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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可想問題的時候會不知不覺忽略掉時間和周圍環境,所以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身邊有人按了好幾次喇叭了。
她驀地轉過身,看到顧律正在路邊等著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里?”寧可上車系保險帶的時候順便把那封信給藏好。
“鄭盈告訴蘇哲你們是在這里分的手,我就找來了。”顧律回答得不以為然。
“哦。”寧可的心思還在剛才的那封信上,就沒有再多說話。
回到家后把這封信夾在公文包里,猶豫了很久,她最終決定當面去問徐錦天。
第二天,寧可來到錦天律所的時候沒有直接去顧律的辦公室,而是和前臺小姐說了自己要找徐錦天的事。前臺小姐露出了為難的表情:“我們老板一般不放陌生人進去。”
“你打個電話給他,說是我找他,你放心,他一定不會責怪你們。”
前臺扭扭捏捏地打了電話,對著電話輕輕說了些什么,然后點點頭掛上電話看著寧可:“徐律師說你可以進去。”
寧可笑著點點頭,往徐錦天辦公室走去。
徐錦天辦公室的門敞開著,從外面可以看到他正在悠閑地喝茶。
“你怎么來了?”看到寧可,他露出一副暢然的笑。
寧可把門小心關上,在他對面坐下:“我昨天剛收到你以前給我的一封信。”
說到這里的時候徐錦天臉色立馬變了,臉上的笑容在一秒鐘之內僵硬了起來。
“我只是想問為什么你不直接和師傅說?”
“我有試過好幾次。”徐錦天沉重地嘆了口氣,“好像她阻斷了所有能讓我聯系到的方法,電話換了號碼,家也搬了,我給你們律所送去的信她似乎一次都沒有收到過。后來我聽人說,她和別人交代,只要是我給的東西或是我找她,她一律不見。”
“我師傅這么恨你?”寧可覺得聽著有些玄乎,師傅雖然是個嚴肅的人,但不至于做得這么決絕。
徐錦天也跟著無奈:“看上去是的。”
“不過是輸了個案子而已,師傅也太好勝了吧,可能對她來說那是恥辱,也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聽到這番話,徐錦天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后還是搖頭沉默著。
“我會找機會和師傅說的,留個你的名片給我吧,這樣的話她如果想主動聯系你就一定會。”
這些話讓徐錦天覺得有些感動,寧可接過名片后沒有久留的意思,從他辦公室離開。
沒想到剛走到門口,正好碰到從外面回來的顧律。
“你來了?”顧律剛才還匆忙的腳步突然放慢,嘴角也揚起了笑。
“啊,是啊……正好路過。”寧可說著給身邊的前臺一個眼神,“對了你怎么來了?”
“我正好回來拿點東西,順便找師傅說一些話,那既然你來了,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情?”顧律走到寧可面前,毫不顧忌周圍人的視線,在她額頭印上一個吻。
“什么事?”寧可抬頭看著她。
“今天是高老師的生日,我實在抽不出空給她送東西,本想叫別人幫忙送一下,但既然你來了,就讓你以女朋友的身份去送吧,她應該也會更開心。”
似乎推托不掉,寧可索性欣然接受。
顧律把事先就準備好的包裝完好的禮物塞給寧可,她一個人開車過去,熟門熟路地找到了高老師的辦公室。和之前幾次一樣,一見到她,高老師立刻笑得合不攏嘴。
“你來了呀,好久沒有看到了喲!”
這個聲音像是有魔力一樣,讓人聽到了就忍不住覺得溫暖。
寧可把禮物送到高老師手上,坐在她旁邊說道:“今天顧律實在太忙抽不出空來,就拜托我來給高老師祝賀生日。”
高老師撫著寧可的手說:“一樣一樣,你和他誰來都一樣,我都高興,他每年能記著我的生日我就很高興了。”
“以后我也會記著你的生日的。”
高老師聽到這句話更加高興,一個勁地笑:“你們倆真是幸福啊,我都為那孩子感到高興喲。”
寧可低下頭去,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之前的幾次都是冒充他女友的身份,這次終于可以光明磊落了。
“那孩子最近好不好?有沒有太累了?我可一直擔心他的身體啊。”高老師的眉心立刻露出擔憂的褶皺。
“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
“嗯,我放心。”高老師點點頭,“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一個人太孤獨了。你看他那么小就沒有母愛父愛的,所以他在愛這方面一定和別人的感受不同,有時候他如果不懂浪漫什么的,你還要遷就一下他啊。”
寧可彎起嘴角:“我覺得,他有您也是一種幸運。”
“其實一直以來,我都有勸他和他父親和好,但每次我這么提議了,他就整個人陰沉下來不再說話,之后我也就不敢再提了。現在他有了你,他應該能感受到了愛,我希望你可以做做他的思想工作,讓他原諒他的父親,可以重新接受他。畢竟他的父親入獄之后孤苦伶仃,我相信他也一定有懺悔,如果知道兒子還在怨恨他,他也一定不會好受。最主要的是我覺得這件事對于顧律那孩子來說始終是一個結,如果不解開,他就一輩子不可能對別人敞開心扉。”高老師說著凝視著寧可,“我相信你一定能說服他,說服他接受他的爸爸。”
自認為這任務有很高的難度,寧可不敢輕易答應下來。
“我相信沒有什么恨能超越親情,顧律一直不肯放下的不是恨,而是對他母親的愛。”高老師緩緩道來,“他所遺憾的是他母親的離開,而沒有意識到他的身體里還流著他父親的血。我相信一直以來他都想原諒他的父親,只是他沒有勇氣,沒有勇氣面對那個帶走他母親生命的人,所以我希望你可以開導他安慰他,讓他明白他并不是一直都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似乎有些被說動,寧可也忍不住贊同高老師的想法。
是啊,恨事有期,親情無限。
再多的恨,都會被身上的血脈融化。
顧律一直以來心頭的結,一定就是他的父親。
“那好,高老師,我答應你。”寧可說,“我一定會盡力讓他再一次接受他父親的。”
其實當初答應的時候不過因為自己過剩的正義感,并沒有意識到真正實施起來有多困難,好幾次面對顧律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一直找不到適當的機會,這件事也就這么沉寂了下來。
一直在尋找一個合適的契機,終于有一次在家吃完晚飯后,顧律主動問的一個問題,成為了打開這個話題的鑰匙。
“對了,上次去看高老師她怎么樣了?”
“不錯,精神很好。”寧可決定抓住這個機會來個乘勝追擊,“她和我說了一件事情。”
“哦?什么事?”顧律一邊坐在沙發上看報紙一邊不以為然地回答著。
寧可洗完碗后坐到顧律身邊,顧律也很自然地摟過她的肩膀。
“這其實并不是我的想法,是高老師讓我來開導你的,你……”
“不用說了。”顧律合上報紙,“我知道是什么事。”
“顧律……”寧可拉著他的胳膊,“我也覺得高老師說得有道理,他雖然對不起你過,但他畢竟是你的親生父親,得不到你的原諒他會痛苦一輩子的。”
顧律的睫毛沉了下來:“讓別人痛苦一輩子的人明明是他,憑什么要得到我的原諒?我就是要他過得不好,否則當初就判他個死刑一了百了了。”
“顧律,那要怎么樣你才肯接受他?”
“接受他?”顧律冷笑一聲,“除非他能換我母親的命來,除非時間能倒退。”
“就沒別的辦法了嗎?”
“沒辦法。”
寧可有些喪氣,雖然是意料之中的,但被他這樣斷然地回絕,也實在讓人的自尊心有些受挫。
發現了她的不悅,顧律也試著安慰道:“我的確愿意為了你去嘗試很多、去放棄很多,但唯獨這件事,我實在過不了自己這關,對不起。”
寧可也放軟了態度:“不用對不起,我能理解你,很理解。我不是你,所以永遠不知道那對你來說有多困難,但你要知道我只是為了你好。你父親的事不僅在他心中是個結,就連在你心中也一樣,如果你不接受他、原諒他,那你和他永遠都不能對自己坦然。我一直相信,相信你內心深處很想叫他一聲爸爸。”
顧律越來越沉默,最后連呼吸都幾不可聞。
寧可決定欲擒故縱,說到這點上又驀地收住,給顧律更多的思考空間。
“好了,你也別想這么多,早點回去休息吧。”寧可看時間不早,再久留他只怕是趕不走了。
顧律沒有站起身,而是整個人略顯疲憊地說:“今天就別趕我走了,讓我睡沙發也行。”
“不行。”寧可回絕得斬釘截鐵,“我的公寓不接受男生入住。”
顧律站起來從后面摟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肩頭:“我也不行嗎?”
寧可的脖子處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覺得有些害羞,用食指抵著他的額頭:“不行啊,除非……”
“除非什么?”顧律好似很感興趣的樣子。
“除非你能跟我去監獄探望一次你爸啊。”
寧可說完這句話感覺顧律在自己腰部的力氣一下子全部收回,突然有種空落落的感覺,說不上的失望。
“我先回去了。”顧律剛才的撒嬌完全銷聲匿跡,一下子就連空氣都沉淀下來。
顧律離開時的關門聲讓寧可久久不能平息。
像將一塊石頭丟入深不見底的井后的一聲悶響,那種鈍重總像一種痛。
或許這真的是顧律心中永遠無法抹去的哀傷,或許他真的不想再去觸碰,或許自己真的太過不懂事,不懂得考慮他的感受。
寧可的心頭一下子纏上了烏云,所有說過的話和發生過的事都無法收回,既然不指望對方會忘記,那只能警告自己再也不提起。
所以從這一刻起,寧可決定再也不會提及讓顧律原諒他父親的事情。
因為有些東西改變了就是永遠的,而在無法確定結果好壞的情況下,保持原狀就是最好的狀態。
第二天,寧可來到律所,路過陸海欣辦公室的時候,突然想起那天徐錦天寫給自己的信和說過的話,猶豫了很久以后,終于還是決定把這件事告訴陸海欣。
“師傅,有時間嗎?”寧可敲了敲陸海欣辦公室的門。
“哦,是你,進來吧。”
寧可進去后把信封遞給陸海欣:“師傅,這是徐錦天讓我轉交給你的信。”
剛聽到徐錦天三個字的時候,陸海欣的臉色就暗了下來。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有多少過節,雖說同行是冤家,不過聽說人家找過你好幾次,你從來都拒之不見,他才不得已找到了我。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把這件事情告訴你。”寧可說話的時候一直在凝視著陸海欣,發現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總之到底要不要回復他的權利還在師傅你自己的手里。”寧可站起身,“不過師傅,我總覺得有些東西會被時間沖淡的是吧?顧律也有一個一直拒之不見的人,我一直想說服他,但始終沒有成功。有時候我似乎也能體會這樣的感覺,我也有個很恨很恨的人,曾經以為再一次見到他就會想殺了他,但是我沒有,我看到他的時候什么感覺都沒有了,因為那是已經過了太久的事情了,心里原本的結反倒被打開,舒坦多了。”
陸海欣沉默且認真地聽著她說的一字一句,眼睛毫無焦距地看著前方,直到寧可說完最后一個字,才徐徐開口道:“寧可,什么時候你開始管起我來了?”
口氣冰冷到極致,讓寧可整個人僵住了。
“我的事需要你來操心嗎?”陸海欣橫了她一眼,“你給我管好你自己,其他的事情不用你多嘴。好了,你走吧。”
寧可明明是想轉身離開,但身體卻定格在了原地無法動彈。
師傅還是第一次對她說出這么重的話來,寧可整個人像被重擊了一下一般,腦子一蒙,什么都不知道了。
控制自己雙腿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腦子,而是條件反射一般慢慢挪回了自己辦公室,剛關上門就無力地靠著門滑下來,似乎還能聽見自己猛烈的心跳。
為什么?
我究竟說錯了什么話?
這是寧可始終想不通的問題。
如果知道了自己哪里做錯,那下次還可以改正,但根本不知道被罵的原因,這讓寧可多少有些委屈。
下班后,顧律見到她悶悶不樂的樣子,也著急地問起來:“怎么了?一句話都沒說。”
寧可只是搖頭:“我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為什么。”
顧律也拿她沒辦法:“那就別想那么多,找個地方放松一下吧,想去哪里?”
寧可的腦子還是沒有恢復思考的能力,只一個勁地搖頭。
顧律也不知道去哪里好,漫無目的地穿梭在繁華的街道中。
不知道經過了第幾個紅燈、路過了第幾個便利店、看見了第幾對路邊的情侶之后,寧可終于開口。
“去孤兒院吧,也好久沒去了。”
顧律像是突然有了方向,開車的速度也加快起來。
不久后就來到了孤兒院,已經是夜晚了,但那里的燈光還亮著。
“好久沒來了。”寧可站在門口,眼中流露出感嘆,“時間怎么過得這么快,上一次來的時候似乎還是和你一起,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寧可說著突然發現孤兒院旁邊有人在施工:“咦?這里要造新樓了?”
顧律沒有搭話,牽著她的手往里走。
原本在門房間看門的阿姨不在,兩個人就走進去對著走廊叫起來,“有人在嗎?”
空曠的聲音在大樓里回蕩了幾下后,傳來急促的小跑聲。
“是你啊顧先生。”阿姨瞬間笑開花來,這才發現站在一邊的寧可,“啊,還有寧小姐。”
寧可笑得有些勉強:“是啊,挺久沒來了。”
“喲……”阿姨的目光還在顧律身上,似乎是有什么話想說,但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最后沒有開口。
“我們今天想來找孩子們玩一會兒,不過來得有些晚,如果不方便就算了。”寧可開口說道。
“哦,不會不會,他們吃完晚飯正集合在一起看電視呢,我帶你們進去吧。”
跟著阿姨來到一間并不大的房間,幾個小朋友正全身心都被電視畫面吸引著,聽到身后有聲音,都一齊轉過身去。
“顧哥哥……”所有的小朋友一下子向顧律撲過去,一邊的寧可完全被冷落了。
“有沒有搞錯啊,你就來過沒兩次他們就這么記得你?嘖嘖,帥哥的魅力就是不同凡響啊。”寧可無奈搖頭。
“顧哥哥,我好想你啊。”一個小蘿莉看到顧律后直接上去抱住他的大腿,讓寧可不免有些吃醋。
“大家乖,這次我沒有帶吃的和玩具來,下次一定再帶來。”
“顧哥哥,上次你給我買的奧特曼已經壞掉了。”一個小男孩從人群中殺出,嘟著嘴走到顧律面前。
顧律摸摸他的頭發:“乖,下次再買新的給你。”
聽到他的承諾后男孩立刻露出笑臉。
寧可有些不解地看著顧律:“難道我不在的時候你一個人悄悄地來過?”
回答她的是旁邊的小朋友們:“顧哥哥來看過我們好幾次了,就算不來也會送來玩具和零食,對我們可好啦。”
寧可聽到覺得有些詫異,用胳膊撞了撞顧律:“哎,什么時候來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去巴黎那段時間我一直來,因為不知道你會去哪里,覺得你可能會來這里,所以就經常會來看看。”
這句話讓寧可聽了覺得有些窩心,臉頰兩邊瞬間染起紅暈。
“顧哥哥來陪我們一起看電視吧。”一群孩子抓著顧律的手和腳,把他往前拖。無法抵抗索性從命,顧律坐到孩子中間,被圍得里一圈外一圈。
原本死氣沉沉的教室瞬間熱鬧起來,孩子們跟著動畫片里的主角變化著臉上的表情,氣氛十分融洽。
不知道看了多久的電視,大家似乎都有些困了。
阿姨從外面走進來把電視關掉,并且囑咐孩子們到睡覺的時間了,大家雖然依依不舍,但沒有一個人敢留顧律,因為他們知道他是留不下的。
每個孩子的眼神都寫滿了戀戀不舍,那個一開始跟顧律索要奧特曼的男孩又嘟起嘴,握著顧律的手不肯放。
“顧哥哥,我以后能叫你爸爸嗎?”
這句話讓顧律和寧可都愣住了。
只是看著這樣一雙清澈的眼睛,讓人實在無法拒絕。
“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爸爸是什么樣子的,媽媽在很小的時候又不要我了,我總在晚上睡覺之前幻想,如果你能做我爸爸,那我一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小男孩說著說著,眼中涌出淚水來,“有爸爸的人都是全世界最幸福的。”
寧可小心翼翼地看著一邊顧律的反應,本以為他不會接受,沒想到他一把抱起小男孩,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那從今天開始你就叫我爸爸吧。”
聽到他這句話,其余所有的小孩子都圍了過來,抱著他爭先恐后地說:“我也要你做我爸爸。”
顧律有些受寵若驚,卻一口答應了下來。
“好,以后我就是你們的爸爸。”
從孤兒院出來后,寧可嘲笑他說:“你一下子多了這么多私生子,我該不該去調查你的黑歷史呢?”
“我打算去看我爸爸。”
寧可的笑聲戛然而止,在空中劃出一道悠長的弧線。
“你說什么?”寧可不敢相信他的話,決定再確認一次。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可能是剛才聽到的一些話,可能是剛才發生的事,讓我突然覺得,有些別人視為珍寶的東西我明明有,但為什么要一再逃避和拒絕?一直以來我其實都不是在恨我父親,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該怎么告訴他,其實……我很想他。”
顧律說的每一個字都刺到寧可的心底,她覺得此時身邊的顧律突然變成了一個無助的孩子,需要的是別人給予的愛。
她牽起顧律的手,眨了眨眼笑了笑說:“我和你一起去承擔。”
這句話,讓這個風涼的夜晚,顯得異常溫暖與柔和。
寧可和顧律選了個陽光很好的日子去了監獄探監,由于從來沒有來過,而這個地方又給人過分嚴肅的感覺,所以兩個人都覺得很有壓力。
顧律告訴了獄警想要探望的人的名字后,被帶到一個和電視里所看到的一樣的地方。一間小房間被玻璃分成兩半,一半有明媚的陽光照射著,另一半則是永不見天日的黑。
由于只能一個人探監,所以寧可在門外等待著。
顧律一個人坐在空曠的屋子里,空曠到讓他覺得自己只要稍微用力說話就會被全世界聽到一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陽光刺眼地劃過每一個角落后,終于被一個聲音打斷。
顧律低著頭,光線反射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表情糊成一片。
他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然后某個身影掠過,一半的視線里被一種刺眼的顏色浸染。
顧律沒有勇氣側過臉看,但他知道對方的全部視線都在他身上。
顧律對面的人先拿起了電話,等待著玻璃另一邊顧律的動作。
時間好像靜止了,顧律的動作絲毫沒有變。
明明之前就做好了所有的思想斗爭,但在真的要面對的時候,還是把之前所有的決定一并否決,重新回到猶豫不決的狀態。
這不是光鼓足勇氣就能做的事情。
與原諒有關的東西,比勇氣更需要的是寬容。
顧律閉起眼睛,在心里想著些什么,后來猛地側過身對上玻璃那頭的人。
一切都不復以前的模樣。
這是讓顧律震驚到拿不起話筒的全部解釋。
現在面對的人,蒼老得一點英氣的影子都沒有了。
似乎只這一樣,就足夠讓顧律前嫌盡棄,就足夠讓他心疼起來。
對面的那個男人指了指顧律旁邊的話筒,才讓顧律反應過來,他拿起話筒,沒有開口。
“今天別人和我說有人來看我,我都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就連聲音,也陌生到完全沒了印象。
顧律在腦子里死命地回憶著面前這個男人年輕時候的模樣,對于他所有的記憶都定格在那張一家三口的照片上,似乎根本不相信歲月會在他那樣的臉上留下痕跡一般。
雖然關于他的事記得的少之又少,但某些細小的回憶終究會在他腦海的角落偷偷冒出來。
以前總是穿著西裝抽著雪茄、對所有人所有事都不屑一顧的那個男人,已經永遠消失了。
若不是親眼所見,顧律怎么都不會相信面前那個人是自己的父親。
“我只是突然想起已經好多年沒有見過你了,順便路過就……”顧律覺得自己的謊話編不下去了,只能停止。
“是啊,的確十幾年了,你都這么大了,那時候你還是個初中生。”顧律父親的臉上露出滿臉懷念。
顧律沒有答話。
“你讀書的時候我一共只參加過一次你的家長會,還記得那天我有很重要的會要開,所以家長會才開始了五分鐘就走了,害你被老師罵。”
回憶再一次從顧律的心頭浮現出來,才發現有些他認為會畢生難忘的事情早就已經模糊不堪了。
只奇怪的是,這種應該對對面的人來說無足輕重的事,過了十幾年竟然還能從他的口中聽到。
“顧洪澤,我今天來看你,并不代表我原諒你了,你不要誤會。”顧律想結束這個溫馨的氣氛。
或許是因為他害怕,他害怕再回憶下去,有些情緒會泛濫。
顧洪澤自顧自地點了點頭:“你能來看我,對我來說就已經是奇跡了,我不奢望更多,這輩子,讓我再看你這么一次,我也滿足了。”
不知道是不是面前的人變化得太多,讓顧律對他過去所有的熟悉和陌生都不見了,他只覺得和面前這個人從未相識過,也就沒有了太多的愛恨情仇。
“總感覺像是在做夢一樣。”顧洪澤露出蒼老的笑容,“我每天都在想你的樣子,雖然這么多年沒有看過你了,但你在我面前,只要看一眼我就知道你是顧律。”
顧律的眼睛用很快的頻率閃爍著。
看上去他的目光沒有確切的落點,但他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一個人的身上。
“我在監獄里每天都在想一個畫面,我想著不知道多少年以前,我和你、你媽媽三個人在一起,去郊游或是什么都不做,三個人在家里不用說話都會感覺很溫馨。一直一直都是我太不懂得珍惜,很多心情已經沒有辦法用后悔去詮釋了,真的,真的,我好希望可以回到過去。”
顧洪澤說著說著自己先激動了起來,雙手捂著臉,肩膀看上去在不停抽搐。
顧律看到他這副模樣才一下子意識到,自己雖然恨他,雖然恨他到了巴不得他死的地步,但只要他在自己面前認個錯,那一切的過往都可以抹去。
原來,他可以這么輕易地就原諒顧洪澤。
這可能就是親情的力量,不經歷就永遠不會知道它有多偉大。
可即使自己心里是這么想,卻無法用語言和行為表示出來。
顧洪澤低下頭看不到顧律的臉,而顧律好幾次想發“爸”這個音,卻屢次如鯁在喉,發不出任何聲音。
顧律放下了話筒,顧洪澤像是聽到了什么聲音,慢慢抬起頭。
用老淚縱橫來形容現在顧洪澤的臉再貼切不過。
顧律很心疼,但卻完全沒有表現在臉上。
像是知道了顧律要走,顧洪澤抹去眼淚,勉強露出微笑地看著顧律。
他知道這可能是最后一次與顧律的相見了,所以視線總是無限拉長,不肯放開半點。
顧律轉過身,但即使是這樣,還能感覺到從背后的玻璃那里傳來的灼灼目光。
顧律往前走了幾步,突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不出所料地對上了顧洪澤的臉。
他像是有些出乎意料,愣了一下,然后繼續微笑。
顧律緩緩地吸了口氣,張了嘴發出兩個無聲的音節。
這兩個音是他這輩子最早學會說的話,和大多數人一樣,孩子最先會說的是“爸爸”而不是“媽媽”,即使這個人給他的孩童時期沒有留下任何美好的回憶,但他總相信第一次叫他爸爸的時候,他心里多少會有一些感動的。
就好像現在一樣。
雖然那個人聽不到聲音,但從他的表情和拼命點頭就能知道——
他感受到了,他能明白他所表達的內容。
顧律從里面出來的時候,寧可面色緊張地看著他:“怎么樣?”
顧律的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那個弧度好像延伸到了無窮遠的地方,讓寧可安下心來。
“謝謝你。”顧律的聲音發澀,眼睛里盛著飽滿的感情,看著寧可。
寧可什么也沒說,在他的嘴唇上印下一個吻,像是接受了所有的道謝。
之后顧律也有再來看過顧洪澤,雖然不頻繁,但兩個人的話卻漸漸變多了,雖然深知關系不可能像一般父子那么好,但對于顧洪澤來說這已經是意料之外的美好了。
似乎真的像心結被解開了一樣,顧律的性格越發開朗,笑容也越來越多。
兩人在一起的歲月,都被幸福見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