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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就創(chuàng)造了故事。雖然是想到什么就說什么的即興故事，但我還是把所有想說的話注入到故事里，不停地向u說著。

不要緊的。

就算做錯了許多事，就算人生出現(xiàn)了裂痕，就算失敗了很多次，就算犯了各種無法挽回的錯誤，雖然可能已經(jīng)無法走回正常的人生軌道，但也不要緊的，那樣也是沒有問題的——我繼續(xù)向u訴說道。

既不是英雄的故事，也不是救世主的故事，我說的全都是異端分子的故事。就是這樣，我不停不休地把這些故事一個接一個地講了下去。

做這種事有什么意義，我會不會只是在白費力氣——類似這樣的疑問，我完全沒有考慮過。我的心情罕見地變得充滿了積極性。我之所以至今為止都沒有逃出去，而是一直甘于忍受被監(jiān)禁的狀況……或者說，我之所以立志要當作家，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發(fā)揮自己的力量——我產(chǎn)生了這樣的確信。

當然，我也許是在白費力氣。

我也許只是沒有想到，實際上我可能真的在做一件毫無意義的事。

對于我這樣子講出來的故事，年幼的u恐怕很快就會忘得一干二凈了吧……畢竟里面包含了許多從年齡上來說難以理解的描寫和語言表達方式。即使不是這樣，在半睡半醒的狀態(tài)下聽到的故事，她也不可一直都記得那么清楚。

在她那被父母創(chuàng)造的規(guī)矩緊緊束縛著的心中，我創(chuàng)作的不成熟的故事究竟能造成多大的影響，我實在沒有辦法估計……但是盡管很不成熟，盡管很幼稚，我還是深信著故事的力量。對多疑而慎重的我來說，那是唯一可以相信的存在……而我已經(jīng)把這唯一的存在全部都講給u聽了。如果說這都是毫無意義、白費力氣的行為，那么我就只能去剖腹自殺了。

而且，即使在她父母創(chuàng)造的規(guī)矩——“不自由筆記”中，也有這樣的一句話。

“必須好好聽別人說話。”

沒錯。

所以你就好好聽著吧，u。

那一天我所目擊到的、你的那個被父母稱之為“真面目”的本質(zhì)，在平時生活的過程中的確有必要把它隱藏起來，不過那決不是什么可恥的東西。

雖然你的人生早就亂得一塌糊涂……但是也還沒有嚴重到無法獲得幸福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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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這次事件就結(jié)束了。要問是怎樣結(jié)束的話，第二天早上的黎明時分，也就是我被綁架到u家后大約過了一個星期的那一天早上——也不知道該說是終于來到，還是該說姍姍來遲，又或者說是比預料中要早——警察當局的人按響了門鈴。也就是公權力的介入了。因為我沒有做過準確的確認，所以也不是太清楚……好像是說星期六一個人去便利店買東西的u，在行動上存在著某些不恰當、或者說是可疑的因素，所以負責應對的店員就報告了店長，店長就告訴了他的家人，家人又告訴了自己的朋友……像這樣的傳言游戲不斷延續(xù)，結(jié)果不知道是誰報告了派出所。傳言游戲的內(nèi)容明明只是一個暖昧的傳聞，世界上還真的有好人呢——我當時是這么想的。雖然其中也混入了少量諷刺的意味，但大半部分的感情都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感嘆。

這大概就意味著u的“第一次出外購物”失敗了吧……不，既然她很好地把東西買了回來，也沒有讓被監(jiān)禁的我餓死，那么她就沒有犯下任何失敗。

反正這也是一場早晚會破裂的監(jiān)禁鬧劇……站在我的立場上來說，這應該說是勉強趕上了吧。因為我已經(jīng)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把要傳達的想法都全部說了出來。

聽到門鈴聲而醒了過來的u，很有禮貌地迎接了前來查探情況的兩名警官……雖然并沒有出現(xiàn)類似警匪片那樣的逮捕場面，但我和u都被領出了u家，然后分別乘上不同的警車被送往警察局。

因為我們乘的是兩輛不同的警車，所以我就連跟u道別的時間也沒有。我既沒有聽到她說“再見”，自己也沒能說出口。這就是我跟u的最后一次見面，自那以后就沒有再見過了……根本沒有任何戲劇性的變化，這是一次毫無故事性的、充滿現(xiàn)實主義感的、極其平淡的別離。

我的故事，關于十年前的精神創(chuàng)傷的內(nèi)容就到此為止了。但是作為一種善后的處理，我還是稍微說一說之后的情況吧。雖然我個人認為這是沒有必要的，不過，唔……有的時候畫蛇添足也是有點用處的吧。

被帶到警察局的我所面臨的是極其執(zhí)拗的盤問。因為在警車里面的氛圍比我想像中的要平穩(wěn)多了，所以我還以為他們沒有產(chǎn)生那樣的誤會。不過在那樣的狀況下，站在客觀的角度來看，我果然被看成是“壞人”了。或者應該說，在我和u離開u家之后，趕到現(xiàn)場的另一批警官恐怕是發(fā)現(xiàn)了二樓的尸體吧……于是，事件的嚴重性就一下子提高了不少。就算我當時不是為了給u講“故事”而整晚沒睡，在監(jiān)禁生活中肉體和精神也已經(jīng)變得疲憊不堪了，我的心差點就在嚴酷的審訊中屈服。當時我的腦子還閃過了“啊啊，是嗎。原來無辜之罪就是這樣產(chǎn)生的嗎”這樣的念頭，不過幸好我的嫌疑很快就被否定了。

其中當然也跟u的證言有關吧，不過另外好像還有不少目擊者看到了我被u用小刀抵著后背帶走的場面……對于這件事，我不由得產(chǎn)生了“那些人至今為止都在做什么？”這樣的疑問，不過總的來說，這件事也就證明了“完全不露破綻的犯罪是不可能的”這個說法吧。

關于逮捕監(jiān)禁罪的問題，u據(jù)說是被宣布了不做處罰的判決……畢竟那只是小學四年級生做的事，結(jié)果就以一個爛好人的大學生陪一個小學生玩“綁架游戲”這樣的解釋來處理了。雖然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個“爛好人的大學生”……不，我還可以明確告訴大家我根本不是，不過事情就是這樣了。盡管如此，這只不過是不構成犯罪而已，u多半是會受到很嚴厲的說教吧……我不知道u對被父母以外的人說教會有什么樣的感想。總而言之，u在這段時間里恐怕也沒有辦法遵守那本“不自由筆記”上寫的規(guī)矩了吧。

我覺得那樣反而更好。

不過，雖然u的綁架鬧劇、綁架游戲由于是小孩子做的事而不做追究，但是兩個成年人、一對夫婦互相捏死對方的事件，卻完全沒有被報道出來……無論是報紙還是電視新聞，都沒有提到過。因為當時某個地區(qū)發(fā)生了大規(guī)模的自然災害，所以報道的時間安排比較緊張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不過想到后來有警察到我住宿的地方訪問并且要求我嚴格保密，這件事恐怕并不是那么簡單。

也就是說，那個受害者……既是殺人犯也是受害者的————u的父親和母親，是處在那種立場上的人物吧。雖然還算不上是隱瞞事件，不過他們的身份尊貴程度，已經(jīng)足以命令媒體不進行積極性的報道……而且那個時代也跟現(xiàn)在不一樣。情報公開的道德觀念還沒有今天這么開明。雖然很難一概地斷定哪個時代比較好，不過那至少對我和u來說是相當幸運的。因為我們明明體驗了這種具有轟動性的事件，卻還沒有成為媒體的犧牲品。

不過即使沒有被報道出來，人的嘴巴還是不設防的，周圍的居民們當然會通過傳聞知道這件事了……我當時是厚著臉皮，在畢業(yè)之前都一直住在那個單間公寓里沒有搬走（這反而對喜歡搬家的我來說非常痛苦，不過在事件徹底平息之前，我感覺要找到新的居住地點也是很困難的事），而u卻不能再繼續(xù)住在那座屋子里了。她畢竟已經(jīng)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考慮到她所做的事，我本來以為她會被兒童咨詢所之類的設施收留，但是正如我前面所說的那樣，因為綁架和逮捕監(jiān)禁這些行為在表面上被判決為不做追究，所以她就被居住在外國的親戚收養(yǎng)了。雖然我不認為她憑著那樣的性格能跟親戚相處得很好……但是沒有能成為她的重要人物的我，也只能在這里為身在遠方的她祈禱幸福了。

后來，當我騎著新買的自行車（是跟以前同一型號的公路自行車）到其他地方去的時候，有時也會偶然路過u家的門前（位置果然跟我住宿的公寓非常接近），不過那個地方?jīng)]過多久就變成了一片荒地。到了十年后的現(xiàn)在，經(jīng)過一次又一次的搬家，我住的地方已經(jīng)是屬于另一個區(qū)了，所以也不知道那片土地現(xiàn)在怎么樣了……不過那畢竟是發(fā)生過殺人事件的土地，應該很難找得到買主，說不定還保持著當年的樣子吧。

過了一段時間，我成為了作家。

而且現(xiàn)在我也在繼續(xù)從事著作家的工作。

因為這既是人生也是工作，所以既有快樂的時候，也有痛苦的時候，有時還會產(chǎn)生放棄的念頭，但總之我直到今天也在繼續(xù)著創(chuàng)作。

從我開始以寫小說為生開始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將近十年了，然而我至今也不認為自己寫過小說這種東西。

因為我寫的東西，直到現(xiàn)在也不過是那天晚上向u講過的那些不足稱道的童話故事的延長線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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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把寫好的原稿文字數(shù)據(jù)刻錄到cd上打好包，然后把它郵寄給東京的某家出版社。雖然用電子郵件來發(fā)送的話只需要幾秒鐘就能送到，但我總是很難接受用網(wǎng)絡線路來傳送數(shù)據(jù)這種做法。反正最多也就差那么一天兩天，這也不是什么緊急的工作……順便一提，如果是緊急工作的話，我就會直接乘坐飛機到羽田機場了。

完成工作后的爽快感實在不可多得……不過因為同時也會產(chǎn)生一種虛脫感，所以在那之后的兩三天里都沒有心情做事。當然如果工作安排得很緊密我也顧不了那么多了。很遺憾的是，我在這幾年里都沒有體會過完成工作后的爽快感和與其同等程度的虛脫感……懷著總有一天可以休息的心情，我每天都在埋頭工作……不管怎么說，在感覺工作比休息還要快樂的期間，我也沒有資格抱怨些什么吧。

但是如果單獨針對這次執(zhí)筆的稿件來說，能把這份最后的原稿交到至今對我百般關照的那位即將結(jié)婚退社的責任編輯手上，也使我產(chǎn)生了某種程度的滿足感，不過要說這不過是自我滿足也的確是那么回事啦。畢竟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要這樣的原稿。

雖然我是把稿件交過去了，但會不會以書籍的形式發(fā)表也是一個疑問……當然這個世界上苦勞得不到回報的情況也不少見，而且就那份稿件來說，我也懷抱著一種“還是不出版比較好”的心情。因為這畢竟是按照現(xiàn)實的情況寫出來的東西，跟我作為小說家在這十年里都一直非常講究的“大團圓結(jié)局，”也是無緣的存在……如果作為非正常人的典型例子的u現(xiàn)在也過得很幸福，我自然可以安下心來了，可是我根本沒有辦法去確認這一點。

即使像我這樣的人，也能這樣子平安無事地活到了三十歲。如果她也在這十年里過得很好……不，即使過得不是太好，只要能一直活到今天……到了那個時候，那六天的監(jiān)禁生活對我來說也許就不再是什么精神創(chuàng)傷，而是會作為一個故事被消化和升華了。

這就是我寫完稿之后的率直感想。

那么，完成的工作就已經(jīng)完成了，接下來我就得馬上切換心情，投入到另一項工作中去……而寫小說并不是小說家的唯一工作。檢查印刷稿、檢查封面和書腰、接受采訪、發(fā)表評論以及多媒體展開的監(jiān)修等等都是很重要的工作……還有，既然之前的責任編輯要結(jié)婚退社，那么我就必須跟新的責任編輯做一些工作上的交接。雖然我很不擅長跟人交往，但是如果在關鍵問題上不好好處理，工作也沒法繼續(xù)干下去。雖說是作家，但也不能整天窩在工作間里度日……雖然有人建議我可以請個經(jīng)理人或者秘書來幫忙，但是患有重度對人不信任癥的我怎么可以雇人呢？無法信任別人的人，就不應該站在別人的上面。

所以那一天，我就親自上京了……很不巧的是我買不到當天的機票，結(jié)果就只能乘坐新干線了。沒想到禍不單行，本來應該到場一起參加責編的交接工作的前任責編給我發(fā)了一封郵件，說是因為忙于結(jié)婚的事情而不能準時趕到，要遲一點才能來。別用郵件來交待這么重要的事情啊！——我在都內(nèi)的酒店大堂里這么想著，但是對方是發(fā)郵件來的，我也沒有辦法抱怨她。畢竟我是寫文章的專家，要是我在回信中埋怨她的話，別人看起來就會以為我真的生氣了……作為一個三十歲的大人，這樣做也實在太小氣了……

可是第一次見面就要跟新的責編——也就是不認識的人——兩人單獨會面，這還真是一項難度超高的任務。我甚至有點想回去了。因為聽說是新畢業(yè)的新任社員，那就是說并不是以前在編輯部里見過的人……據(jù)說那還是一位相當優(yōu)秀的高材生，擁有幾乎可以在我的小說里登場的驚人履歷，從今年春天開始上任后就把工作做得有條不紊，是編輯部期待的新星……嗚哇，我真的好想回去。

好，那就回去吧！我沒有任何猶豫地拿起旅行箱，正準備從座位上站起來，就在這一瞬間——

“請問是柿本老師嗎？”

有人喊出了我的名字。

逃不掉了。

我懷著苦澀的心情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無論如何也不能用相配來形容的、就像把求職者用的正裝拿來直接穿上似的年輕女孩子，正并攏著雙手站在我的面前。

她似乎也對本來應該在場的前輩不能及時趕來的事態(tài)感到有點焦慮，從行動舉止看來也顯得相當緊張。不過大概是年輕人的特色吧，她正以一雙充滿活力的眼睛注視著我。

說不定她是那種會誤以為作家都有著優(yōu)秀的人格的那種年輕人，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接下來就必須告訴她我并不是那樣的人……想到這里，我的心情就變得有點沉重了。但是她卻沒有察覺到我的內(nèi)心所想——

“你好，我的名字叫夕暮誘（yuugure yuu）。”

她這么說道。

“老師的作品，我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很喜歡看。能這樣跟您相見，我實在非常高興。以后也請您多多指教，請您讓我多聽一些開心的故事吧。”

明明這么年輕，說起話來還真是彬彬有禮呢——我佩服地想道。不過如果要雞蛋里挑刺的話，小說家的故事應該是用來“讀”的東西而不是用來“聽”的東西。不過這點錯誤也算是可以理解的吧。真不愧是被譽為期待新星的高材生。不，關于禮儀作法這方面，說不定單純只是因為父母教育得當?shù)木壒拾伞?

畢竟我不能輸給她，所以我也正式地向她做出回應——向誘說出了時隔十年的、久違的問候語：

“初次見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