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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也就是自從素顏考上大學就徹底離開這個地方,再也沒有回來過。
石天明當時想象一個女子需要多大的仇恨和堅定的內心才能舍棄這血濃于水的親情,五年,她竟然一直沒有回來過的。她上學三年多,為了治病全國奔走了又接近一年,這就是將近五年時間,她一直是沒有家的。她沒有家,沒有親人,一個人在外漂泊,當她得病的時候卻找不到一個和她有血緣關系的人來說上幾句貼心的話。程遠方成了路人,石天明本來就是外人。
石天明站在掛歷前,伸出手撫摩那幾個字,面前的男子是醫生出身,寫的一手好字,龍飛鳳舞,蒼勁有力,可是當石天明面向這個男子,卻如隔了幾生幾世,他竟然那樣地老了,頭發幾近花白,長久沒有理過,亂蓬蓬的任其生長,胡子也刮得不整齊,長短不一地樹立起來。
眼眶深深地陷了進去,目光渾濁,眼角遺留著不知多少時日的黃色眼屎。這間六十多平方的房子里,到處都是亂糟糟的一片,似乎從來就沒有收拾過的,他一個人就這么生活著。
石天明就那么地抱了上去,他感覺自己在抱著自己的父親,甚或這本來就是一個父親。可是他連做父親的唯一權利也都失去了。
他很想問問這個男子,問問他對于當年的所作所為有沒有感到后悔,他想了想,還是沒有問出來。他已經傷得太深,怎能再去插上一刀。
可是,他就要這樣的結果嗎,就是要這樣的孤寂一輩子嗎?他真的就不值得原諒了嗎?石天明來的時候買了些水果和補品,他從中拿出一個梨子去洗干凈了,去廚房找了把刀把皮削了出去,然后遞給他。
他接過去,剛吃了一口,梨肉哽在了喉嚨里,號啕地哭了起來。
這一刻,石天明是原諒了他的,哪怕他做過多少惡的事,一切都只是過去了,如今,他就如一個孩子一般,為了一個削好的梨子便能哭上一通。
石天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他送他出門。站在門口看著他一步步地走了下去。石天明下了樓走得很遠了,抬頭看見他站在了陽臺上朝他揮手,在破舊的醫院家屬樓的陽臺上,他穿了一身許久不曾洗過的淺藍色襯衣,有風過來,襯衣的下擺也揮舞起來。石天明走得遠了,似乎依舊能聽見他的哭聲,他再三回頭,回眸那個蒼老的身影。
這一刻,他那么老,似已進了黃沉末日。那一年,他其實只有四十四歲,本應風華正茂。
又是三年后,石天明終于明白了,其實自己和素顏也有一樣的地方,同樣具備著堅定的內心——執著、倔強倨傲。不惜一切地走下去,不管有沒有結果,不顧一切的倫理道德。他們原來是如此相似的,可是他們卻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一些。
石天明洗漱完的時候,滄桑已經做好了早餐,在餐廳里等著他。
似乎昨天什么都沒有發生過,滄桑沒有尋死,石天明沒有敘說,滄桑沒有回答,石天明沒有睡去。
黑夜沒有過去,兩人不曾醒來。似乎一切都是虛無的,便如云層之上的天空,廣闊且潔凈得驚煞了那人。
早餐極其簡單,如往常一樣是牛奶、面包、生菜,以及兩片煎蛋。石天明說:“這樣怎么可以。”便起身去廚房熬上了鮮味米粥,回身對滄桑說道:“你有孩子了,怎么不會照顧自己,女人懷孕的時候是要多喝粥的,養胃更養孩子。”
滄桑才知道一切都是真實的,她有孩子了。他也確實是真真切切地在她面前過濾了之前的所有。
石天明飯后沒有照例坐到電腦前去寫策劃文案,他看著在廚房里洗刷碗筷的滄桑說了一句:“滄桑,我想去趟素顏的老家。”
倒塌就是轟然的瞬間。碗清脆地跌到了洗刷盆里。水龍頭依舊嘩啦啦地響著。她不回答,也不轉身看他,她已經明白,她還是輸了。
其實她從來就沒有贏過的,沒有贏過命運的捉弄,也贏不了一個男人近似瘋狂的堅定。
石天明繼續說道:“你可能永遠不能明白,但是你知道嗎?我真的遇見遲素顏了,就是前天,我在東四的錢糧胡同里真的看見了她,不是做夢,真的不是做夢。滄桑,我不知道她為什么離開我,不知道她為什么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但是我知道的就是她真的還活著,她真的就在北京,我真的是找到她了。
滄桑,你也不需要明白的了,本來就與你沒有什么關系的,可是我找了三年,不能因為你說的那些我就這么放棄不顧了,不管我是不是為了找個結果還是找個借口,不管我愛過誰沒有愛過誰或者根本就沒有愛過任何人,我是死了心要去找她的,何況,我,是,真,的,找,到,她,了。”他最后的一句話是一字一字地蹦出來的。
滄桑猛地把碗筷摔到了地上,青花瓷碗在地上滾了出去,竟然沒有碎。滄桑第一次喊著嗓子罵他:“石天明,你病的還不夠嗎?你要怎樣?你究竟要怎樣啊?你就不能停下來嗎?你要是嫌棄我,我現在就走,我就是無路可走,也比天天對著你這個神經病要好,我就是再去天橋上跳一次,也打死不要遇上你的。
你要是不嫌棄我,你就他媽的當一次男人好不好,我要你幫我戒毒,我要你幫我把孩子生下來,我要你他媽的跟著我一輩子哪里也不能去!”
石天明并無多少驚訝,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滄,桑。我,是,真,的,找,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