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長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小環也打量著何蔓,兩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小環臉上的表情有些松動,主動問起:“到底什么事?”
何蔓硬著頭皮說道:“不管我說什么,你都會相信我嗎?”
小環愣了愣,輕輕一笑,看向窗外:“不一定。”
“小環……”
“反正你也不相信我,彼此彼此。所以我也不能保證。”
到底怎么了?
何蔓不再賣關子,一咬牙,直奔重點:“我前陣子出車禍昏迷了一個月,醒過來之后便失掉了五年的記憶,醫生說我這是暫時性失憶。”
果不其然,路小環笑出了聲,臉上寫了幾個大字,你拿我當傻子?
路小環雖然熱情奔放,但實際上是一個很注重“眼見為實”的人。何蔓了解她這一點,也早有準備,從包里掏出了醫院給她開的一堆診斷書和化驗報告。小環沒想到她這么認真,接過去認真看了起來。
“暫時性失憶?”小環滿臉疑惑。
“是不是感覺很荒謬?”何蔓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不再介意對面小環懷疑的目光,看向窗外,慢慢地把自從她車禍醒來到今天發生的所有事都告訴了小環。
小環只是靜靜聽著,若有所思。
“我完全忘記了我跟謝宇結婚五年來發生的事,連我們是為什么離婚也想不起來。醫生說有可能是我潛意識中,很想忘記這五年發生過的事,所以大腦才會把那些記憶刪掉。但我真的好想知道我跟謝宇到底是為了什么離婚,我從前又是一個怎樣的人。謝宇一直不肯直接告訴我,我想也是有他的原因,我想這個世界上,可能只有你才會知道一切,但我沒想到……我好像和你也鬧翻了?”
小環的黑咖啡也上來了,她攪動著勺子,好像內心掙扎了很久,才終于嘆了口氣,輕聲說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應該感謝你出車禍?不然……我想我們可能永遠都不會再見面了吧?你知道嗎?
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聯絡了。”
雖然從小環這兒確認了自己的猜想,但何蔓還是很難接受這個事實,她像是在問,也像是在自言自語:“鬧翻?怎么可能。”
她們從中學開始就是好友,不是沒吵過架,可天大的矛盾,只要說開了就好了,從來不會鬧得這么嚴重。
聽何蔓這么一說,小環也難過起來:“我們之間,也是跟你和謝宇的事有關系。”她露出一個苦笑,直視著何蔓的眼睛,“告訴我?你想知道什么?”
眼前的何蔓,就像大學剛畢業的時候,一臉的天真。小環有那么一瞬間,甚至以為自己穿越到了五年前,兩個人無憂無慮地在一個充滿陽光的下午,喝著咖啡,聊著男人。
這樣想著,連小環自己都覺得這一身套裝真的很別扭。
“你跟謝宇剛結婚的三年,過得很開心。你們就像是連體嬰,連一秒都舍不得離開對方。朋友們都超羨慕的,我埋怨了你好久,覺得你重色輕友。”
像是想起了那時候的何蔓,小環自進門起第一次笑了起來。
“要說那三年,你們之間有什么問題,恐怕還是出在謝宇身上。他本來比你年長,職位也比你高,晚上經常要去跟客戶應酬,至于客戶喜歡去的地方嘛,大多都是些……那種場合,你懂的呀。
謝宇人長得帥又會玩兒,自然很多女生黏著他。本來這些情況你也都知道,你為此吃飛醋、吵架的情況也有,但還是相互信任,吵吵就算了,都沒什么的。”
小環喝了口咖啡,繼續說道:“自從兩年前你挽救了一個項目,成功踢走一直壓著你的那個虎姑婆之后,整個情況就變了。你在公司居然比謝宇的職位還高。當然一開始兩個人還是好好的,我們大家聚會的時候調侃說,以后謝宇要靠何蔓養活了。謝宇聽了會一直笑,你呢,居然就會把自家男人護在背后,擺出一副母老虎的樣子,說這叫‘舐犢情深”……但是慢慢地,矛盾還是一點點現了。”
當時,何蔓的工作壓力巨大,忽然從一個小主管升為核心部門的總監,工作內容、工作強度都有了很大轉變。何蔓年輕,喜怒形于色,資歷又淺,根本壓不住下面浮動的人心。可她從小就不服輸,硬是要啃下這塊硬骨頭,除了業務能力變強以外,她整個人連性格都被自己硬生生給扭轉了。
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她恨不得十八個小時都泡在公司里,那就代表,她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冷酷的何蔓。
久而久之,就回不來了,哪怕對生活中的人也一樣多疑和易怒,當朋友們,比如小環或者Danny,委婉地對她提出勸告時,她反而會變得更易怒,覺得所有人都在針對她。
本來應該對何蔓施以安撫的謝宇,工作也更加忙。兩人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晚上又住在一起,竟然會有連續一個星期碰不到面的情況。
“那個時候,謝宇也很不收斂,對女生完全不避諱,好像故意要惹你生氣一樣,常常在外面喝酒喝到天亮才回家。老實說,沒有一個女人能忍受這樣的老公。
“我們這些外人,只是知道一些你們吵架的原因,雖然也參與過勸架,但也不能說完全了解,”小環講起這些,不住嘆息,“你說自己在公司加班到深夜,直到整棟大樓只剩下你一個人,可回到家里還是冷冰冰,謝宇不知道到什么地方鬼混了,電話也不接,接起來就能聽見旁邊吵得要死的音樂和女孩子講話的聲音。謝宇呢,覺得你自從升職之后就開始各種瞧不起人,不尊重他的工作,疑神疑鬼。每次他試圖說服你,讓你信任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你就會諷刺他一天到晚做這種不正經的工作,怪不得做了幾年還只是個小經理。他要是勸你不要為了一份工作讓自己變得面目可憎,你就會立刻反過來指責他妒忌你……”
聽著小環訴說著自己過去這五年和謝宇的婚姻生活,何蔓覺得簡直就像是一部悲慘的電視肥皂劇,甚至比醫院里何琪說出“你失憶了”這四個字的時候還荒謬離奇,難以置信。
她在腦海中努力想象著自己指著謝宇惡言相向的模樣,可再怎么努力也拼湊不出那份惡形惡狀。
他們曾經是那么相愛。
小環的話讓何蔓消化了很久。
水滴打在落地玻璃窗上,一開始只是幾滴,忽然大雨傾盆。兩個人一齊在雨聲中沉默。
“那……那我跟你呢?是怎么鬧翻的?”何蔓覺得自己的聲音格外艱澀。
小環講往事講出慣性了,發現這段往事好像也沒那么難以啟齒了。
“是去年我到上海出差的時候,經過外灘一家酒吧,很巧地看到剛好也正在出差的謝宇。當時他已經喝得爛醉,完全走不動。我本來應該第一時間打給你的,可是估計你一聽說他又爛醉,絕對會炸鍋,所以我也不敢告訴你。謝宇已經不省人事了,我又不知道他的酒店在哪里,只好帶他到我房間過了一晚。第二天我們都不敢跟你說,怕你胡思亂想,但后來你還是通過翻謝宇的手機知道了,殺過來跟我大吵大鬧,說本來以為我們可以為彼此兩肋插刀,沒想到,最后是我在背后插了你一刀……總之,一塌糊涂。”
何蔓張張口,發現自己連一句“對不起”都說不出口。
說到這里,小環拿起自己的手機,從相片檔案里,找出一張照片。照片中,小環和一個很英俊的混血男子摟在一起,背景是馬德里的街頭,兩人對著鏡頭開心地笑著,神態親昵,天生一對。
小環指著照片:“Randy,還記得嗎?”
何蔓點點頭:“你好不容易才泡到的啊,說認識了他才第一次想要結婚……”
“被你鬧分手了。”
何蔓啞然。
她說不出“對不起”,更講不出“請原諒我”這種話。發生的一切都浸滿了時間的重量,傷害一天天累積,變得厚重艱澀。謝宇也好,小環也好,都用了漫長的時間來恢復,哪里是她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就能抵消的。
她內心沉重,想哭卻哭不出來。這一切都是她做的,她知道,卻不記得,所以完全無法感同身受。
即使再真誠的歉意,里面也夾雜著一絲無辜。
何蔓輕聲開口:“小環,我沒法兒對你說對不起。好像在要挾你原諒我、重新跟我做朋友似的。我沒臉這樣講。”
她從錢包掏出一百塊錢壓在杯墊下面:“我請客。”說完就拎起包匆匆要逃走。
小環立刻站起身攔住了她。
何蔓拉著路小環從酒吧里出來的時候,小環的眼睛依然長在那個笑容干凈的駐場歌手身上。
“別看了,那孩子頂多十九歲,你注意一下社會影響。”
路小環喝多了,嘴巴就跟不上大腦思維,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還擊何蔓,于是又鉆進了旁邊的7-11,拎了兩罐百威出來,硬塞一罐給何蔓。
“還喝?”
“喝!為什么不喝。我明天下午就要坐飛機去日本出差,好幾個月以后才能回來。那時候,說不定你就已經什么都想起來了,又變身刻薄鬼,我想不想再見你還難說呢。今朝有酒,今朝醉!”
“啪啪”兩聲拉開拉環,路小環朝何蔓舉了舉啤酒罐,就自己先仰頭灌了下去。何蔓頭有點兒暈,把鋁罐捏得噼啪作響,看著小環笑。
路小環沒提原不原諒的事情。
當時在咖啡館,她攔住狼狽的何蔓,硬是把她按回座位上。幾分鐘詭異的沉默之后,她忽然拆散了盤發,把外套一脫,長出一口氣。
“這地方好悶啊,衣服也是,胳膊都伸不開,煩死了。我們去喝酒好不好?”
何蔓愣了,眼前的路小環像是也一瞬間失憶了,穿越回了五年前。
剛剛氣氛那樣壓抑,她都沒哭,此刻看著這個眉宇間無比熟悉親切的朋友,卻突兀地哭出了聲。
“干嗎呀你,好好的哭什么,苦情戲上身了你?”小環詫異,連忙起身坐到何蔓這一邊,從桌上抽出兩張紙巾幫她擦眼淚。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哭……”何蔓抽抽噎噎地說不出話。
小環嘆口氣,語氣悵然又放松:“你知不知道,在來的路上,我還在想見到你之后一定要對你很冷漠,話怎么難聽就怎么說,一定要報復回來。結果見到你可憐巴巴的那個樣子,就什么都不想計較了。”
“小環……”
“你說你,這么多年的感情了,怎么會忽然擔心我要搶你男人?你神經病吧?你知道我多生氣嗎?其實大學里我成績比你好,社團學生會的經驗也很多,但畢業了以后,你一直都比我混得好,可我對你表現出任何羨慕嫉妒恨了嗎?你做職場白領,我做背包小清新,井水不犯河水。我把你當一輩子的朋友,結果反倒是你先跳出來,說我的不是!”
“我……”
“你什么你啊,別哭了,又沒死人,趕緊給我起來,陪老娘去喝酒!”
何蔓被小環像牽狗一樣牽出了門。
晚風微涼。
幽深狹窄的馬路兩旁,霓虹燈次第亮起,透過繁盛茂密的法國梧桐,遮遮掩掩地露出一點兒端倪。這個城市一直都是這樣,越晚越美麗。
何蔓和路小環并排坐在馬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城市動物,一罐啤酒喝得很慢。
“沒想到,我們也淪落到了在街邊看年輕姑娘露大腿的年紀了。”
何蔓笑:“她們也羨慕你穿香奈兒啊。話說你就這樣坐在路邊,衣服都糟蹋了,不心疼啊?”
“假的。”
“假的?都是假的?”
“鞋是真的,衣服是假的。大牌嘛,誰都想穿。可如果還沒晉升到買什么都能不眨眼的經濟地位,那還是得有策略地穿。幾個真的幾個假的混搭,才最有信服力。”
“這話精辟啊,誰說的?”
路小環咯咯笑:“你啊。”
“看來我還是這么睿智啊。”何蔓搖了搖啤酒罐,聽著液體在罐子里搖來蕩去的聲音。
“你還是會怪我吧,”何蔓說,“畢竟你那么喜歡Randy。”
“我也就是那么一說。我們要是真的情比金堅,怎么可能你一鬧就分手。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前,就已經貌合神離了,他這種男人最需要新鮮感,否則也不會談了好幾年戀愛都不提結婚的事。
Randy一直覺得,他最好的年紀里只有我一個女人,人生路徑過早地被確定,錯失了很多可能性,是我耽誤他了。”
“神經病啊,”何蔓一聽就火了,“我早就覺得這男的有點兒自戀,沒想到這么過分。他是不是還想朝你要青春損失費啊!”
小環笑了,倒沒太難過的樣子:“是你成全了Randy,他一直想分手,但一直希望分手是因為我這邊的問題造成的,這樣他才沒責任。你說我和謝宇有一腿,我說沒有,他居然信你不信我。你說,這段感情還有什么意思。”
何蔓嘆氣,盯著樹影發呆。
“小環,那你說,我和謝宇之間,還有意思嗎?”
“想在一起就有意思,不想在一起就沒意思。愛情哪兒那么復雜,說穿了就這么兩句話。你愛他嗎?”
何蔓點頭。
“他還愛你嗎?”
“不知道。”
“問他啊。”
“不敢。”
“去問他。一晃半輩子都過去了,你看看你,眼睛一閉一睜,哇塞,五年就沒了耶!說不定再一眨眼就要進棺材了,還想拖到什么時候再問啊?”
“你會不會說話!”何蔓用胳膊肘兒搗了小環一下,“我只是覺得他很討厭我,但是不知道為什么,也許是因為你跟我說的這些吧,我無理取鬧,你們都離開我了。”
“沒有啊,你把我氣跑了之后,你們還繼續在一起小半年時間呢。后來是你自己非要離婚,又不是謝宇提出來的。”
“真的?”何蔓訝異,“那這半年,我們倆怎么了?”
“我哪兒知道!我恨不得這輩子都不要再看見你了。”
何蔓沉默了。
這時,小環像想起什么似的,疑惑地問道:“你又去看盧醫生了嗎?”
“盧醫生?”
“你的心理醫生啊!他還是我介紹給你去看的呢,大概一年前開始的吧,你每一兩個星期都會去一次。我記得你脫發、失眠、滿臉爆痘,脾氣也特別暴躁,去他那邊看過一段時間后倒是有好轉。
反正直到我們倆鬧翻,你還一直堅持看心理醫生。”
何蔓發現自己一點兒印象都沒有,而且她家里也沒有任何自己看過心理醫生的痕跡。
小環懶洋洋地把手搭在何蔓的肩膀上:“我覺得哦,他可能會知道你跟謝宇后來發生的事,因為你會對心理醫生講很多話,說不定診所都有記錄,你可以去問問。”小環頓了頓,又補充道:
“不,他肯定知道點兒什么。”
“為什么這么肯定?”何蔓有點兒不解。
小環哈哈干笑了兩聲:“直覺吧。”
她結束了這個話題,把半空的罐子與何蔓的啤酒罐碰了一下:
“最后一點兒酒,我們喝完吧。”
“小環,謝謝你愿意原諒我。”
“不是什么原諒不原諒,”小環搖頭,“都過去那么久的事情了,我再生氣、你再愧疚都改變不了什么。只不過就是今天看見你的時候,我發現自己還是很想跟你做朋友,一直做朋友。”
小環看著何蔓的眼睛:“所以,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