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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是你當初聽說的?”
洛枳低頭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其實高一的時候我聽說過不少你的事情,很大一部分拜我的后桌所賜。對了,你認識她嗎?她叫張浩渺,曾經和你上過同一個補習班,還坐同桌呢?!?
盛淮南微微側過臉向后看,一臉茫然:“誰?”
洛枳啞然。
后桌那兩個唧唧喳喳的女孩子,總是將自己對盛淮南的喜愛之情張揚而坦率地鋪展開來。洛枳何嘗不知道,對暗戀的人來說,徹底封口不言固然是一種自我保護,然而將一顆真心藏在戲謔夸張的示愛中供人玩笑,其實更是一種安全的宣泄。
大家都當她們是玩笑。誰也不知道,其實她們是認真的。
唯獨高一末尾的一個上午,翹了體育課的洛枳看到后桌張浩渺趴在桌子上安靜地出神微笑,那笑容溫柔羞澀,卻發著光。她不由得也愣住了。張浩渺抬頭看到她注視著自己,羞紅了臉,突然間開口說:“我跟你講一件事情,你不要告訴別人哦?!?
她們其實不熟,洛枳也對這種“不要告訴別人”的秘密并不十分感興趣。然而那天直覺告訴她,這件事情是她想要了解的。
“好,你說。”
“你別笑我哦,我只是突然發現,盛淮南果然是個很好的人。”
洛枳甚至還挑起眉頭做出從迷惑不解的“盛淮南是誰啊”再到恍然大悟的全套表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偽裝什么。
“昨天晚上我們一起聽英語課的時候,我有點走神,就在那里玩橡皮,可是一不小心橡皮就飛了出去,掉落在他腳邊,然后他笑了一下,就是那種……就是那種很無奈又很溫柔的笑容,彎腰給我撿了起來,說,小心點。”
洛枳靜靜地等著,發現張浩渺已經講完了。
“完了?”
“完了。”
“……這有什么啊?”
張浩渺惱羞成怒地白了她一眼,“呼”地站起身出門去了,把洛枳一個人尷尬地留在原地。她心里的確是這樣想的,這有什么啊——卻又很想叫住對方,說,其實我了解的。
其實我了解的,真的。
“怎么了?”盛淮南停住腳步,回頭去看磨磨蹭蹭的洛枳。
洛枳正在神游,此刻趕緊補上一個笑容:“沒什么,走吧?!?
他不記得張浩渺,補課班坐在他身邊的胖女生,那個整整一年都在哀嘆那個競賽補習班講課像天書,卻一直舍不得退課,硬著頭皮穿越大半個北城去上課只為了坐在他身邊的花癡女孩……
她叫張浩渺。他不記得。
曾經,她叫洛枳,他也不記得。
但是這又有什么好難過的呢?這些隱忍的喜歡,如果只是為了自娛,那么已經得到補償;如果目的是得到,那么各憑本事,各憑緣分,又為什么要他來承擔呢?
從相識之初到此刻,她那顆跌宕起伏的心終于如身邊的湖泊一樣,在月光下凝結成了一片雪白。
洛枳突然笑了起來。
“到底怎么了?”盛淮南終究還是停下腳步轉過身,他逆著月光,在她眼前只化作一個剪影。
“我發現我自己好像有些改變了?!?
她大步走到他前面去,然后轉過身倒退著走,這樣就能借著月光看到盛淮南迷茫又有些緊張的神情。
“我好像想通了,或者說,以前我一直都能想得通,但是心,”她抬起右手用食指在左胸口畫了個十字,“心里始終是堵著的。我不知道我為什么難過。”
“但是現在,”她微笑起來,“我發現我既不惋惜,也不生氣,也不憋屈了?!?
他安靜地看著她。
“我是不是喝多了?”她揉著鼻子。
“應該不是?!?
“我覺得我好像是喝多了?!?
他背過手拍拍身后的書包:“太好了,那趕緊再喝點?!?
洛枳被逗笑了,一口白牙在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澤。盛淮南伸出手去揉她的腦袋,動作慢下來,目光漸漸凝結在玉帶一樣的湖面上。
“怎么了?”
盛淮南半晌收回目光,看向她:“有時候我真的很害怕,害怕我和你聽說的不一樣?!?
洛枳抬起眼,忽然意識到他們并不是這里唯一“偷渡入境”的人,遠處天空飄起一盞盞孔明燈,星星點點的火焰漸漸融化進幽暗的天空中。她不知道要從何說起,那些聽說并不只是膚淺的、對傳奇的崇敬和仰視。然而她又本能地覺得自己懂得他的害怕。
她卻不知道要如何讓他明白她不只是聽說。
在他們仍然是“好朋友”的時候,在他們頻繁互發短信的時候,在他們去后海的時候——或者說,在她使出渾身解數,讓他了解他們是多么相似的時候——他曾經在她面前激動地感嘆命運的巧合讓他們遇見。
她用笑容來表達一切不快樂的情緒;她喜歡阿加莎·克里斯蒂多于福爾摩斯;每次坐公車都選擇坐在同樣的位置;喜歡玩《逆轉裁判》;討厭肥肉,會把肥肉擺在凳子橫梁上;用三根筷子吃飯;高中時,每周五晚上放學會帶著很多練習冊回家過周末以減輕愧疚感,但是會很快沉迷于在線漫畫以至于周一還會一筆不動地帶回來……
她讓他覺得他們這樣像,她讓他覺得,自己也是因為這些巧合而欣喜地喜歡上他。然而他又如何知道,很多相見恨晚都是假的,真正觸動她的,從來就不是這些。她知道通過這些愉悅的對話制造的煙霧,自己能夠切切實實地觸摸到盛淮南心底的不快樂。那是一種微笑著的不快樂,不信任任何人也不關心任何人的寂寞??v使她不了解這其中的緣由,但從她第一眼見到車站上和幾個同學一邊聊天一邊假笑的男孩開始,她就是知道。
然而她不想談論這些。
“我聽說的,和別人聽說的,恐怕不一樣。”
洛枳看向邈遠的孔明燈,不知道那里面究竟承載著誰的希冀,柔軟地飄向夜空,熄滅、飛散。她自己的愿望不在紙燈里,卻不會熄滅。曾經小心翼翼卻怎么都到不了的目的地,在放棄的當口,昏天黑地作了一番,竟看見他站在面前——她不會再退縮一步。
“我只想聽你自己說。哪怕說假話,我也能聽懂真相?!甭彖奏嵵氐刂币暿⒒茨系难劬?。
他看向她,鋪天蓋地的動容,在目光中怦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