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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當紅紅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她不但完全肯定了這個決定,而且想好了如何寫協議書。紅紅推開臥室的門,瞧了一眼屋里,國慶已經摟著寶貝睡了。她悄悄關好臥室的門。在書房來回踱著步,她在寫字臺前站好,擺好紙和筆,開始想著協議書的用詞。
男方:王國慶男漢族-年---月---日出生,身份證號碼:---
女方:衛紅紅女漢族-年---月---日出生,身份證號碼:---
男方與女方于–年—月—日認識,于—年—月—日在---登記結婚,婚后于—年—月—日生育一兒子名王寶寶。因夫妻感情破裂,已無和好可能,現經夫妻協商達成一致意見,訂立離婚協議如下:
一男女雙方自愿離婚。
二女方自愿放棄一切財產。孩子王寶寶歸男方,經男方同意女方在不影響孩子學習、生活的情況下,可探望孩子,帶孩子外出需提前和男方打招呼。
三協議生效時間的約定,
本協議一式三份,自婚姻登記頒發《離婚證》之日起生效,男、女雙方各執一份,婚姻登記機關存檔一份。
四如本協議生效后在執行中發生爭執,雙方應協商解決,協商不成,任何一方均可向法院起訴。
男方:女方:
簽名:簽名:
年月日年月日
她把協議書又讀了一遍,感覺自己做的很夠意思,沒有什么不好的措辭,也沒有責備對方什么,也沒說什么不該說的話。最重要的是自己把一切財產全放棄了。紅紅把協議書讀過一遍以后,又抄寫了一份,把結婚證,身份證都找了出來,明天讓國慶填上,把它們一一放好,然后躺倒床上。她翻了幾個身,怎么也睡不著,以前許許多多的事情涌上心頭。
她披了件輕軟的乳白色睡袍,輕輕的走進客廳里,細碎的步子像貓一樣。烏黑濃密的頭發錦緞一樣流瀉在背上,穿著一雙好看的拖鞋。
銀白色的月光透過潔白的窗紗,射向透明的玻璃餐桌,桌面下的東西看的一清二楚。紅紅拿出一只玻璃杯,倒了一杯白酒,如果月光也能照到人的內心,把人的內心照的一清二楚,就沒有這么多煩惱了。
紅紅喝了一口,苦苦的,辣辣的,她每喝一口都把玻璃杯重重地放在餐桌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她不停地喝著,杯子和桌子不斷地發出聲音。
國慶在臥室安靜地睡著。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紅紅蜷縮在地板上昏昏睡去。
早晨的陽光透過窗紗射進來,照在紅紅身上。國慶走過來,掃了一眼睡著的紅紅,看了看空的酒瓶、酒杯,轉身上班去了。
紅紅還是被他的開門聲驚醒了,一想到很多事情,她的腦子里又浮現出昨晚寫協議書和喝酒的情形,想到自己走投無路的處境,以及使自己時時痛苦的情景,她忽然感覺做出的決定是十分正確的。
紅紅那次和猛子妻談話,一直告訴猛子妻,她不能這個樣子,應該以家庭為主,做出決定之前一定要慎重。猛子妻雖然固執而生氣地反對她的意見,但她在心底里也感覺到了自己在這段時間的痛苦。有些事情還真的不如不知道,人有時候糊涂一些是好的。
她忽然間又想起出嫁的前一夜奶奶說過的一句話:婚前要睜大眼睛挑對象,婚后要閉著眼睛過日子,甚至有可能要捂起耳朵過日子。她現在想想奶奶的話真是正確的,可是事情臨到自己頭上做起來怎么就那么困難。她自己也特別希望能改變自己現在的處境,她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自從上次抓住丈夫,在她的激怒之下猛子向他和盤托出他的全部秘密之后,當時她感覺整個世界一下子都變了。她把自己關在屋子里好長一段時間,那段時間的感受是沒法說的,沒有一個人去看過她,即是猛子在她把自己關起來的這段日子里也不知去了哪里。
自猛子撇下她走了以后,她就對自己說,“她從此一定要高興,現在一切都明白了,她再也不用每天滿街的去找他了,至少再也不用聽他滿嘴的欺騙了,”她覺得毫無疑問,一切都明確了。
但是這種情況其實更糟,雖然一切都清楚了,也不會再有謊言了。他坦白了一切,真的很糟,現在兩個人都痛苦。
她忽然感覺這樣其實對自己有點補償,最起碼他也是痛苦的,他也得到了他應該得到的,這一點她早就想懲罰他了。那天晚上她和紅紅從酒吧出來以后,他又不在家,又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其實人生是短暫的,真的沒有必要把好多時間都用在他身上,”她想到這一點,愈加痛苦起來,去廚房拿了瓶酒,躺在沙發上使勁地喝著,不知道什么時候就睡了。
第二天早晨一覺醒來,她首先想到的是猛子對她說的那些話。她覺得實在可怕,實在無法理解,他怎么可以做出那種卑鄙下流的事情來呢,出了這種事以后,后果簡直是無法想象的!
“這個討厭、可惡、卑鄙的家伙,我恨死他了,我絕對不可以饒恕他,”她自言自語地嚷著,火氣越來越大,“我一定要離婚,誰說情都沒有用,我無法和他再生活下去。”
她臉上涌起熱辣辣的紅暈。她明白是什么激起她這樣做,她明白、她也害怕,她感到丟人。她的同事、親朋好友會怎么說,會怎么看她,她現在已經感覺到自己走投無路了。她由于突如其來的憤怒而感到恐懼。她一想到她萬一真走到那一步,丈夫可能就會真的和那個女人結合。一想到這些,她又痛苦和恐懼起來,她渾身感到發抖,
那么她從這件事當中又得到了什么,她又到哪里去?
她想到孩子,她仿佛覺得她不再愛他了,她感到他是她的累贅,萬一走到那一步,孩子該怎么辦。她仿佛覺得丈夫對她說的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她是最后一個知道的。她不敢出門,不敢面對所有人。
家里已經不需要再打掃,她只有不停地把家具搬來搬去,家具也無需再整理,她無力地垂著腦袋和手,想著做些什么,接著又木然不動,她知道她現在做任何事情都是毫無意義的。這種以前自己從來沒經歷過的事情簡直使人太痛苦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害怕什么,又希望什么,下一步到底要干嗎,自己也說不上來。
“我到底要干嘛呀,”她自言自語,忽然間感覺頭發暈,兩邊的太陽穴開始作痛。當她一陣子清醒過來之后,她發覺自己正在用兩手按住兩邊的太陽穴,為了減少痛苦,她不停地在屋里來回踱著步。
客廳中兒子的照片使她在絕望中得救了,她想到了這幾年中她又當爹又當媽,全心全意的對兒子盡了職責,他是她的全部,在目前的困境中,她剩下的就只有兒子了,不管他在外面如何鬼混,她覺得她都不該拋棄兒子。即使猛子冷淡她、羞辱她,她覺得她也不能虧待了兒子。她一定要給兒子一個完整的家庭。
她凝視著窗外,眼淚奪眶而出,“難道我們不能共同愛他嗎?”她自言自語,“難道我們不能給他一個共同的家嗎?難道他真的那么狠心,連孩子也不憐憫嗎?”眼淚已順著她的面頰滾滾而下。
外面剛下過一場雨,天氣變得晴朗了。明媚的陽光透過被雨水沖洗過的樹葉,空氣很清新。
由于痛苦和恐懼,她渾身感到發抖,一打開窗戶,戶外的清新空氣更加強烈地刺激著她。
她望了望窗外隨風擺動的白楊樹和它那些被雨水沖洗過在燦爛的陽光下閃閃發光的葉子。她明白生活原本是美好的,一切東西和一切人其實都是美好的,可是自己踏進泥污里怎么也出不來了。她迅速地走進書房,拿出紙和筆,想把自己想的都寫出來。
“自從發生那件事以后,我們彼此已經無法再回到從前。我只請求把兒子給我,為便于他的生活,房子以及部分經濟財產我希望你都能留下,因為沒有了它們我和兒子無法生活。那么我們就該走哪步程序走哪步程序吧!”
她順利地一口氣寫完,忽然間覺得又有什么不妥似得。
“如果他給我道歉呢,如果他能改呢,如果他承認了自己的過錯呢……?”她的思想出現了混亂,她停住了,“不,”她自言自語,“不寫了,還是讓他自己寫吧,”接著她就把寫的東西撕掉了。重新再寫,然后再撕掉……她想到了那個可惡的女人,又把信撕掉。
李剛從外地出差回來,到鳳霞這兒來過兩次,一次是過來陪她吃午飯,一次是黃昏的時候陪她出去散步,每次都是像往常一樣,天不黑之前就走掉。
比賽那天,李剛店里正好有家辦酒席的,特別的忙。當他把什么都安排妥當時,他決定吃完早飯就去看鳳霞,陪她一起去看比賽。后來又由于店里確實事情多,只能讓鳳霞先去。
等到李剛來到比賽場地的時候,鳳霞已經同她的朋友肩并肩地坐在觀眾席上入口處的位置上了。她遠遠地就看見了李剛,兩個人——小東和李剛,此時是她生活的中心。她不需要借助眼睛盡力去看,她就能覺察出他們近在眼前。她老遠就發覺李剛在走過來,她不由得注視著他從人群中擠過來的姿勢。他禮貌地同遇見的熟人打招呼,有時候還友善地伸出手來。他向聚集女性比較多的地方眺望的表情,在花花綠綠的女性中間他分不清楚哪個是鳳霞。她明白他在找他。但是裝作沒看見,她知道此時自己需要平靜。
“李哥!李哥!”大堂經理叫道,“您一定在找嫂子吧!瞧,她就在那兒,入口處的位置!”
李哥微微笑了一下,打了聲招呼。
向著鳳霞走去。
自比賽開始,鳳霞就一直探著身子,眼睛盯住小東,看他怎樣走到車旁,接著上了車,同時聽見李哥和店里的大堂經理小李的大聲談話聲。她替小東擔心,心里很難受,聽見李剛和別人悠閑的談笑聲,心里就更覺得不舒服!
“賽車具有危險性,但這是比賽中無法避免的。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它可以培養人的膽量,其實此項運動具有深遠的意義,我們往往只看到了它的膚淺的表面現象。”
“表面現象?”小李子叫道,“聽說,上屆摔斷腿的那個選手,現在還沒好,幾乎殘廢了。”
李剛微微的笑了一下,沒有任何表情。
“不,我下次再也不來看這種比賽了,把我緊張死了?!兵P霞的朋友說,“你說是嗎,鳳霞?”
“緊張是緊張,但我還是不舍得離開,”身邊的另一個女人說,“真的很害怕,但我還是不舍得離開?!?
鳳霞一句話也不說,一直拿著望遠鏡對準一個地方。
“這場比賽三號選手準贏!”身邊的一個陌生男子在鳳霞身邊自言自語地說著。
“我也這么認為!因為……,”她剛要繼續說下去。
這時候,選手們第三圈已經馳過來了。觀眾席上所有的談話都停止了,李剛不作聲。大家都站起來目不轉睛地看著駛來的車手們。李剛此時對車手不是很感興趣,他沒有去看那些車手,疲憊的眼光掃視了一下觀眾。他的目光停留在鳳霞身上。
鳳霞臉部優美的側輪廓正對著李剛,她臉色看上去很嚴肅。除了賽場上的一個人以為,她顯然什么也沒有看見,誰也沒有看見。她屏住呼吸,眼睛緊盯住選手。李剛對她望了望,連忙扭過身去,看了看別人。
“她此時覺得其他的女人也很緊張,這大概是女人正常的反應,”李剛心里想著。他想不去看他,但是他的目光又情不自禁地被吸引到她身上。他又打量著這張臉,竭力不去研究這張臉上表情的變化,但終于又違反本意。極不舒服地看到了他所不愿意看到的神態。
當幾個選手被取消資格的時候,李剛看到大家都感到惋惜,只有鳳霞一個人,蒼白緊張的臉上浮出了得意的神色,她所凝視的那個人一切還正常。當四號選手翻車,當場失去知覺的時候,觀眾中發出一片恐怖的驚叫聲時,李剛發現,鳳霞甚至沒有發覺這件事,也不知道周圍的人在說些什么。但他越來越固執的盯住她,鳳霞則全神貫注地在飛馳的小東身上,卻感到李剛疑惑的眼神從側面盯住她。
她轉過臉去,詢問般地望了他一眼,微微皺了一下細長的眉毛,又回過頭去。
“我這是怎么了?我自己也不知道,管他呢,先做好今天的事情再說。”她仿佛這樣對自己說。
比賽進行的很不順利,大概不是剛下過雨的緣故,十幾個人,有幾個被取消了資格,幾個從車上甩了下來。到比賽快結束時,大家都很不高興。由于所代表的幾個車隊不是很滿意,大家就更加不安了。
觀眾都覺得今天的比賽很恐懼,都大聲表示不滿。所以當小東從車上甩下來的時候,鳳霞尖叫一聲,并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不過,接著鳳霞臉上起了變化,她像一只擔驚受怕的鳥兒,到處撲騰掙扎。一會兒看看李剛,一會兒和身邊的朋友說話。
“我們現在可不可以回去呢?”她對同她一起來的朋友說。
她的朋友并沒有聽見她說話,她在認真看著賽場里的選手。
李剛走到她面前,殷勤地伸出一只手來。
“如果你有點害怕,我現在可以帶你回去?”李剛說著,但是鳳霞正在注意不遠處的一個人說話,沒有注意到李剛剛才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