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善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愿,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牡丹亭·尋夢》
你可知我是怎樣的初識《牡丹亭》?天青色的戲臺上,水紅黛綠的衣裳舞不動積郁的萬般滄桑,素白鵝黃的妝容裹不住沉積的千年離傷。嫣紅的幃布之后,有曲笛,輔以笙、簫、嗩吶、三弦、琵琶。一眾中青藝人各自沉浸其中,身軀微微擺動。而戲臺上下的人卻是瘋癲洶涌。
記得是五六歲的年紀,扎著羊角小辮,穿檀色碎花吊帶小衫,蔥綠色粗布褲跟在母親的身后,一個勁兒往人群里擠。不是為了看那一眼的花花綠綠,只為熱鬧一番,因這封閉的小縣城許久不曾有過這么盛大的廟會。那年,五金廠的那個父親因肺癆瘦成干柴,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母親聽說有京城的一個昆曲戲團來演出,其中一個特定的曲目就是《牡丹亭》。母親不理需要照料的父親,拉著我奔去。是初秋,天氣依然熱得要死,我是第一次一下子見到那么多的人,真正是成了人海。她不管不顧地拉著我的手朝里面奔,只為能近著看上一出,能清楚地聽上一嗓。潮濕悶熱且亂哄哄的周遭,我想哭都出不來聲。
她從未有過的堅持,只是狠狠地拉著我,到了最中央的時候,索性把我舉到了頭頂。于是,我有生第一次看見了戲臺,用天藍色的粗布搭建的簡陋戲臺,戲尚未開始,有縣城領導模樣的人在講話,依稀是為了發(fā)展繁榮當地文化,特邀請京城某某昆劇團來演出。領導換了一個又一個,依舊不見有戲里人出來。我被悶熱猙獰著小臉,母親卻依舊昂著頭,穿過一顆又一顆的腦袋張望,我始終不明白她為何如此,曾經對一切生活外的事情不聞不顧的人為何卻對這悶熱中的戲曲來了興致。再后來,演員終于上來了,就是咿呀地唱,我尚不全懂的,只覺得好聽。哀怨的、蒼涼的、綿軟的,就這么的讓五六歲的我安靜下來,并一直地記到如今。
兒時初次就已是驚聞,一生之間再無華響。
或許就是那時,萌生了對舞臺的欲望。我總想有朝之日,也能在上面穿著寬大的戲袍,鶯鶯吟唱。戲曲只是抽演,就是說不是從第一場演到最后,而是抽出了三場,而且還不是完整的。分別是:《驚夢》、《尋夢》與《回生》。這許多年來,我買了許多版本的《牡丹亭》,依舊是只聽這三場。《回生》中有這樣一句:“杜鵑聲啼過錦江無,一窖愁殘,三生夢余。”我也依舊能背誦最后一段是:“賜燕支一抹腮,隨君此去出泉臺。俺來穿穴非無意,愿結靈姻愧短才。”
你聽,這是多么美好的結局。可是那年我轉過頭看母親,她卻是滿臉的淚痕。淚水不知道已經流了多久,或許就是從戲一開始,或許就是從戲一結束。
那么多年我都不明白,只是覺得戲太過于好聽,不知她為何要這樣冷凄地哭。多年以后,我回到那個縣城,她已死去。我走訪了四處街鄰,才知年輕的她曾是昆曲名旦,少時就名動江南。可惜一切都已去兮,風采再也無法復還,不管人這一生如何豐盛繁艷,至此唯見枯骨薄棺。
你看,她從不曾與我說過她的那些輝煌。她是想著斷絕了這一家傳昆曲的血脈,便不與我說,不與我聽,不與我唱。我卻如此的不省心,不安分。年少離家,與人私奔。她至此應該真的是絕望,便真的也就潦倒一生,給了我一個死無全尸。
此時,我想她,從未有過的強烈。
……
石天明呆坐于電視機前,看見電視屏幕里這個娓娓道來往事山河舊時歲月的女子。她施著濃妝,長長的睫毛與黑色的眼膏遮住了原先的清秀。她瞬間就成熟起來,再也不是和他在餐廳里撕扯到地板上的那個女子。著一身紅色細帶吊頸長裙,下擺斜斜地灑落下來,左側露出圓滑光亮的大腿,右側則是過踝拖地。銀白色細高跟的涼鞋正好隱約在裙擺之下。她微微地斜著身子倚靠在淡黃色沙發(fā)上,面前的主持人短發(fā)圓臉,鎖骨嶙峋,十分的消瘦,眼睛奇大而圓,著白衫及深青色長褲。
主持人長久地注視她的眼睛,一直聽著這個一夜成名的女子的匆匆回顧。目光里是分明的驚艷不已。誰曾想到,這樣一個之前誰都不曾相識的女子竟然一夜成名。誰曾想到,連續(xù)斬獲三大國際電影節(jié)的最佳女主角,名動天下影壇的一線影后,竟然只拍過一部電影,竟然從未有過任何的表演學習,竟然是面前這個已經懷孕并長久以來一直落魄的女子。
石天明也是如此,他怎么也沒有想到,滄桑竟然成名,并且造成了如此響烈的轟動。
其實最沒有想到的是導演,他依舊懷揣電影,只是依舊地怨恨生不逢時。送當初拍的這個片子去一個電影節(jié)做影展,也是一個圈內的朋友正好提及,國家此時的政策也總算寬松了許多,他便四處湊了些錢,抱著聊勝于無的心態(tài)趕去,卻沒有料到,影片結束之后,好評如潮,異常細膩的鏡頭與這本來在國內被禁的情節(jié)卻打動了所有的評委,最終連連戰(zhàn)勝其他所有大導演的大制作,成了幾十年不遇的一匹黑馬。這部塵封了五年的電影總算得見天日,并一舉成名。
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一一花落囊中。近乎被折磨到盡頭的導演總算絕處逢生,自此成了電影界不得不提的大人物,誰也不敢再對他小覷輕視。電影投資商也紛紛找來,此后,導演果真像當初對滄桑說的那樣功成名就。
然而,無論電影界,還是媒體甚至導演本人都知道不能遺忘一個人,那就是女主角滄桑。沒有她那近乎自然到極致,又精湛的演技,也就沒有了這一切的光耀。媒體記者開始尋找,先找到導演,導演無言以對,只說滄桑早已離開他多時,已經聯系不上了,再在各大報紙和雜志上以及電視網絡上發(fā)起尋找新一代影后滄桑的報道。可惜這時的滄桑正以近乎隱居的方式生活在石天明的住所里,而石天明也從來不管這些娛樂八卦,竟然對此一無所知。
那是晚上七八點鐘的時候,石天明和滄桑從易初趕到車站,兩人疲憊至極,打了輛出租趕回家中。剛下了車,就亮起了一大片的白光,幾十個記者突然而至,把兩人圍在了當中。
鎂光燈不停息地閃爍著,滄桑只覺得這是一場幻覺。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夠真實與貼切。眼睛已經睜不開來,恍若云霄夢境。耳邊到處都有著記者的提問,她來不及回答,也不想回答,只是想盡快離開此地。石天明伸手拼命攔阻上前詢問拍照的記者,然后牽著滄桑的手擠過人群,發(fā)瘋地跑了出來。
在路邊搶了輛出租車,鉆進去就趕緊吆喝著司機快走。司機一時反應不過來,以為是被搶劫了。當看到身后跟來的一大群記者終于明白自己可能載了一個大人物。車子發(fā)動起來,迅疾離去。
這時的滄桑依舊沒有回過神來,茫然地問身邊的石天明:“你知道是怎么了嗎?”
“不知道。”石天明回她。
“好了,不說了。我好餓。”滄桑依舊不知已經成名,就算已知也認為那一切都不過是黃粱一夢,此時她唯一想做的就是吃點東西。下午坐了三四個小時的車子,至今實在是好餓。
出租車司機回過頭看了一眼滄桑說道:“小姐,你就是滄桑吧?我今天剛看了報道,說是你演的那部電影連續(xù)獲了三個國際大獎,如今好多媒體都在找你呢。”
滄桑握住石天明的手只說了一句:“天明,我現在好想去吃方家胡同的梁記米粉。”
一夜成名。
滄桑卻并不愿意接受任何采訪,兩人隨后離開了原本的住所,住在一處賓館里。兩人換了電話,不與外界有任何聯系。這是滄桑的想法,在那家米粉店里滄桑對石天明說:“天明,我不想這樣,我有孩子了,我想的是把孩子生下來,把毒癮戒掉。而現在呢,我覺得一下子全亂了,我想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