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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現在咱不談論別人,談點正事!”女主人開始吆喝著。
“好的!”有人響應,大家立刻停止了對別人的閑扯。
女主人說話總能產生這樣的效果,獲得這種效果的秘訣就在于,她說話雖然不多,但是總能讓人產生某種感覺,她的神情總能讓人產生某種聯想。女主人自己也弄不懂怎么會有這樣的效果,但她知道會有,并且加以利用。
沏茶的少婦同紅紅說話的時候,大家都留神地聽著,以致那邊的談話也停止了。女主人想把兩組人拉到一起,就對著紅紅她們倆說:“臘梅呀!你們倆還是到這邊來吧?”
“不,我們這兒很好!”臘梅笑盈盈地回答,接著繼續談她們的話題。
“要不,紅紅,去你們單位看有沒有合適的,幫她物色一個,”女主人說著,“年輕貌美,剛離異,我妹妹!”
女主人的話,紅紅笑了一下。并一邊同臘梅談著,一邊眼不停地瞅著房門。客人到的差不多了,男主人的妹妹鳳霞還沒有回來。她感到今天晚上馬上要進來的這個人才是她今晚的收獲。門鈴終于響了,一種驚喜的奇怪感覺一下子涌上心頭,她感覺到她似乎和她有什么聯系。
她穿著一條合體的粉紅色長裙,輪廓顯得清清楚楚,輕盈的走了進來。柔和的鵝蛋臉,烏黑的眼睛,彎彎細長的眉毛,純凈的猶如人工畫就得一般,長長的睫毛,俏皮的鼻子挺而直。精巧的小嘴,柔唇微啟,皮膚顏色如未經人手觸摸過的蜜桃上的絨衣,黑玉色的頭發垂在肩上。
紅紅站直了身子,微笑著看著她。她用急促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眼,停留在紅紅身上,似乎在人群中一眼看出了紅紅。她領會地對紅紅點了點頭,似乎對她身上一切的和諧表示贊賞。
鳳霞走進餐廳,向大家道歉,說被一位老同學留住了,不回答完她同學的許多問題怎么也走不了,所以遲到了一點。接著和男主人一起把所有人相互介紹認識了。然后坐在紅紅身邊,不停地贊賞著紅紅。一會兒功夫,男女主人就把餐桌上的所有客人都揉勻了,整個房間里活躍起來,洋溢著一片歡聲笑語。紅紅感覺坐在這群人中間,只是在盡自己痛苦的義務,她不愿插嘴,也不知說什么。便坐下和鳳霞低聲說著話。
“聽說你要到A市去發展,難道在我們這個城市發展不好嗎?”紅紅半側著美麗的頭,笑盈盈地問著。鳳霞雪白的小手正在夾著一塊不聽話的雞塊,“不,我們這個城市確實挺好,”鳳霞抽回手來含笑著說,“我男朋友在A市。”
“為什么你不早到A市呢?”紅紅樸實地笑著說,“而要在這個城市工作了幾年之后再去A市呢?”
“以前分分合合的,很不愉快,現在我決定過去,”鳳霞說完用餐巾紙擦了擦手指尖。
紅紅一邊同鳳霞說著話,一邊斜著眼瞟著國慶,他的聲音很大,今天晚上比較興奮。
“光子對他老婆特好,以前在部隊的時候,那時他們還沒結婚,為給他女朋友買一件大衣轉了大半個城市,”國慶看著高個說著,“有空你帶著嫂子去我們家玩。”
光子顯然是他們共同熟悉的一個人物,國慶說出光子對他老婆特別愛的時候,紅紅還是吃了一驚。她一直以為國慶不懂男人對女人的愛,他竟然能懂得光子對他老婆的疼愛?當國慶第三次邀請高個帶著妻子有空到家里玩的時候。
矮個在那單獨吃著菜,那雙機靈的眼睛不停地轉著,他在聽著他們說話,偶爾眼光從國慶身上滑到紅紅身上,和紅紅的眼光碰一下。紅紅趕忙把眼光移開。
這是一個相當聰明的家伙,他坐在這兒半響沒說話,已經了解透了每一個人。他是一個出租車司機,學歷不高,初中沒畢業就下學了,長期在社會上混,老江湖了。雖然國慶學歷比他略高點,但人與人之間那種微妙的關系,男人與男人之間的那種攻擊性和反擊性國慶比他差遠了,這一點,他一進門,紅紅就看出來了。
紅紅不滿地看了國慶一眼,神情很不自然,國慶什么也沒覺察到,仍然繼續同高個說著話。國慶經常一說話就信口開河,忘乎所以,因而使自己處于很不利的地位,這,她是知道的,她不愿讓國慶在眾人面前暴露自己可笑的一面。
高個學歷也不高,在一個學校是保衛科科長,大老粗型,有勇無謀。
現在他們開始不停地說話,說他們的同學,他們的小學老師,他們的共同話題。國慶偶爾說一句,矮個對他的話不滿意,覺得他的意見不正確。
男主人不停地在廚房和飯桌之間忙活,女主人一直招呼幾個女的,偶爾和兩個男同學拌幾句嘴,聲音嬌媚。
紅紅端著水杯到客廳看了會電視,飯桌上的聲音似乎很大,國慶的一個觀點,高個和矮個都不贊成。紅紅最受不了別人用笨人的方法對待國慶,有好多次,她繃起了臉,雖然沒有明說,原因是別人太不客氣地向國慶證明他干了什么蠢事,這是她的一塊心病。她受不了別人貶低國慶,尤其是她在內心深處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是她從來沒有向他說過她的這一看法,怕因此而損害他的自尊心。
她覺著她那貫用的變臉的技術馬上又要冒頭了。“我有點不舒服,”她一面說,一面握著國慶的手,又笑瞇瞇地對餐桌上的其他人打了個招呼,“你是陪我到沙發上坐一會兒呢?”她繼續說著,“還是陪我回家?”
“你別忙!”國慶說,“我們去沙發上歇一會兒吧?”
紅紅坐在沙發上,頭放在國慶懷里,一直不停地撒著嬌。她做的自然大方、得體,在她對他一瞥的眼神中,她發現他在觀察她。
“你的臉色不好,”他說。
“是啊,”她說,“我不舒服,不要把我的健康看的太重要啊,呵呵……”
她說的話很熱情,很急促,眼睛里閃出異樣的光輝,但國慶毫不在意她的語氣和姿態,他聽見她說話只是從字面上來領會這些話的意思。他回答的也很簡單。很多人不時留意觀察著這對特別般配的夫妻,紅紅則容光煥發、喜氣洋洋。
等大家都從餐桌旁邊站了起來,離開主人家以后。紅紅兩手插在口袋里,嘴巴微微閉著,臉立刻拉了下來,和國慶稍拉開了距離。
國慶揚起眉毛,顯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我以后再也不羨慕我這個同學了,他妻子還是那么漂亮,娘家也確實有錢!”國慶邊走邊興奮地說著,“一直不停地給我同學戴綠帽子。”
紅紅對這些不感興趣,她在意的是國慶今天晚上的表現。
“你以后在酒桌上能不能少說點話,或者不說話,”紅紅終于開口了,“人應該學會觀察和思考。”
“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嗎?”國慶說完,揚了揚眉毛,嘴角冷冷地一笑。她想再對他說下去的信念也動搖了。“這太可怕了,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紅紅眼睛里含著淚水想著,“真的很無奈!我對他已經仁至義盡,他卻把我的一切都踐踏到泥污里,我不是一個不懂事的人,我從來沒討厭過任何人,但我現在開始討厭他!”紅紅在路上走著又想起小東,“如果是小東就不會出現這種事情,他的智慧,他的幽默,他身上那種強大的能量,他知道消遣的東西不能當真,他做什么事都恰到好處!”
紅紅走進臥室的時候,他已經躺下了。他嘴唇嚴厲地閉著,眼睛不看她。紅紅輕輕地在他的一側躺下,她在等待著他和她說話。她又害怕他開口,又希望他開口,可是,他好半天不吱聲,她一動不動地躺著,腦子里想著另外一個人,她覺得一想到他,她心里就蕩漾起來,就充滿一種罪惡的愉悅。好一陣子,他終于開口了,“猛子夫妻鬧離婚,這幾天讓我們抽空去他們家幫著調解一下,”他說著,“他在部隊的時候就和我關系最好!”
紅紅半天沒有說話,這個城市不是很大,大家互相熟悉,彼此來往。紅紅平常很忙,交往上只有幾個固定的圈子。國慶政府官員家屬的圈子;這個圈子關系錯綜復雜,幾乎各個部門的人都有,紅紅起初小心翼翼,懷著對這些人由衷的敬意的那種感情,而現在她發覺這種感覺已經消失了,她現在熟悉每位官員的家屬,就像熟悉她身邊的同事一樣,她知道每一個人的習慣和嗜好,以及她們的心理變化,知道在這個圈子里每個人的關系以及以誰為中心,知道誰維護誰,誰會包庇誰,誰給誰在什么事上觀點一致,在什么事情上意見分歧,雖然這個圈子引得無數官員的家屬競相加入,引起了無限的興趣,紅紅卻是盡力逃避。
紅紅同事的圈子;這個圈子的中心人物就是尤雅,紅紅很重視這個圈子,這個圈子大家都是同事,大家的趣味和愛好基本上相似。只要有事紅紅就參加。
國慶朋友、戰友、同學的家屬以及紅紅的所有朋友、同學這個圈子;這個圈子的人收入各不同,有時候花費會超過紅紅的進款,紅紅還是和每個人相處愉快。
“猛子是不是我們結婚的時候鬧我鬧的最兇的那個?”紅紅說著,“脫我鞋的那個?”
“對!”
“他們鬧離婚?”紅紅想著,“他們離婚,離婚……”
“離婚,分開……,”紅紅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睜著眼睛,她微微笑著,在腦子中重復著這幾個字。她忽然在黑暗中看見自己眼睛的光芒。
“可以,”她忽然間興奮起來,頭腦里忽然出現一副新生活的情景。她不愿意用語言來表達那種又羞愧又快樂又恐懼的心情,也不愿意再想下去,唯恐別人覺察了。
但是,幾天里,她還是找不到語言來表達這種錯綜復雜的心情,甚至頭腦里也理不出一條思路來。從那一夜起,他們表面上一切如舊,其實他們的內在關系完全變了。
李剛是鳳霞的男朋友,在A市一軟件公司工作,小伙子人不錯,瘦瘦的高高的,戴著一副眼鏡也是很斯文的樣子,看上去和鳳鳴有幾分相似。每當他想起對鳳霞求婚遭到拒絕,就面紅耳赤,心里久久不能平靜,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對這件事還是念念不忘,就像剛開始的時候那樣,一想起來就感到痛苦。他常常安慰自己:“從前我追第一個女孩子的時候,那封情書被人退回來,我當時是面紅耳赤、渾身哆嗦、我以為這一生自己都完了;還有一次就是在讀大學的時候,我曾經把一個小偷領到家里,家里被洗劫一空,我當時認為自己真的沒有用。可是后來呢?幾年以后,想起這些事我都覺得很好笑。當時我何必為那些事苦惱呢?現在這件事,我也不應該把它放在心上。”
但是,過了一段時間,他對這件事還是念念不忘。因為他已過了三十,深感自己早已到了成家的年齡,渴望過家庭生活,卻始終沒有結婚,而結婚的事情仿佛越來越渺茫,他也像別的大齡青年那樣認為,這樣的年齡過單身生活是不好的,是非常可怕的。上次在去鳳霞那兒求婚以前,他曾告訴爺爺說:“爺爺,我可能快要結婚了!”爺爺立刻像回答一件理所當然的正經事那樣回答說:“早就是時候了。”
可是此刻結婚的事情似乎更渺茫,他曾想象著把周圍的很多姑娘放在這個位置上,總覺得沒有一個合適的。他想起在眾人面前求婚那副窘態,這些創傷只要別人一涉及到個人問題,似乎永遠無法愈合。
但是時間和工作起了重要的作用。這些創傷逐漸被他工作中瑣碎而必要的事情沖淡了。他似乎等待著她結婚的消息,他感覺這樣他的心病就會徹底的治愈。
這時候,春天來了,這是一個春光明媚的春天,沒有風暴,也不是變幻莫測。這是一個少有的春天。這個春天鼓舞了李剛,他決定拋開往事,滿懷信心地進行自己的事業。雖然結婚的事情沒有實行,但是在事業上稍進步一層,他還是可以做到的。除了工作的事情必須做好之外,他還在外面開了一個小小的店鋪。他也經常安慰自己,單身就單身吧,或者正是由于單身,他的生活才顯得非常充實。偶爾感到不滿的是,工作之余,他不能把頭腦里縈回著的許多想法告訴大家。
這個春天特別長,回暖的很慢。幾天前的冰雪在陽光下開始融化,夜里,有時候的氣溫達到零下。路上有時候還結著厚厚的冰,車子在路上行駛的非常慢。樹木多的地方依然還堆著大片的積雪。春至后的第二天,忽然來了一陣暖風,烏云籠罩著大地,下了兩天兩夜溫暖的暴雨。周末的時候,風停了,灰色的沙塵暴彌漫著整個A市,好像在掩蓋這個城市變化的秘密。早晨,天空明朗了,燦爛的太陽升起來了,迅速地吞噬了地面上薄薄的浮冰,溫暖的空氣帶著充滿蘇醒過來的大地的水蒸氣晃動著。楊樹和柳樹的枝條都生意盎然地萌芽了,迎春花花朵累累的枝條上成群的蜜蜂嗡嗡地飛來飛去。不知名的鳥兒早就知道了春的消息,在A市上空發出春天的呼喚,高高地在上空飛過。放學的孩子們在街道上奔跑著,公園里飄來少女的裙帶和少女歡快的談話。真正的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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