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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沒有了前兩次見到的那么干練和趾高氣揚,她像個平常的老婦人,臉上有些憂戚,唉聲嘆氣地說:“你說這真是作孽啊。那么小的孩子,就要受這個苦。這要萬一以后落下什么病根,那這輩子不就毀了嗎?”
沈父不知道是第幾次聽見老伴說這話了,心情本來就不輕松,這下更是雪上加霜了。“你少說兩句行不行?肯定沒你說的那么嚴(yán)重。”
趙明月趕緊去給二老倒開水:“伯父伯母,喝茶吧,別擔(dān)心,孩子還小呢,恢復(fù)能力非常強。而且北京的醫(yī)療水平全國最高,肯定能把傷治好的。”
不管情況怎樣,人總希望聽到一些自己想要聽的話來寬慰自己,趙明月這話真是說到沈母的心坎上去了,所以她看了一眼趙明月,沒有說反駁的話:“對啊,就是這樣,孩子還小呢,生長力多旺盛啊,一定會沒事的。”
沈父也說:“就是,你擔(dān)那個心做什么,別胡思亂想。”
然后接下來,趙明月就不知道說什么了,跟兩個全然陌生的長輩在一起,尤其有一個還對自己沒有好感的陌生人,真不知道說什么好。
沈父大概也知道趙明月的尷尬,他很善解人意地和趙明月聊起了她老家的事。趙明月的老家沈父又不熟悉,他們之間唯一可以聊的,就只有沈旭躍了。有了話題可聊,趙明月也就漸漸放松起來,趙明月跟沈父說一些自己所知道的沈旭躍,聽沈父說一些她不知道的沈旭躍,兩個人互補著拼湊出一個完整清晰的沈旭躍來。
沈母也漸漸被兩人的話題吸引住了,確切地說,她是被趙明月說的事給吸引住了,因為兒子那十年的成長,做母親的是完全缺席的,這不能不說是一個遺憾。
時光在雙方的回憶中慢慢流逝,趙明月對沈旭躍的了解越來越清晰,原來沈旭躍小時候是個那么調(diào)皮搗蛋的孩子。沈父聽見家里的掛鐘突然響起來,猛地驚醒過來:“十一點了,老婆子,去做午飯了。”
沈母終于換了個姿勢,她不想承認(rèn),剛才她聽得入了迷:“也不知道他們接到孩子了沒有?”
沈父說:“應(yīng)該早就接到了,不是十點鐘的火車嗎,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在醫(yī)院了。去做飯,一會兒說不定還要去送飯給孩子吃。”
沈母站起來:“好。”
趙明月趕緊說:“我來幫忙吧。”
沈母看了一眼趙明月,沒有出聲反對。
他們剛做好飯,車子就回來了,回來的只有沈旭躍和司機,沈馥郁兩口子都沒回,沈母站在院子里:“接到人了嗎?情況怎么樣?你姐沒回來?”
沈旭躍說:“接到了,孩子被拖拉機軋過左腿,還好拖拉機車輪是履帶,造成了粉碎性骨折,不是特別嚴(yán)重的那種,要動手術(shù)接骨。醫(yī)生說要是恢復(fù)好了,應(yīng)該沒多少后遺癥。我姐在醫(yī)院里陪孩子呢。”
大家都松了口氣,沈父說:“那我們先吃飯,吃了飯去醫(yī)院看看,順便給他們送飯過去。”
“好。”沈旭躍看著趙明月,略有些歉意地沖她笑了笑。
趙明月看見沈旭躍,也覺得松了口氣,以后可不這么單獨陪他父母了,太難熬了。趙明月低聲問:“情況不是很嚴(yán)重吧?”
沈旭躍小聲說:“暫時不清楚,醫(yī)生說要看手術(shù)情況,還要看孩子的康復(fù)情況。”
吃過飯,趙明月跟著沈家人去醫(yī)院送飯,并看望孩子。孩子躺在病床上,等待手術(shù),看他的神情倒是很高興的,大概許久沒見到媽媽,現(xiàn)在有爸爸媽媽一起陪伴,疼痛也顯得不那么難以忍受了。
沈馥郁的丈夫站起來給自己的岳父岳母鞠躬,這是這個女婿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岳父母,雖然他們已經(jīng)結(jié)婚六七年了。
趙明月看著沈馥郁的丈夫,果然是個典型的東北漢子,身高接近一米九,國字臉,臉膛黝黑,模樣周正,用這個年頭的審美眼光來看,那是很標(biāo)準(zhǔn)的帥,怪不得沈馥郁愿意嫁給一個農(nóng)村小伙子。對她好,長得也好,就算是城鄉(xiāng)有別,那也不是什么難以忍受的事。
孩子長得像沈馥郁,看起來非常乖巧可愛,也很懂禮貌,可見沈馥郁兩口子沒少在孩子身上花功夫。
沈旭躍在趙明月耳邊悄聲說:“我說我姐怎么嫁農(nóng)村了,肯定是我姐夫長得好看,果不其然吧。女人就是愛俊俏。我媽肯定也會很快被說服的,你瞧著吧。”
趙明月轉(zhuǎn)過臉抿嘴偷笑。果然,沈父看見女婿,態(tài)度倒還很正常,沈母看見女婿,那是看了又看,趙明月覺得她本來是努力板著臉的,但是此刻卻一點嚴(yán)肅的樣子也沒有了,對著自己的小外孫,那叫一個和藹。趙明月小聲地跟沈旭躍比拇指:“你說得太對了。”女人看女婿和兒媳的態(tài)度真是截然不同啊。
幾人在病房里陪著孩子,一邊聊天,就說到將來的打算。沈母說:“既然都來了,以后就別回去了,都在北京吧。你們農(nóng)場那么不安全,你一個人看管不過來,遲早還要出事。京京也大了,以后就在北京上學(xué)了。茂林你也在北京找個事做。”沈馥郁的丈夫叫楊茂林。
楊茂林遲疑了一下,沈馥郁板著臉說:“你想回去你就回去,把京京留在北京,他跟著你我怎么放心?”
楊茂林嘆了口氣:“我不知道在北京能干什么。而且我父母都在農(nóng)場,我也不放心。”
“總能找得到事做,有手有腳的。”沈父說,“父母現(xiàn)在年紀(jì)也沒七老八十不能動,你們現(xiàn)在北京待下來,等著以后安頓好了,就將老人都接過來。這問題都是很好解決的嘛,有什么比一家人在一起更重要的呢?”
楊茂林低著頭:“爸您說得對,我先等京京的腿治好了再說吧。”
沈父說:“你做好思想準(zhǔn)備就行,我們盡早幫你安排好工作。”
“謝謝爸。”
趙明月心說,楊茂林還真是個直性子,多少人想留北京留不了,他倒好,有機會還想推掉。
孩子是手術(shù)是在兩天后,做完手術(shù)之后的那個周末,趙明月又跟著沈旭躍去醫(yī)院探視孩子。這一次沈父沈母不在,楊茂林也出去了,只有沈馥郁在醫(yī)院陪兒子。手術(shù)很成功,孩子恢復(fù)得也很不錯,京京是個小人精,看見趙明月給他拿糖果點心,就高興地叫:“小舅媽!”
把趙明月叫得心花怒放,沈旭躍更是眉開眼笑:“京京真聰明,想要什么,小舅給你買。”
京京說:“想要糖豆兒。”
“什么糖豆兒。”沈旭躍一時間沒反應(yīng)過來,趙明月卻知道了,因為她看見臨床的一個小病友在吃五彩糖豆,便捅了捅沈旭躍說:“是那個吧。”
沈旭躍明白過來:“哦,那個呀,晚點給你買。來,小舅給你買小人書,哪吒鬧海,你喜歡嗎?”
“喜歡,謝謝小舅。”京京伸出手來接沈旭躍手里的小人書。
趙明月從書包里拿出一套衣服給沈馥郁:“大姐,我想京京回北京來了,可能換洗衣服都沒準(zhǔn)備充足,我給他做了一身衣裳。”
沈馥郁接過衣服:“太謝謝你了,明月。”她舉著衣服跟兒子說,“京京,小舅媽給做了一套海軍服,你喜不喜歡?”
京京欣喜地叫起來:“我喜歡,謝謝小舅媽。我穿上這個衣服,是不是就和大舅一樣神氣了?”
沈旭躍的大哥沈啟學(xué)在海軍南海艦隊,這個年代,人們對軍人的崇拜簡直可以用狂熱來形容,估計小京京沒少跟人夸耀過自己當(dāng)海軍的大舅。
沈馥郁摸摸兒子的小腦袋:“對啊。京京你要快快好起來,以后也能跟大舅一樣,當(dāng)一個光榮的人民解放軍。”
“我不要當(dāng)解放軍,我要當(dāng)海軍。”京京說著孩子話。
京京兀自看小人書去了,趙明月挺沈旭躍姐弟倆聊天。
沈旭躍說:“姐,我爸是不是安排我姐夫在街道工廠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