果到頭來,我誰也救不了。大人中毒,妹妹也中了毒,最后還墜樓而亡。我明明有去阻止的,可是她已經躺在那里,無法動彈了,流了好多好多的血……”
我無法再說下去了,只要想到當時的情景,我就不由全身顫抖。我微微皺起眉頭,將眼閉了起來……
當我回神追下樓去時,霽晴已是躺在那樣的血泊里了,她的臉色蒼白得如壞掉的布娃娃,我想沖上去抱住她,卻只能呆呆地立在原地。我怕,我怕一動到她,她的血會流得更快。
朝恒聞聲趕來,察看了一下她的情形,蹙起眉對我說:“這樣的傷,這世間恐怕只有他能救得了。”
“誰?”我心中不由一動。
“你師傅?!?
我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我這就去找他?!?
我拼命地往師傅住的地方跑,師傅極少醫人,特別是斷手后更是如此。醫者能醫人而不能醫己,那是怎樣的一種灰心呢。我不是師傅,我無法理解。但,霽晴絕對不能死。
如果師傅是救她的唯一希望,那便是求,我也要將師傅帶到她面前。
朝恒答應了我會盡力讓人為霽晴續命的,我信他。只要師傅肯出手相救,那么,霽晴就還會有一線生機的。
我抱著這樣的僥幸,找到師傅。
他卻是硬著心腸不肯相見,任由我如何苦苦哀求,都不肯救霽晴。
“錦瑟,你救得了她一時,救不了她一世。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你就算強拉住她,她也不會對你心存感激的。她會趁你不注意時再想方設法地退回。你何必白費心計?”師傅對我如是說。
“可是,可是她無論如何都是我的妹妹,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去死。”
師傅不由冷笑:“也只有你當她是妹妹,她何嘗當你是姐姐了?錦瑟,你還是不夠明白?!?
我被師傅的話深深刺痛了一下,連霽晴都親口承認,她不過是在利用我而已。我不及師傅看得明白透徹,不比霽晴有心計城府,甚至無法盡心去對待別人。
但是畢竟有在用心,用心了便會有感覺的。但我不想因自己比別人多付出一份真心,便要求別人也該如此對待我,那樣是不對的,是不是?
所以,霽晴我是要救的。
我揚起頭,對視著師傅的眼眸,篤定道:“師傅,救她?!?
師傅轉過身去,口氣亦是無比強硬的:“那我也告訴你,我絕不會救她。莊墨淼的女兒,我不救。她之所以能活到現在,不過是托你的福,不過是為了使你能更盡心地替負羽樓辦事,我才會留著她這條小命。但事到如今,不必了。錦瑟,你給我乖乖留在庫車,剩下的事,你就不必再插手了。”
“我的身份暴露了,便是連被利用的價值也沒有了么?原來,師傅一直是如此算計著徒兒的?!蔽依淅涞?。
“隨你怎么想?!睅煾捣餍涠ァ?
一道緊閉的門,切斷了我的所有希望。
我心灰意懶地往回走。
半路上,遇見朝恒派來的人。
那人告訴我,霽晴快不行了。
我聞言立即飛奔回去。
霽晴已然被移入屋內,氣息虛弱到時而就會消失的程度,嘴里卻是仍在不斷喊著:“爹,娘,阿姐……”
那樣的聲音破碎得聽不分明,卻無疑是她最肺腑之言。
我心里難過地上前握住她的手,輕聲道:“晴,我在?!?
她極吃力地撐開雙眼,待看清我后,便是那樣一笑,天真而美好。她說:“阿姐,回來了?!?
一如從前我每每去看她時,她所說的那樣。
我心里極酸,忍住淚,拼命點頭。
此刻,她卻忍不住縮了縮身子,喃喃道:“阿姐,好冷,你抱抱我,好么?”
我連忙坐過去,伸手緊緊抱住她,讓她靠在我身上。
她笑道:“讓阿姐抱著,真是好溫暖。和我想的是一樣的,很久很久以前就想這樣做了,可惜,每次阿姐來待的時間都不長。今日,今日終于可以如愿以償。其實,我還想……”
她不覺咳嗽著,以致話無法說明白。
“什么?”我輕聲問。
終于,她止住咳,道:“我很貪心,總是要求阿姐做這做那,卻不曾想過要為阿姐付出。但是,老早就聽別人說阿姐的琴彈得極好,很想聽一聽??墒?,又舍不得阿姐的懷抱。這樣,是不是,貪心得不可原諒?”
“我抱著你彈,可好?”我輕聲道。
“嗯!”她很高興地應道。
我正想起身去取琴,朝恒卻已先將琴送來。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眉撫琴,就那樣不住地彈,不住地彈……
直到后來琴弦斷了。
我想我只是不知該如何停止下來的。
霽晴的身子在我懷中漸漸冰涼,我耳邊仍回響著她那句低語:“阿姐,怪我么?”
那是她對我所說的最后的一句話。
我站起身,推開窗,天已大亮。我回過身對著靜靜躺在床上的霽晴,說:“晴,天亮了,該起來了。”
朝恒走過來,輕輕抱住我:“別這樣,別這樣,錦瑟,難過就哭出來,那樣好些?!?
“我為何要哭?晴,不過在睡覺,很快就回醒過來的。”我僵直著身子,模糊地露出一抹笑顏。
“人死不能復生,你該節哀?!背悴灰啦火埖馈?
我緊咬住唇,直至咬出血,卻也不覺得疼,因心里滴出的血更多。很久很久后,我才以暗啞的聲音道:“朝恒,你非得對我如此殘忍么?”
“我不是要對你殘忍,是不要你對自己更殘忍?!背銕е鴳n慮道。
“我什么都沒了,難道還不準我對自己殘忍?”我無比平靜道。
卻讓朝恒嚇了一跳。他緊張地抱緊了我,仿佛只要他稍微松一松手,我就會立即消失不見一般。他說:“你還有很多很多,有你的師傅,有琴,有那個在帝都的七爺,還有……”他頓了頓,用額頭抵住我的額頭,深深望著我,“還有我。我會對你很好很好的?!?
我看著他認真得無法再認真的臉,笑得極其飄渺:“可是,我不信了。這世上,我誰也不信了。朝恒,你憑什么讓我信你?是以你如今兵臨玉門關的強勢?還是你與成王爺欲聯手而來的那個里應外合的協議?”
他一驚,繼而嘆道:“你既知道,也希望你能明白。”
“我明白,所以更無法信你。你為庫車的國主之位,竟借我的手助成王爺除他?!蔽冶瘧嵔患?。話語中不免帶著刺。
他陰晴難定地看了我一眼,隨即沉寂:“錦瑟,我并未利用你。策劃那次刺殺的事,我并不知情?;蛟S……”
“你想說,那是師傅所為么?”我冷笑著問。
他垂眼,沉默。
我見他那樣,只是揮揮手:“我不想再聽了,你和師傅的話,我都不要再相信了。”
“錦瑟,你何時變得如此蠻不講理?你向來都是比較理智的,你怎么能這樣遷怒他人?”朝恒壓著怒意道。
“那你去找明理的人說,不要在此與我白費唇舌。”我轉過身,將目光放向窗外。
霽晴呀霽晴,我想,或許連她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否在扮演著一個什么都不知不曉的乖巧的妹妹,還是真是希望自己就是如此的?她對我這個阿姐是真心,還是虛情?
這些都不得而知了。
只是到頭來,她還是狠心地留下我,并用她的仇恨斷了另外一人的后路。
對此,我不知道該不該怪她。
我不禁嘆了口氣。幾乎也在同時,我聽到朝恒無奈地嘆道:“錦瑟,你要我怎么做?難道救不了他,你就要怪我?”
我一驚,原以為朝恒早就讓我給氣走了,沒想到,竟還在。
他不走,是擔心我會做傻事么?
不,我不會的。即使再悲傷,我也不會去做傻事。
我靜靜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清冷地笑著。
“那便不讓他死,可好?”他頓了頓,低聲道,“雖解不了他身上的毒,但續命的法子也不是全無。”
我心里多出一絲驚喜,但很快又消失了:“以如今的形勢,即使他性命無憂,破城卻是必然。兵敗雖是常事,皇上也不見得會苛責于他,但以他的心性,難免自責。到時以死謝天下也不無可能。救與不救,又有什么分別?”
“那……我退兵兩年,又當如何?”朝恒略一遲疑,立馬目光變得坦然。
他道:“只要匡朝不主動來犯我庫車,這兩年,我決不踏入匡朝的疆土半步。雖言兵不厭詐,但他確是一個難得的對手。如此勝了,我并不會覺得高興。兩年后,我會再和他堂堂正正打一場。到時,你總不能再怪我了?”
“你要留我在庫車兩年?”我聽著他言外之意,問道。
“是。你若不留下,又怎知道我有否定期給他解藥?又怎么阻止我攻打匡朝?你說你不信我,那么就留下了監視我?!彼Φ脺匚跞顼L。
我知道他不過是尋個理由要我留下,我和他心里也都明白,那時的我其實早已無處可去。他本可不必給我這樣的承諾的,但是他還是答應下來了,只是想要我活得好些。
我心里一暖,仍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朝恒不見得能明白,在很多時候,我不是無動于衷,只是不知該用怎樣的表情去面對,只能面無表情。
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頭。我頓時驚醒過來,方知自己已失神許久。
“錦瑟,沒人怪你。我早說過,我這條命是你的,你要拿隨時可以拿去,何必如此為難?”姬羲衍道。
“我……”我抬頭看向他,心里不覺一痛,他是眼中竟是流露著死氣的。
我抓住他的手,卻能清晰地感覺得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地顫抖,只能竭力使自己的語氣保持著平穩:“大人,你怎么如此不愛惜自己的性命?你這樣讓人如何安心?”
他怎么可以如此?怎可呢?我在心里拼命喊道。連我在那般一無所有的時候都不曾想過要放棄自己的這條命,他怎能?
他微微一笑,滿帶自嘲:“我活著,才會使他們感到不安心。我曾與他如此要好,也曾不止一次地與他同生共死過,我救過他。他也曾救過我,甚至還為我擋過一刀。他御駕親征時,我便給他做先鋒官,為他沖鋒陷陣。沒想如今卻是如此生疏,如此猜忌于我。他是皇上,可也是我的二哥。從何時起,我在他眼里是覬覦他皇位的亂臣賊子?我們之間只剩君臣之禮,而無兄弟之親?”
他那樣分明心痛卻又強笑的神情讓我難受得緊,我卻只能無力地空洞著說:“大人,別這樣?!?
他看了我一眼,道:“我失態了。錦瑟,讓你擔心了。如今,我不過是個廢人,還有什么好顧忌的。”
“大人,為何不找人來治?或許有人能將毒解了呢!”我微微揚起聲音,不想他就此失了希望。
“也不是沒找人來治,只是綦成恨我至極,那個為他配藥的大夫早在我身中劇毒之時遭他滅口了,也正是鳥盡弓藏。而那毒藥太過兇猛了些,至今仍未能找到會解的大夫?!彼α诵Γ劶吧谰故悄前愕牟灰詾橐?。
“那便繼續找,找不到再找,總能找到會治得好的大夫。大人,會找到的,一定會的?!蔽胰绱讼嘈胖?,也希望讓他這樣相信。
“嗯,我明白了?!彼Φ玫羟屣L,顯然并不以為然,卻又不想要我擔心。
片刻后,他復言道:“錦瑟,幫我把流云叫進來。”
我一時反應不過,站立在遠處未動。
他又重復了一次,神色有些黯然,隨即輕笑道:“奔波了一日,你也累了,讓晚意帶你去歇一歇?!?
我順從地應聲而去。
那夜,許是真的累了,一躺上床便迷迷糊糊地睡了去,只是整個晚上都在暈暈乎乎地做著夢,最后在夢到一場大火時驚醒了過來。醒來時,才發現自己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而四周仍是極安靜平和的。
我披了外衣,走向庭院,花香草翠,鳥語蟲鳴,一派安寧。可在那樣的一個寧靜清晨,當我的手觸及綠葉上的清露時卻是不由地自失起來。
一個士兵將原本催得很急的馬強行拉住,停于門前,隨即躍下馬,把馬鞭丟給守門的侍衛,便急匆匆趕往書房。
那人進去許久,才與葛流云一并走出,走出時兩人神色俱是凝重的。葛流云將那人送至門外,那人騎上已換好的馬匹,又如來時那般匆匆而去。
葛流云轉身回走,當與我目光相接時,神色頓時變得有些復雜,然后以幾不可聞的聲音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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