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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蔓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只有姐姐在身邊。
她覺得可能真的大事不妙,告誡自己,不能再暈過去了,要鎮定,然后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推了推睡著了的姐姐。
“你醒啦?”何琪很高興,又要去按呼叫鈴,卻被何蔓拉住。
何蔓哀求的眼神讓何琪有些手足無措。
“何蔓,你別急,你聽我說……”
“你就直接和我說,謝宇到底怎么了!”何蔓覺得自己的視線又模糊了,全是淚。
“我之前就想問你,你說的……該不會是蜜月旅行的車禍吧?”
何琪的語氣怪怪的,像是在提起一件很久之前發生的事情。然而何蔓沒有精力去探究她這樣說的理由,只是狠命點頭,晃得有些眼冒金星。
“你……你不會以為自己的車禍是……”
“你別吞吞吐吐的,快說啊!”
何琪也深吸了一口氣,這深吸的一口氣把何蔓的心都快要吸出來了。
“如果你說的是蜜月車禍的話,那么,謝宇沒事。”
何蔓的臉上慢慢綻放出笑容,像一朵終于盛開的花。
“可是,”何琪小心地看著何蔓,“我奇怪的是,你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現在不是醒了嗎?”
“我的意思是說……”何琪表情為難地糾結了半天,“你,你跟他,半年前就已經離婚了呀!你怎么好像全不記得了?”
何蔓的笑容凝結在嘴角。
“離婚?!”
她太驚訝了,反而笑出聲來。
出車禍的是自己,怎么把姐姐的腦子撞壞了?
何蔓笑著糾正道:“姐,你沒事吧,我跟謝宇半年前還沒結婚呢,怎么就離了?我倆剛度蜜月好不好?!”
何蔓說著,習慣性地用右手手指去轉左手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卻摸了個空。
她定定地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干干凈凈的,像是誰在夜里偷偷溜進來,殘忍又無聊地把她為了蜜月新做的指甲全都洗掉了。
何蔓面無表情地坐在診療室里。何琪拉著她的手,一臉關切地看著墻上發亮的燈箱,上面掛著何蔓的幾張腦部X光片。X光片的主人卻魂不守舍,整個場景看起來,倒像是何琪生病了一樣。
在何蔓發愣的時間里,醫生指著那幾張X光片,對她們兩個做著說明。在毫不留情的白色燈光照映下,一串串專業術語向著何蔓襲來,這場景太過清晰和冷靜,絲毫不像是夢。
她多么希望這是夢。
“這幾天,我們對何小姐的腦部做了些檢查。何小姐的CT和MRI檢查結果都很正常,我們暫時未發現何小姐的大腦有任何異樣。但由于人腦的構造非常復雜,再加上何小姐在車禍時曾經撞傷了頭部導致昏迷了一個月,目前我們只能猜測,她是因腦震蕩引起了短暫失憶……”
“失憶?我怎么可能失憶,這也太像小說了,”何蔓失笑,“我還記得我姐啊!我也記得……記得很多事!這怎么會是失憶?”
她直面另外兩個人有些惋惜又有些無奈的目光,硬著頭皮,拒絕接受。
來診療室之前,何蔓躺在病床上,忽然靈光一閃。她懷疑這一切都是謝宇策劃的,就像泳池邊燒烤晚會上那個主持人送來的祝福和漫天煙火一樣。他只是想和劫后余生的自己開個小玩笑,測試自己是不是真的愛他吧?
“如果你一覺醒來,已經是五年后,我們已經分開了,你還會義無反顧來找我嗎?”
他總是喜歡這么做,問她奇怪的問題,還會用DV把這些問題都錄下來,防止她耍賴反悔。
他說,這樣人生才不無聊。
他一定藏在某個地方,用DV悄悄記錄著她慌張又迷茫的樣子。
盡管姐姐看護她時一直在玩兒的那個叫iPad的古里古怪的平板電腦、寫著2012年的報紙和雜志,還有她自己的理性邏輯和智商,都在清楚地告訴她,這個謊言太龐大和真實了,謝宇策劃不來。
只有時間。只有時間能做到。
恍惚中,何蔓聽到醫生一直在耳邊說:“何小姐,失憶的情況分很多種,根據你所說,你最后記得的就是你的蜜月旅行。所以,你是屬于暫時喪失部分記憶的患者。”
他的語氣太有說服力,太像一個有責任感的醫生了。何蔓徹底絕望了。
何琪始終緊緊拉著何蔓的手,直到微微汗濕。
“那么,那么……我妹妹,她什么時候才能重新記起來啊?”
何蔓這時才將注意力轉向醫生。
這是目前她除了謝宇之外最關心的問題。她的腦海中有太多為什么,五年的時間碎成粉末,埋葬了那么多秘密,也埋葬了她的感情。除非她自己想起來,否則誰也不能幫她重新拼完整。
“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有人在幾個星期后便回憶起來,有人則用了一年多時間,也有些人到最后還是什么都不記得,所以我們也不能告訴你一個確實的時間。不過在這段時間,我建議你妹妹盡量跟家人、朋友,或者所有熟悉她過去的人多相處,這樣會有助于她找回從2007年起失去的五年記憶。”
“好啊!”何蔓忽然站起身。她起身太急,差點兒又眼前一黑,連忙扶住燈箱。
“我現在就去找能幫我恢復記憶的人,我要去找謝宇。”
不知怎么的,自打醒來后就積蓄在胸腔的情緒洶涌起來,何蔓再也無法抑制住。
她醒過來已經整整一天了,他沒有打電話給她,沒有發短信,沒有問候。
他們離婚了。
憑什么。
這些人隨隨便便就說她失憶了,像穿越時間一樣把她扔在未來世界,面對一大堆聞所未聞、用也不會用的科技產品,聽著人們談論她完全不知來龍去脈的娛樂圈八卦和社會動態,費勁兒猜測著含義不明的網絡詞語……時間丟給她潮水一般洶涌的信息和新聞,卻帶走了她最重要的人。
就像睡了一覺,醒來后,前一天對著煙火說永遠愛你的人,現在卻杳無音信。
她憑什么要接受。
何琪抱住她:“蔓蔓,你冷靜一點兒,你現在不能出院。”
何蔓像瘋了一樣掙脫何琪,跌跌撞撞地往門口沖去。她雖然平時是個活潑的人,卻最厭惡在公共場合撒潑打滾兒不知分寸的人,但是現在她顧不了,心中的委屈如洪水開閘,她攔不住。
她想他。
離婚。其實這兩個字就像有人給她劇透了一部她壓根兒沒看過的電影,原本不會給她多大沖擊。
她真正難過的,是思念,是醒過來后就在侵蝕她的想念。
她想抱抱他、親親他,告訴他自己很害怕,想回到那個永遠都是夏天的海邊小城,坐在他身后,沿著海岸線走一段沒有盡頭的路。
謝宇,我很想念你。
何蔓沒能走到門口,就再次眩暈在一片迷蒙的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