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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北京,雙井橋南的百環(huán)家園。簡潔的住所里。石天明又站起身,他不記得已經(jīng)續(xù)了多少杯水,他一口喝下去,久久地注視著滄桑,他在問,似乎又是在說給自己聽的。
滄桑,為什么?為什么我們總是在最好的時光里那個最愛的人卻不在身邊。如今感覺自己老了,以前以為老去是很遙遠的事情,至少也得是人過中年以后。原來老去就是轟然之間,當我坐在你面前的時候,只留下些許瑣碎慵懶無意義的幾聲嘆息。
滄桑一直把手放在肚子上。新生命帶來的歡喜覆蓋不住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雜念。她聽著石天明隨意講述的那些陳舊即將發(fā)霉的往事,陣陣怵動在胸腹的位置上滾動著,帶來一次次輕微的痙攣。子宮內(nèi)的胎兒也異常地活躍,手指肚大的小東西儼然也有了靈性,隨著素顏的悲歡而暗自起伏。她看著面前這個一臉淡漠、眼神出奇清澈的男子,世界似乎又顛倒了過來。面前茶幾上的那杯水始終沒有端起來,有百合花的鵝黃色蕊粉飄了進去,在水中環(huán)繞著,慢慢貼到了玻璃杯的口壁上。當一個人在你面前把他所遇見的那些人,經(jīng)歷的那些事給你一一道來,你終于明白,表象總是虛假的存在。是的,她之前何曾想到過這個叫石天明的男子有著這樣離奇的事。讓自己越來越覺得世事無常那句名言圣典。
其實更加離奇的事,不可預知的事不是過去,也不是現(xiàn)在,而是將來。
石天明回到監(jiān)獄后,調(diào)離的申請書已經(jīng)批了下來,正端端正正地在他的辦公桌上擺著。紅色戳印異常鮮明刺眼,這是他第一次對那印章感到恐懼。這個時候的程遠方已經(jīng)被勞教三年,因為表現(xiàn)出色,減刑過半,再有一個多月便可出獄。石天明還是決定離開,畢竟他等了顧南歡已經(jīng)十八年,而南歡也等了他三年。他沒有理由不回北京,一個小女生的擁抱怎么抵得上十八年的守望呢?這是誰都明白誰都可以理解的事情,他沒有必要為此苦惱,所以離開這里去往北京與南歡結(jié)婚是最好的選擇,也別無什么選擇,選擇都是給自己留下后路的淺薄謊言而已。
他走之前,最后一次去看望了程遠方,三年后的程遠方已經(jīng)今非昔比,有了濃厚的眉毛與青藍的胡須。眼神堅硬有力,臉龐褪去了青澀年華時的圓潤,而是硬朗起來,如刀削般地對立著。這個時候的他,已經(jīng)是一個真正的男子。
石天明特意把程遠方帶了出來,在會面室里進行了一場特殊的談話,不是獄警與囚犯,不是兄弟,也不是朋友。
石天明說:“我這幾天就離開這里了,以后將不能再去看望素顏。這三年,我看著她考上了大學,然后再過一年就要畢業(yè)。正好你也即將出獄,以后她就要你照顧了,這一切也總算是美好的了。你出獄后有什么打算嗎?”
程遠方說:“我打算做點小買賣,在這里的這些年想明白了許多,也有些事情更加的不明白。多謝你三年來對素顏的照顧。我替她再一次謝謝你,還有你給她的生活費我出獄后會想辦法還給你的。”
石天明笑笑:“不用。你們會過得很好的。我走了,有什么事情可以與我聯(lián)系,這是我在北京的聯(lián)系方式。”他說完把一張紙條掏出來放在程遠方的手里。
程遠方把聯(lián)系方式記牢后,紙條被慢慢撕碎,臉上一片慘然。石天明不知道,他不知道程遠方已經(jīng)回不去了,他不可能再去找素顏了,老黃死的時候托付他照顧芍藥,將改變他的一生,也徹底斷送了他能和素顏在一起的唯一機會。
三天后,石天明直接回了北京。南歡特意百忙中抽身到車站接他。還是一身旗袍,卻是銀白色底子,墨綠色鈴蘭花的蘇繡圖案,水滴領(lǐng)的款式。南歡一直以旗袍作為自己的標志,她穿著各色旗袍穿梭于世界各地的服裝博覽會上,算是一道別致的風景。
顧伯父特意在附近的酒家擺了盛宴,一家四口熱熱鬧鬧地吃喝起來。天明酒量有限,還不如南歡能喝,這一點便讓顧伯父有點看不上,他一個勁地勸著說:“天明,這酒是要練出來的,你不醉上兩次,怎么可以嗎?當年你父親和你一樣也是不喝酒的,后來還不是天天得一斤八兩嗎?”
顧南歡笑道:“那是被你逼出來的吧,你教唆出一個癮君子就可以了,天明不是你的戰(zhàn)友,你可管不著。”
顧伯父哈哈地笑了起來,他出生在部隊世家,長大在部隊里,一輩子也是與部隊軍人打交道,脾氣是何其的豪爽剛烈。他笑如北風呼嘯,喝酒便有著黃河入海般的氣勢。他高興,其一是終于退休了,以后就可以安心地養(yǎng)養(yǎng)鳥,伺候伺候那些花花草草。其二,唯一讓他操心的南歡,因為天明的回來也總算修成了正果,南歡已經(jīng)說好,等把已經(jīng)訂好的一場盛會忙完,就回來結(jié)婚。算是了了一樁心愿。
那次酒宴后南歡即趕赴加拿大多倫多參加一場服裝博覽盛會,一個月以后回來開始正式準備和石天明的婚禮。
石天明回到北京后休息了十多天,便進了顧伯父退休前的軍區(qū)做一名干事,工作穩(wěn)定舒適,前途廣闊無量。當晚給父親電話,大興安嶺那邊呼嘯的大風穿越電線而來,攜帶著一股塞外蒼茫的氣息。父親很是高興,連著說了幾聲好,然后又說,聽顧伯父的話,好好干,替我謝謝他。父親不是會說話的人,不知道怎么感謝一個人,只是在那邊點頭說好,便沒有了話。石天明其實一直想與父親有次深入的交談,卻一直沒有機會,這次也是一樣。他又提到和南歡的婚禮,問父親能不能來北京,或者母親過來也好,兒子的終身大事怎么沒有上堂父母,這無論如何也是說不過去的事情。石天明從小到大一直沒有想到過對于父母的養(yǎng)育作如何感恩,他的念想實在簡單,就是能和相攜一生的女子在父母面前款款地一個叩拜。可是這樣也竟是不可能的夢想,父親不能來,監(jiān)測站一直以來就是所有人不愿意去的地方,便一直沒有人去替補父親的職務(wù),而母親常年來的哮喘,難以長途跋涉。石天明只好嘆息一聲,掛電話的時候說了句:“那我們過幾天去拍婚紗照,給你們多寄一些過去。”
父親依舊是簡單的一個字:好。
顧南歡開了輛新款銀白色BMW來軍區(qū)接石天明,門衛(wèi)對于這個千金早已熟悉,敬禮揮手讓車子直接開到了石天明的住所。這個時候,石天明剛掛了電話,正站在軍區(qū)的干部家屬樓前陣陣惆悵。銀白色的車子呼嘯而至,在他腳前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