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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珠簾發(fā)出了清脆的響聲，我沒有回頭。我知道，大王來了。那雙放在肩膀上的手不再溫暖，而是冰冷而顫抖：“妲己，那些平民打開了城門……周兵已經(jīng)入城了，他們很快就會來到王宮。”

我回過頭來。大王的臉上滿是悲苦。周兵會勝，這是我意料中的事，我現(xiàn)在考慮的是怎樣逃走。大王根本不會想到我心里在打算盤，他甚至沒注意到他來的時候，我沒有如往常一般去接駕。他語言悲咽的說：“朕一直小看了姬發(fā)、姜尚，從沒有認真對付過他們，豈知現(xiàn)在他們糾合天下諸侯，會兵于此。今日朕親自與姜尚在城外作戰(zhàn)，雖然斬了他數(shù)員叛將，自己卻也被打傷。朝歌已經(jīng)守不住了……朕現(xiàn)在追悔莫及！一旦周兵進入王宮，朕必定自盡，絕不受辱，可是……愛妃怎么辦呢？朕舍不得愛妃啊！想到這里，朕——朕好痛心！”說著，雙目流淚。我假意淚如雨下，問：“大王，妾身應(yīng)當怎么辦？”大王眼淚長流，說道：“逃吧，妲己，快逃吧，也許，還來得及……”我問：“大王，那您呢？”大王泣道：“朕自有去向。……妲己……你就陪朕再飲一杯酒，然后就……散了吧！”他仰頭望天，念道：“憶昔歌舞在鹿臺，孰知姜尚會兵來。分飛鸞鳳惟今日，再會鴛鴦已隔垓。烈士盡隨煙焰滅，賢臣方際運弘開。一杯別酒心如醉，醒后滄桑變幾回……”

我聽了，心知他死志已萌，也許我現(xiàn)在是他唯一的支柱。這么多年來，他全心全意的為我，我也該寬解他，可是既然大勢已去，我也懶得再去奉迎他。我收起溫柔，冷冷的說道：“這個時候了，還喝個什么酒！”

大王一愣，他沒料到我突然翻臉，更從未聽過我用這種口氣和他說話。我一向是千嬌百媚，溫順依人，而在卻臉色比冰冷，話語賽刀鋒：“死到臨頭，自己喝你的斷頭酒去，陰間路上有孟婆湯，你要喝，到時還能喝個夠！”“妲己！……你……”“我怎么？”“你竟然對朕……說出這些話來！……”“哈哈哈哈……”我縱聲長笑，“以往你是大王，我當然敬你，可是今天，你是什么？你的國家呢？你的城池呢？你現(xiàn)在就是一只喪家之犬！不夾著尾巴逃走，居然還跑來擺什么大王架子，讓本仙陪你喝酒……”大王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他用陌生的眼光看著我，漸漸的，眼中射出了怒火：“你……難道一直在欺騙朕？……朕為了你，大興土木，殺皇后，誅大臣，剝百姓，現(xiàn)在，現(xiàn)在又丟江山，而你！……你竟然……”“大王，我說過了，那個時侯，你是大王。”

大王呆立了半晌，突然爆發(fā)出一陣狂笑，這笑聲嘶啞，撕心裂肺，我不由得暗暗心驚。“妲己，妲己……朕明白了……你從來就沒有愛過朕，你一直在騙朕，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假的……”我冷笑道：“你現(xiàn)在才知道，已經(jīng)太晚了，不過至少在你臨死之前知道，也免得你糊里糊涂的去死。”大王的臉扭曲起來：“哪怕是一句謊言，可以讓朕走得安心，你都不肯給朕……你讓朕在臨死之前，徹底的心碎，如此的痛苦……妲己，你好狠心。”

我沒有理會，周兵的吶喊聲已經(jīng)清晰可聞，我不能再耽誤時間了。那荒涼的軒轅墳，此刻在我的腦海里變得親切。“看在你多年待我的份上，我再告訴你最后一件事。”我說，“其實我不是人，我是——狐妖。”

大王如被雷擊，這一切發(fā)生的太快了，他很難接受。他張著嘴站在那里。我大笑著，凌空旋轉(zhuǎn)，衣帶飄飄，宛如仙子，就如同我以前那樣起舞……我的舞姿曼妙，引人欲醉，當衣衫化為煙霧，逐漸飄散，我已經(jīng)現(xiàn)出了原形，是的，一只雪白的九尾狐。

“啊！——狐貍！妖怪！”

我冷冷的斜睨著他，大王跌坐在地上：“大王，你英雄一世，可曾想到你的枕邊人卻是一只狐妖嗎？”大王劇烈的喘息著，突然咳嗽起來，哇的一聲，嘔出了一口黑血。我沒有去扶他，現(xiàn)在也不會有人去扶他。王宮里的人已經(jīng)逃了個精光，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這么多年了！”他絕望的喊道，“我竟然同一只妖精在一起！……我寵幸她，我一心只想討好她！我亡國！我愧對祖宗啊！！！……我這一切，原來就是為了一只狐貍……”他已經(jīng)不再自稱‘朕’了。我聽了暗暗心涼。不能再耽擱了！我輕蔑的看了他一眼，立刻騰云而起。身后傳來了大王撕心裂肺的吼聲：“妲己！！！我詛咒你！！！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這叫聲差點使我跌下空中，我趕緊穩(wěn)住身形，逃到云里。我發(fā)現(xiàn)朝歌的上空布著無形的結(jié)界。周營一定有奇人異士，結(jié)界布得非常嚴密，把朝歌變成了一個無形的牢籠，無處可以突出去。我只得躲在云中，四處窺探。

我看到地面上大王仍在茫然看著天空，他看不到我，但是我能夠看到、聽到他。他踉踉蹌蹌的走下五鳳樓，穿過九間殿，顯慶殿，慢慢走向摘星樓。那是他為我而建的高樓，我們曾在那里一起度過了日日夜夜，而此刻，只有他一個人如孤魂野鬼一般，在空無一人的宮殿中穿行。看到這里，我突然覺得他很可憐，心里有隱隱的后悔。但是這一絲良知稍瞬即逝。是的，當我是狐妖的時候，我是邪惡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