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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裂縫,在緩緩的扭曲,空洞的黑暗是唯一的色調。
帶著憤怒的聲音在空間中回蕩:
愚蠢的人類……
尾音在被無限制的拖長,拉伸成恐怖的一條直線。
他,一個看似十三四歲的男孩,他黑發凌亂結塊,滿身的傷痕,受過祝福堅如鋼鐵的雪白色鍍金邊圣法衣也變得破破爛爛,被它主人的鮮血染紅。他身邊豎著一個巨大的金十字架,也已支離破碎。
男孩凝視著漸漸消失的封印,耳邊回響著那個家伙憤怒地叫喊:
愚蠢的人類……
一束陽光照射到他臉上,他抬頭,金色的眼睛窺見了久違的光明。
天空中綿延不絕的烏云隨著裂縫的扭合而逐漸消逝,如同退去的海潮。
自從那個家伙出現在這個,太陽的光芒第一次普照在這個被魔法與戰爭破壞的只剩殘垣斷壁與尸橫遍野的村莊——它曾經是多么美好,流淌著的溪水,廣闊的森林,純樸的村民,這片被造物主賜福的土地富饒而秀麗。
但是如今,它與許多帝國其他的村莊或城鎮一樣,毫無生機,鮮紅的溪水搬運著腐臭的尸體,樹木不是被焚燒一炬便是枯萎成一團,村民不是被殘忍的殺戮就是生不如死的作為偽善者存活。
即使空前龐大的佩魯斯帝國,都在一夜之內坍塌,而傾巢之下,豈有完卵?這個版圖上不見蹤跡的小村,又怎能抵擋奧茲瑪與他的偽善者大軍。
“米歇爾,我們贏了。”
虛弱卻欣喜的聲音。
那一位老者,撐著那殘破不堪的白銀盾牌——上面原本鑲嵌的七顆被賜福刀槍不入的寶石,卻都已破碎——慢慢的站立起來。他的盾牌,抗下了太多的攻擊,也撞碎了太多的敵人。他引以為豪的編成三條辮子的白胡須被削斷一半——那一擊險些割斷他的喉管。那厚重的黑鐵板甲與男孩的法衣宿命相同,盡管它比那法衣還硬上萬倍。老者滿面灰土,口角帶血,越發蒼老的臉上是久違的笑容。可如果之前沒有驅魔師的陣法掩護,他可能永遠都不能再露出任何表情了。
“米歇爾,封印成功了!”
男孩沒有回復,他伸開手,捧住一把陽光。
成功了?結束了?恩。
太好了。
身上的傷口在緩慢的愈合。他天生便有神諭,傷口自動愈合只是他許多個令人驚訝的能力之一。但是是第一次,這么緩慢,以往就算是致命的一擊——雖然從未有人可以在他非故意的情況下給他如此的攻擊——恢復完好都只是一瞬間的功夫。但之前這種能力在那家伙的魔法影響下,是完全無效的——不過即使有效也只是杯水車薪,那家伙的攻擊……但是即使他的法力隨著他一同消失在了異空間,殘余的魔力依舊將恢復速度延遲的如此緩慢,他還是有些驚訝。
不愧是帝國第一魔法師啊,不,應該說是前帝國第一魔法師吧。
但究竟是誰,給了你,超越人類的力量。
每當米歇爾試圖用神賜的力量窺視那一段過去時,總是一團黑暗——有什么人在干擾。
還好,那家伙被封印了。不過,第一次,如此棘手,如果沒有其他人的協助,自己或許完全沒有和那家伙對峙的資格吧。
他握了握手上的陽光,這就是,鬼神嗎……
其他的三人也陸續站了起來。
稍微恢復了一點魔力的帕拉丁,手指在胸前熟練地劃過一個十字,口中虔誠地低語一句。他的恢復術雖沒有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卻也相當厲害。
四人身上同時閃過一道綠光,傷口也開始慢慢的愈合,雖然比米歇爾恢復的還要緩慢。
“米歇爾,回去了吧。”
一個袒露著肌肉的黑發中年人,手上幾乎碎成布片的拳套被染成血紅,那柄漂亮的黑曜石鐮刀早已碎裂成幾段。他身上的傷口與血跡是最多的,因為他為了靈活,沒有任何的盔甲,盡管他本可以憑借他神風般的閃避少受許多傷害,但他卻毅然沖鋒在第一線,用他閃著藍色火焰的拳頭為同伴開出一條血路。要不是圣騎士不斷的為他頌詠恢復祝福與盾牌祝福,他應該已經倒下超過一百次了。
即使如此虛弱,他卻還惦記著美酒。
“我要好好喝個一桶。”
浩浩蕩蕩的路,延伸向著天際。
不知這路途的終點,是哪里。
兩匹灰色的壯馬,拖著這輛輕便的馬車,在這路上慢跑。
我坐在車前板上,一言不發地看著路的兩邊——大地與天空,草地或村莊……
已經這樣好幾天了。離我們的村莊,已經太遠太遠了。
但是那不堪入目的回憶,卻無法忘記。
我不想說話,不知道為什么,心里覺得空空的——就像突然被掏空了一樣。
是啊,一下子,爸爸,村子,梅爾,都沒了。
我握著梅爾給我的劍——連吃飯和睡覺,它都從未離手。梅爾沒有告訴我它的名字,于是我便給它取名“勇敢的梅爾”。
劍柄被我捂得發熱,手上薄薄的一層汗。
這輛馬車的車廂只能容下一個人。我讓給了莉莉。現在,她是我唯一的親人。
車前板上,那個青年坐在我的旁邊,駕著車。他依舊是如此的莊重,腰桿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如同在布道一般嚴肅。
“喂。”
我聽到一個聲音,東張西望了半天才發現,是他在喊我。
“你很多天沒有講話了。”
他聲音是很溫柔,但面無表情,目不斜視,看不出是和誰說話。但此刻,他身邊只有我一個——不算那兩匹馬。
“你……很悲傷嗎?”
我搖了搖頭。
這并不是要強,我并不覺得想哭或傷心,只是心里空空的。
“有時候,心里空蕩蕩的,正是因為心,被悲傷侵蝕了。”
他轉過頭,看著我。他好像能讀出我的心聲。
他又扭過頭,駕駛著馬車。路很平,他的駕車技術也不錯。
他沉默了一陣,卻沒有繼續剛剛的話題,而是第一次開始自我介紹。
“我叫艾德,艾德·凱洛達。”
他頓了頓,繼續平淡地說道
“直屬貝爾瑪爾大圣堂的圣騎士,任圣職者教團高級傳教士兼……偽善者制退師。”
偽善者?梅爾臨終前也說過。那是什么東西?
為什么?艾德在說出這個名詞前,有些吞吞吐吐?
“你呢。”
他拋給我一個問題。
但我不想回答。可能他說得對,我的心,被悲傷浸沒,腐蝕,已經麻木了。
車在路上單調地直線移動,背景是夕陽黃昏。我側目,卻還是無法開口。
“沒關系。”
他微笑了一下。我第一次看見他的微笑,很溫和的笑。
“不是每個人都能那么快從那種悲傷中恢復的,我理解。”
高大的他看了看我,正對上我看他的目光。那瞳孔,仿佛最清澈的藍天,籠罩著你,讓你無從隱瞞自己的內心。
“但是悲傷,無法挽回已經流逝的生命。它只會絆住你的步伐。”
“暫時的悲傷是情感的流露,但永遠的悲傷卻是逃避的表現。”
他偏過頭,目光直視,又恢復了那種嚴肅的表情,不再說什么。
逃避嗎……是啊,你說的很對。但是,我有什么辦法呢,我沒有勇氣與決心去面對那么殘酷的事實。
我只是一個八歲的小鬼。
但,我不會永遠是一個八歲的小鬼啊。
總有一天,我將不得不面對。
路漫漫。遠處的天色越來越暗,黃昏即將降臨。
“翰德·肖特。”
我蠕動唇齒,低聲地說道。
“你的名字?”
“恩。”
“那個女孩是……”
“我妹妹。愛爾莉·肖特。”
“哦。”
他不再多問。
這家伙真是奇怪,話語總是很溫柔,但是臉上常是冷若冰霜。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很強。
那時,他一個人,就可以毀滅那么多的怪物,同時也順帶將我們的村莊碾成了一片廢墟。
雖然溫和而有禮的他事后向我和莉莉說過,那是迫不得已,他也很莊重的道了歉,我們也原諒了他。
但是當那金芒四射的光珠化為吞噬光明的暗珠,照射出無數的破壞黑光的畫面,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甚至直到很久之后,每次想起,依舊覺得敬畏,并且,恐怖。
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艾德。”
他應聲靠過頭。
“‘偽善者’是什么。”
他疑惑的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陣。“怪物。”
我瞪大了眼睛,聽他慢慢敘述,一段段染著血的歷史。
“很久以前,佩魯斯帝國無比強盛,一度具備了統一大陸的實力,但是,帝國突然就在一夜間毀滅了。”
“原因,就是偽善者。或者說,血咒。”
“當時,帝國有兩位很有才干的大將,一名叫做奧茲瑪,乃是帝國第一法師;一名叫做卡贊,出身帝國將門。二人私交甚密,無論是戰場上,還是生活上。”
“宰相擔心二人功高震主,便預謀將其殺害。可是擔心二人手握重兵,直接討伐可能逼其謀反,得不償失。于是便與帝國皇帝合謀,欲圖令二人先行自相殘殺,再坐收漁翁之利。”
“于是皇帝便下了手諭,昭示卡贊有私通敵國之嫌,立刻抄其滿門。不出所料,極度憤怒的卡贊果然起兵反抗。宰相立刻下令,命奧茲瑪帶兵圍剿。忠心耿耿的奧茲瑪馬上領命出征,卻不知這將是他最后一次作戰。”
“卡贊與奧茲瑪于第三嶺展開了一場昏天黑地的大戰,當雙方都彈盡糧絕之時,大批早已埋伏在那里的帝國軍隊突然殺來,二人毫無準備,雖盡力抵抗,但無奈寡不敵眾,最后被擒。”
“皇帝下令滅了二人全族,并將二人手腳筋挑斷,分別流放到魯斯特魯山脈與南部海濱。”
“二人不久之后就先后死去。死后不知道為什么,都變為了鬼神,奧茲瑪為‘混沌’。卡贊為‘刀光’。”
“從那以后,兩種詛咒就開始在大陸上如同瘟疫一般傳播。一種名為‘卡贊綜合癥’,就是俗稱的‘鬼手’;另一種就是‘血之詛咒’。俗稱‘血咒’。”
艾德看了看天色,已經越來越暗,他抽了馬一鞭子,馬兒也聽話的加快腳步。
這些資料,各式各樣的經書中都有或多或少的記載,而他從小便過目不忘。
“血之詛咒,是一種以血液為傳播途徑的詛咒。起碼就現有資料來看是這樣的。”
“最原始的血之詛咒來自于奧茲瑪本體,隨后中了這種詛咒的人便也擁有了傳播詛咒的力量——只要被他們傷到,這種詛咒就會進入你的身體。很快,這種詛咒就如同漣漪一樣層層蕩開。”
“被這詛咒束縛住的人,平時與凡人無異,但是在一些特殊的時候,就會爆發出巨大的嗜血性。他們的速度與力量都超乎凡人,但是沒有理智,唯一的情感就是瘋狂的渴望將自身的詛咒傳染給別人。”
“這些家伙,就被稱為偽善者。”
“當年,在奧茲瑪的影響下,血之詛咒如同風一樣迅速的傳播到了帝國的每一個角落,偽善者的數量達到了一個極恐怖的程度。但是在一貫謹慎的奧茲瑪的控制下,這一切都靜悄悄的,佩魯斯帝國的上層甚至都沒有任何察覺。”
“當他們察覺到的時刻,已經晚了——所有的偽善者在一夜間全部撕開面具。他們瘋狂地襲擊每一個遇見的人類,包括……自己的血親。”
“在奧茲瑪的操控下,很快,龐大的帝國一夜之間,崩塌。曾設計謀害他與卡贊的宰相與皇帝都慘死于偽善者手下。”
“但他的復仇遠遠沒有結束。他的目標已經不再限于整個佩魯斯帝國,而是……全人類。”
“很長的時間內,因為沒有辦法區分人類與偽善者,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徹底崩潰,無數人被當成偽善者處以火刑。整個阿拉德大陸就籠罩在長達幾個世紀的黑暗之中。”
“直到,神的光芒撕破黑夜。下一段歷史,被稱為‘暗黑圣戰’。”
有些口干舌燥的艾德說到這里,停了下來。他偏頭看了看翰德,才發現這小家伙已經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小家伙握著劍,依著車板,呼吸平和。
艾德搖了搖頭,露出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拉了拉手上的韁繩,善通人意的灰馬便放慢了部分,讓馬車走得更加平穩些。
夜色,徹徹底底的覆蓋了整個天空。
“快到了吧。”他是……囚犯?無疑是的。
那瀕死的囚犯眼睛無神,口中滿是鮮血,微弱的呼吸隨時可能中斷。
這惡心的畫面讓我幾乎就要吐了出來。
還好,視線突然一旋,又換成了另一個場景。
火焰燃燒下的城市。這大火燃燒的畫面讓我想起了我的村子。
但接下來出現的東西,我更加熟悉。
那些披著人皮的野獸!
我看見他們在街道上肆意的奔跑,殺戮。
人類——無論大人小孩,都被他們殘忍的殺死。
這場景何其地相似。
我握緊了拳頭,咬住嘴唇。一種憤怒,充斥著我的內心。
這些家伙,害了爸爸,梅爾,害了我們的村子。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仇恨!
但當我正要發作時,一切突然又歸于虛無。
那個模糊的家伙出現在我的面前。他的身軀模糊不清,但那一雙血紅的眸子卻清清楚楚。
“人類,就是如此的,丑陋。”
他的聲音,滿是憎惡。
“廝殺,陷害,陰謀,殘害,那丑陋的皮囊里包裹這數不清的罪惡!”
“強者欺凌弱者,惡人壓榨善人,壞人踐踏好人……這一切出于私欲的罪行卻被冠以正義之名。”
“而真正的正義卻被視為不敬,狂妄,以下犯上。”
“法律,道義,被權勢,利益,踩在腳底,肆意的蹂躪。”
“隨意的莫須有罪名,便可以誅殺忠心耿耿的將領的全家與戀人。”
“自衛的反抗被誣陷為反叛。一道圣旨便可以讓曾生死與共的摯友無可奈何的自相殘殺,最終只得雙雙的敗于半路殺出的友軍之中——我們把他們當成友軍,但他們卻把我們看出必須擒拿的逆賊。”
“不見天日的黑牢,慘無人道的折磨,這些不需要任何理由。曾經萬夫莫敵的猛將,也變得不成人形。”
“最終得到的是虛偽的‘寬恕’——與死無異的流放。”
那雙血紅的眼睛慢慢瞥下,直愣愣的看著我,勾起了我身上無窮無盡的恐懼。
痛!
背上,那些傷口,又是那種火燒火燎的痛楚。
不,這次,更加劇烈。
該死,應該早就好了啊,艾德給我施過圣術了,其他的傷口也早就好了啊。
可是,這傷口……痛!
痛楚,不斷的蔓延,將我包圍。
我痛倒在地,縮成一團。
“脆弱的人類啊。”
血紅色的眼睛里,無法盛下的鄙夷。
“你們懂得我的痛苦嗎!”
疼痛越發的劇烈。
“我讓你目睹了我所經歷的痛苦!但是你會了解我內心真正的悲哀嗎!不,你不會!”
“‘關我屁事,這些又不是發生在我身上’,是這么想的吧!”
“不過,這也不是你的錯。全人類都是一樣的,一群懦弱,貪婪,膽怯,無恥,自私,無知的垃圾。”
“你想說什么,渣滓!你這種家伙就只配像蟲子一樣在地上蠕動!”
“別以為擺出一幅清高的樣子就以為可以將自己置身一旁!”
“你們統統都是一樣的!愚蠢的人類!”
“你有恨過,悔過,想要復仇過嗎?你也很清楚人類的罪孽,不是嗎?”
“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去毀滅這些無知的人類。”
“用你的靈魂,換取力量。”
“給我你的答案,小鬼!”
那雙赤紅的眼睛,充斥著復仇的火焰。聲音如同命令一般,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不。”
當我掙扎著擠出這個字眼時,身上火燒般的疼痛突然減輕了許多。
我咬著牙,慢慢爬了起來——我可不要像蟲子一樣爬在地上無力的扭曲!
我想到了許多人。在生活的重壓下撐起整個家的父親,為了就我重視自殺的梅爾,關切而又總是冷淡表情的艾德……
他們身上,有著這家伙看不到的東西,不容侮辱的東西。
“我不清楚你是誰,曾遭遇了什么,我也沒有必要清楚。”
“但你別以為只有你自己才有不幸的過去。”
“我也有過很倒霉的事情……就在不久前,我的村子一下子就沒了。”
“我也恨過,想要復仇!但我和你不一樣,我可不會只想著報復。”
“我更希望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只知道報復的你看得見什么!你只能看見陰暗的一面。”
“因為你,不配被陽光普照。”
“有的家伙是很懦弱,很貪婪,很膽怯……但這些并不是大家的全部。”
“寬恕,骨氣,勇敢,善良!這些你都不懂!”
“因為你從來沒有體會過!”
父親,莉莉,梅爾,艾德,他們的面容一一浮現在眼前。
“大家,才不是什么垃圾!”
自己聲音在空間里盤旋。
說完,我自己都呆住了——這完全不是八歲的我所能說出口的憤慨之詞。
但是我很快就明白了:從那一刻起,我已經不再是一個八歲的小鬼了。
我是一個八歲的,人。
回音消散,但依舊是大段的沉默,不過身上的疼痛卻在不斷的減輕。
“哈哈哈!”
那家伙爆發出的笑聲,劇烈的沖蕩在這個空間,我的耳膜險些為此震破。
“有意思!”
他的聲音與之前判若兩人,好像很高興。
“小鬼,你知道嗎!幾百還是幾千年——該死,在這個牢廄里沒有時間的存在,算了,這不重要——只有兩個人拒絕過我,你是其中之一。雖然另一個家伙的理由更有意思,不過……”
他在慢慢的靠近,我想要躲避,但一股莫名的阻力讓我無能為力。
“你比他,更讓我感興趣。”
怎么了,剛剛還說了那么一大通的豪言壯語,但和這個家伙如此靠近的時候,我卻忍不住的兩腿發抖……
但這種莫名的壓迫感卻突然隨著他的身影一同消失了。
這個空間里,一下子只剩了我自己……還有,那個又變得空虛而浩渺的聲音。
“以后,我還會找你的。哈哈……”
世界逐漸的坍塌,而我,卻失去了一切的感覺。
昏昏沉沉。
迷迷糊糊的睜開眼。
微弱的顛簸讓視野有些晃動。
但我還是看清了木質的車頂。
“我在哪里?”
很顯而易見的問題,我現在就身處馬車的車廂內。
我立刻清醒過來,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看四周,木質的四壁確確實實的存在。
那個空間只是一個夢?但為何感覺如此真實。
算了,不去想它了。我搖搖頭。
等等。
我的劍呢?
慌忙的環顧四周才發現那把劍就靜靜的躺在我的身旁。
我如釋重負般的松了了口氣,握起劍,劍柄上絲絲的寒意讓我感覺相當安心。
不過……我為什么會在這里?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我應該是坐在車前板上,聽著艾德說話,不知不覺地就睡著了,然后就……哎,不去想那個該死的夢了。
不過按這么說,我就算是醒了也應該是在車前板上啊。
我撩開車廂前的幕布,看見艾德還是一樣一本正經的駕著馬車,而莉莉正坐在他旁邊。
“哥哥,你醒來啊。”
莉莉扭過頭看見我,很高興的笑了。
現在,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每次想到這些,都總感覺到有些悲傷。
“我怎么在車廂里?”
“半夜里,我看你睡著睡著突然臉色很不好,就讓愛爾莉和你換了一下。”
艾德看著路,很溫和的說——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可以想像那一貫冷淡的臉。
“哥哥你是做噩夢了嗎?”
莉莉的臉上還是很天真的表情。
我思索著是不是要把“那件事”告訴她和艾德。
“恩,一個很普通的噩夢。”
最終我選擇了隱瞞。自己不可以再像個孩子一樣了。
那通豪言壯語讓我明白自己必須成長。
馬車前不知何時掛上了一盞油燈,即使如此,遠處的路在黑暗里還是模糊不清——所幸,艾德的車技真不賴。
“晚上又要露宿荒野了嗎?”
幾個晚上,都只有毛毯,篝火,黑夜,總讓人覺得很不舒服。唯一的好處是不必擔心半夜從床上滾下來——整個大地都是你的床。
“不。”
艾德回答。
“馬上就到了哦。”
“哪里?”
“目的地。”
“目的地?”
我很疑惑的反問,一路上,艾德從未告訴過我們,旅途的目的地是哪里。
“那是哪里?”
艾德沒有直接的回答,只是指了指遠處。
“就在那里。”
順著他的指向,我看到茫茫的黑色中,燦爛的燈火。
燈火越來越近,慢慢分裂開來——數不清的光源,把天空都照亮了一邊。
是城市!我看到了一棟棟房屋的輪廓。
好大啊,城市隨著馬車的步伐在我眼前擴展,已看不到都市的邊緣。
我第一次看見這么大的城市。
一股莫名的興奮,持續到馬車駛入城門。
向著兩旁橫向延伸的白色城墻,高大到讓我只得豎直仰望。同樣高大的城門,比村子里最高的高塔還要高上三四十米。
即使是半夜,出入的人流依然龐大,但是寬闊的城門完全可以容納得下再多一倍的人流——或許還有些許空余。
巨門的兩邊,站著一排全副武裝的士兵——當年我曾看見過一隊士兵從我們村子路過,但是他們明顯沒有現在的這幾位裝備精良。
他們不時攔下過路的民眾盤查,但是當我們的馬車駛入時,他們只是看了艾德一眼,便顯出司空見慣的樣子,站在兩旁。
足足走了幾分鐘馬車才穿過城門洞,駛入城內。越發激動的心情掩蓋了對剛才士兵態度的疑惑。
城市,太大太大了,普通街道也有我們村大道的三四倍寬敞,路旁都燃著火紅的火把,兩邊盡是高聳的閣樓與華麗的府邸。
地面也不是那種凹凸不平的泥路,而是一排排一列列整齊的青石板。馬車平緩的行走在上面,平穩地如同步行。
我也曾妄想過大都市的模樣,但是這城市的浩大,還是超乎我的想象。
“真壯觀!”
看得出,莉莉也和我一樣的興奮。
“這是哪里啊!”
我好奇地問正在駕車的艾德。
“赫頓瑪爾。”
艾德坐在車前板上,幾乎不怎么需要去控制馬車了,只是偶爾的調整方向。“貝爾瑪爾公國的首都。”
“公國的首都?”
當時,我對國家的認識只是局限于每年上交的賦稅時,那些官吏們喊的口號“為了國家!”“為了公國!”
怪不得這城市建得如此的豪華,我們交得那么重的賦稅,大概都是被用在建筑這座城市了吧。
那時年幼的我想法相當天真,殊不知這宏偉的城市早就屹立于此幾百年之久了。
后來我才知道,當時那么重的賦稅,絕大部分都被用在了一個地方。
軍備。
路道兩旁的建筑在火焰下顯得豪闊壯麗,但我卻發現,所有的房屋,閣臺,墻籬,盡管材料上面看得出明顯的好壞,新舊程度也各不相同,但是無一例外,所有的建筑,都是乳白色的。
“艾德,為什么這里的房子都是白色的啊。”
“這座城市所處的地方,原本是一片荒漠,后來一位偉大的魔法師——那位令人尊敬的法師很長壽,現在還健在,好像有幾百歲了吧——他在這片荒漠上布上了一個巨大而復雜的魔法陣,這才得以在這片沙漠上建筑城市,作為公國的新都城。因那位法師特別喜歡白色,所以女王當政后便下令新都所有建筑都得刷成白色。”
“那位法師聽起來好厲害的樣子。我可以去他家玩嗎?”
莉莉天真的問。
曾在家鄉見過一位流浪法師——其實也就是個懂些魔法皮毛的雜耍藝人罷了——他至多也就能讓蘋果大小的物體懸在手心個把分鐘而已。不過即使如此,在當時幼稚的我們眼中,這已經是非常偉大而不可思議的壯舉了。
從那家伙嘶啞的嗓音里,我和莉莉第一次知道了“魔法”。
不過我很快就不在在意那玄之又玄的東西了,比起四大元素,鐵與火更能讓男孩子興奮。
但莉莉卻一直念念不忘,為此著迷了好久。
“等以后有機會吧,我曾有幸見過那位老法師。不過他已經很老了,經不起小孩子的鬧騰。”
艾德說話溫和有禮,但表情卻一本正經,聽上去與看上去極不協調。
城市太大太大,繁華到即使是半夜也依舊有許多形形**的路人的程度。
兩邊,不少房屋里還露出燈光,白色的墻面上閃爍著光影,掛于門前的招牌與隨風揚起的幡旗多半漆黑一片。
“我們去哪里?”
我也爬上車前板——盡管三人擠在窄窄的木板上頗不舒服。
“大圣堂。”
艾德說這話時,連語氣都變得畢恭畢敬起來,更不要說那張本就死板一塊的臉了。
“那是哪里啊?”
我追根究底的詢問。身旁的莉莉也和我一樣的好奇。
“神圣的凈土。”
盡管這話好像很玄乎,但艾德的表情不像是在賣弄。
我也不打算繼續問了,反正到了那里就自然而知了。
我抬起頭,夜空漆黑一片,原本璀璨的星辰都在火焰的遮掩下隱入黑暗。
青石板路好像看不到盡頭一般延長。
城市大的如同迷宮一般,到處都是大同小異的白色建筑。除了那些口音迥異的小販,其他行人大都是披金戴銀,衣著艷麗,侍從成堆——起碼每個人都衣著整齊。
對啊,這是我們的國家的都城啊,住在這里的人當然比我們那窮鄉僻壤的村民要活的滋潤。
不知道艾德所說的‘神圣的凈土’位于何處。
突然,想到那個已經不復存在的家鄉,接著這個念頭就立刻死死抱住我,不管怎么努力地試圖去淡化,但越是掙扎,回憶的絞套就越發緊鎖。
那屋,那湖,那林,那——痛!
火燒般的痛!
那種感覺又來了!
除了夢里的那次,以往這疼痛我都可以齜牙咧嘴的默默忍受。
但這次——痛!
就像全身被火焰所覆蓋了一樣,刺骨的痛楚瞬間傳遍全身。
疼痛讓我無法支持身體,我下意識的躺倒在地,縮緊身軀。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耳邊是艾德和莉莉的呼喊,越來越輕。
眼前一黑。第九章:瑪爾
“為什么我會在這兒?”
莉莉望著四周光怪陸離間透著些恐怖的書架,慌張地自問自答。
沒有回答,只有一排排的書架,沉默的直立在哪里,散著詭異的氣息。
書柜呈現出一種磷磷的乳白色,古式地四角突起,卻沒有任何雕花或裝飾。每一條框棱都光滑到能照出你扭曲的倒影。
每個書柜的每個架板上,或多或少的安放著幾本厚重而古老的書典,無論是豎放還是橫堆,抑或是傾斜著倚靠,大都布滿灰塵。
書柜頂上,一排排燃燒的白色火燭安靜的泛著蒼白的光——它們似已在此燃燒千年。作為這個空間里唯一的光源,它們實在暗得可憐,甚至照不到這屋子的高頂。
莉莉怔怔的邁出一步,老朽的白樺地板嘎吱嘎吱的響,她感到一陣脊梁發冷,回頭,只有暗淡的白墻。
“有人嗎?”
聲音在不大的空間里回蕩,聽著自己越來越微弱的回音,她回想為何自己會在這里。
今天早上,趁著養父母外出辦事的空隙,她偷偷的順著后院的小路,繞過后門的看守,溜出了那棟帶著花園的二層樓屋。她在街道上無目的的穿梭,不知撞了多少個行人,說了多少句抱歉——然后就來到了這里。
養父母和艾德一定在焦急的尋找著自己吧。她想。心中竄出的一絲內疚很快便被更深的失落所淹沒。
不是養父母對自己不好,恰恰相反,他們真正地把自己當成親女兒一般對待,無微不至。艾德也常來看自己,看得出來,他試圖代替哥哥的存在。
但是,不可能。不管他們怎么關懷,她心中總是空蕩蕩的。每一個杯子,每一把梳子,背后都有一個灰色的影子——讓她想起那個已近不復存在的家里的點點滴滴。這些影子時不時的攪亂她的情緒,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她開始做噩夢,然后失眠,然后沉默,因為沒有什么想說的,養父母關切的問候她感覺不到溫暖,艾德突然的到訪她感覺不到驚喜。
她開始有一種失落,而渴望往往誕生于這種失落,如同玫瑰生長于血泊之中一樣。
報復。讓那些披著人皮的野獸從這個世界消失。人們常說,女人的報復心遠比男子堅韌,只不過像木桶里發酵的酒,在暗中醞釀。
她不知該怎么做,但她知道,已近不能在呆在這個屋子里了,這里只會讓她心慌。所以,她不辭而別。
但事實證明,沒有打算好每一步就匆忙行動是多么魯莽。就像現在這樣。
“喂!”
一個突然的聲音讓莉莉嚇了一跳,也把她的思緒拉回到這個詭異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