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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之愛（三金一木）

第一章

紅紅腦子里一片混亂。她和丈夫國慶之間，就算是哪家旅店里萍水相逢的旅客也要比他們的關系融洽。紅紅忙于孩子和工作，國慶則經常離家，即使在家兩人也很少說話。這種局面已經持續了五年。

每當紅紅早晨起來，想起家里這些事，就無奈地嘆起氣來。她的腦子里又浮現出她同國慶冷戰的詳細情節、想到自己走投無路的處境。

“他不肯過來哄我，他也意識不到他為什么會過來哄我。他希望我靠近他，只希望我靠近他。可是他根本不知道我不愛他。我不能靠近他，我也不愿靠近他，我不想欺騙我自己。這是所有痛苦的根源。”紅紅回想起這場爭吵中最使她痛苦的情景，頹喪地在床上翻了個身，抱著枕頭使勁貼住面頰，她想這樣睡下去，永遠不再醒來。但突然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睜開眼睛，把枕頭抱在懷里。

每當在生活中遇到棘手和各種復雜問題的時候，她通常的解決辦法是坐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拋棄煩惱忘記愁。但此刻她不能靠睡眠來忘記煩惱和憂愁。因為人生除了睡眠還有別的。

“昨夜是怎么一回事？”她回想起夜里的那個夢，“她在一個沙漠上孤獨地呆著，忽然來了一個帶刀的侍衛，把她攜在馬上帶走了，可是剛進入一片美麗的草地，侍衛不見了人，她不停地喊著那個侍衛，之后她就醒了……”紅紅高興的眼睛閃閃發亮。她回憶的出神，臉上浮著微笑，“對，真有意思，夢真是太有意思了。那個侍衛好帥啊！還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可是一覺醒來什么都忘記了，連印象都模糊了。夢里好美啊！但愿夜夜有夢…..”

厚厚的窗簾邊上一樓陽光射了進來，她快樂地把雙腿伸向窗邊，用腳去試探了一下那樓陽光，陽光透過她淡粉色的絲綢睡衣射在她白皙修長的雙腿上、那纖細的腳踝，精致的小腳，粉團似的一張小臉，她像一個剛醒來的睡美人，黑緞般的頭發自然垂落著，裸露的肩膀和手臂微微舉過頭頂，使人產生一種大理石般涼快的感覺。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回到現實中來，笑容從她臉上消失了，她皺起了眉頭，“哎！慢慢熬吧！”她自言自語。然后翻身下床，走到窗前，似乎所有的憂愁都已煙消云散。

她輕盈灑脫的走進書房，快速的打開音樂。這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每次起床她都要鍛煉一次身體，只在這時她才會明白，生活是美好的。她那雙精致的小腳，順著音樂的節拍，敏捷而輕盈地在光滑的地板上轉動起來。她每天早晨都要這樣做，婚姻中的不如意并不能妨礙她做這些。她那輕盈優美的動作、嬌小苗條的身材淹沒在粉紅色寬裙的褶裥里，像一只蝴蝶在草叢中翩翩起舞，正準備展開彩虹般的翅膀飛走。她忽地想到，有一次他興沖沖地拿著兩張電影票跑到她面前，要求看電影。影院里放的是《動物世界》，整個影院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并不奇怪。

他，敦厚而愚憨地、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她臉上帶著驚訝、絕望和憤怒的神色瞧著他。“他怎么這個樣子，他怎么這個樣子？”她當時心里只能自言自語。

每次想到這件事，紅紅感到最難堪的，往往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他坐在影院里時的那副蠢相。

自從從影院出來，她感覺他身上的更多弱點被暴露了出來，使得她再看他的那副模樣時實在太別扭了，她既感到委屈，又不得不裝的滿不在乎，真是糟糕的不能再糟糕了！

她因自己對他有這樣的感覺而不能饒恕自己，此后只要他一提到看電影，她渾身就像被針扎了一樣，渾身打哆嗦。他的欣賞水平她完全領教了。

紅紅是真實的。她不能欺騙自己，她今年三十歲，她已經意識到她和他之間問題的嚴重性，她感覺到自己處境的為難，也替孩子和他難過。她要是知道婚后的事情會令她如此的傷心，她當時真的會認真考慮。現在只能等待事情的發展了。

她感覺運動的時間差不多了，關上音樂，快速的走進洗漱間，之后迅速的穿上外出的衣服。盡管和老公之間有了距離，但是這些其他人是看不出來的，面子上的事她一直做得很好。她覺得自己還是那么的清潔健康、渾身芳香。她邁動輕盈的雙腿，精神抖擻的走進辦公室。

紅紅是這座城市里一所中學的普通老師。今天她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已經快上課了，她像往常一樣坐下來備課。辦公室里的人已經到齊了，沒有課的幾位老師正坐在那里說著話。

“在這批年輕人中，紅紅命最好，紅紅最享福了……”劉老師的話說完，紅紅什么也沒有回答，只是瞧了瞧劉老師。從她們相遇的目光中可以看出，劉老師對于自己說出的話是非常自信的，她感覺她很了解紅紅，紅紅的眼神仿佛在告訴她，“有些事情有待于進一步了解？”

王老師雙手插在口袋里，一只腳立起，另一只腳伸出來不停地晃著，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這種笑意讓人浮想聯翩，她默默地看了一眼紅紅說：“老公帥氣，兒子漂亮，老公又那么疼她，日子越過越好……”紅紅看著她，顯然這句話是她預先想好的，大概王老師這段時間要評職稱了，民意測評也是很重要的。紅紅對著王老師會意的笑了一下。

“命確實好……”劉老師眼睛含著笑意又重復了一遍她剛才說的話，接著也雙手插在口袋里，歪著頭打量著紅紅的表情。

紅紅不作聲，仔細聽著他們把話說完，中間沒有插嘴，只是偶爾笑一下，繼續用那漂亮而清晰的字體寫著備課。紅紅很少參與她們的談話，在言論上很少站在一方或者是另一方，她有自己的觀點但從不表現出來。她能識破各種各樣的言語，話是什么人說出來的，針對什么人的，出于什么動機，別人說出的話是真話還是假話。她覺得分析別人的語言很有樂趣，但是今天她沒有這個心情。因為想到了家里的風波，這幾天爸爸要過來，她是決不可能讓爸爸看出她和國慶之間的裂痕的，最使自己感到不愉快的是，爸爸的到來，竟會牽涉到她和國慶的和解問題，一想到受這個問題的支配——為了欺騙爸爸而非同國慶和解——紅紅感到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紅紅把寫完的備課整理好，喝了兩杯水，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愉快地和下班準備要走的同事們擺了擺手，這不是因為她心里有愉快的事，而是一種禮貌，這種禮貌可以掩蓋住自己內心深處不愿意對別人說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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