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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滄桑還是由了那天命,只是這時候不是唱昆曲了,而是流行歌曲。
一個由當地宣傳委投資拍攝的電影劇組來滄桑的學校拍戲,順便要選幾十個女孩子做群眾演員,滄桑也被選了進去。拍攝的內容里還包括唱幾句流行歌曲,當滄桑脫口而出的時候,導演以為遇見了專業歌手,趕忙打聽這個孩子是誰。電影拍完后,導演來找滄桑,導演說,你是個天生的明星,如果你愿意,就跟著我去南方的大城市。我一定得把你捧起來。滄桑回家和母親商量,母親當時就摔了筷子,意思很明白,你哪里也不能去。
滄桑還是去了,她半夜里帶著一個黑色大皮箱翻五金廠的院墻去投了那個導演。那只黑色大皮箱是母親從北京帶回來的,滄桑不知道這個黑色大皮箱更是那個大領導送給母親的。她一直都沒有知道,也沒有想過這個黑色大皮箱的意義,直到最終遇見石天明。
所以說,滄家的天命是不可違的,就是沒有昆曲了,依然有比唱昆曲更適合你的地方。可是,滄家后來的所謂天命也是讓你終究不得善終。
世間有百媚千紅,在你眼中卻是萬般塵灰。
滄桑跟著那個導演去南方,那時候的深圳剛剛崛起,小漁村到大都市的迅疾轉換,讓所有的人都目不暇接。十幾歲的滄桑看著眼前繁雜盛躁的人群樓宇,便以為這就是所謂天堂。導演三十多歲,年輕氣盛,以為憑自己的能力,就能成為第二個張藝謀,他倒也確實是張的同學,也是學校出類拔萃的人物,在學校的時候拍攝了一個短片,內容就是講述一壺開水在爐子上燒開的過程,然后配合著一個人的童年、少年、成年以及老去的鮮亮縮影。以一壺冷水到蒸發來對比一個人的一生,因為內容獨特和視角的明晰,得到了國外的一個大獎。自此,他就以為自己是可以改變中國電影歷史的那個圣人。
所謂圣人,大多都是神經病類似的人物。他癡迷其中,以為這就是為藝術獻身,而滄桑跟隨其后,以為這就是時來運轉,再也不用過那窘迫的生計。導演還沒有妻室,開始對滄桑視如小妹,輪番帶著出入場合,均是以兄妹相稱。滄桑音質好,也有表演天賦,可是只有這些根本不行,導演想拍一個電影,想給滄桑出唱片,就需要一些財團的支持。他當初去滄桑學校拍的只是一個記錄片,由政府投資,所以不感覺有什么難處,如今想做自己的藝術,就要委曲求人。一次去夜場喝酒,見一個港商,那個港商六十多歲,穿著花紅的上衣,戴金邊眼鏡,滿嘴黃牙。一雙豆眼從滄桑的頭頂轉到腳趾。導演把事先訂好的劇本給港商看,港商翻了兩眼,甩到了一邊。邊喝酒邊問滄桑今年多大,出道幾年,又上過哪些鏡頭。滄桑這些都是一無所知,搖頭不答,看向身邊的導演。導演自然明白港商的意思,但是他實在舍不得這如花似玉的滄桑,便拉起滄桑扭頭就走。
滄桑回到賓館,左思右想終于明白過來,在衛生間把自己洗得干干凈凈,抹了幾遍沐浴露,披散著頭發,赤裸著身子走進導演的房間,導演正在抽煙,眼看著腰包里的幾點錢就要花盡,卻不知明日如何繼續。滄桑拔掉導演的煙頭,狠狠地按在自己的胸口上,瞬間,焦肉的味道彌漫了整個房間。滄桑臥倒在床上,四肢伸開,眼睛只是瞅著胸口的傷處,對著床邊兀自失魂的導演罵到:你是個男人,就上來。
導演用舌頭舔吸那起泡的傷口,有清亮的水從破損的火泡里漫漫滲出來。滄桑狠狠在導演的肩膀上咬了下去。
恍惚之間,滄桑看見自己的母親,看見自己六歲的時候,母親背著父親和廠子里的一個干部偷情。那天母親給她買了一包餅干,讓她自己出去耍。她抱著餅干出去轉了一圈,又回到自己的家門,她透過門縫看見那個平日要喊做孫叔叔的男子正壓在母親的身上。她沒有告訴父親,應該是繼父。她看著母親對下班后的繼父依舊笑臉相迎。繼父死后,母親更是經常和那個男人偷情,后來那個男人調離了五金廠,母親又和繼父的一個徒弟鬼混到一起,這些齷齪的事都在滄桑的眼前一一走過。
半夜的時候,滄桑從導演的懷里爬起來,翻開他的電話本,找到那個港商的電話號碼。自己撥通了那個港商的電話,只說了一句,你在哪里?
滄桑在凌晨六點獨自走出酒店,她出來前特意化了妝,描了深藍眼影,涂了玫瑰紅的唇膏。穿著黑色吊帶長裙,銀色細高根的涼鞋。滄桑燙了頭發,發梢微卷泛著悲涼的秋葉黃。在夏天晨露里竄進一輛出租車。出租車師傅以為滄桑是一個高級妓女,行駛在一個高架橋上時一臉壞笑涎著唾液問,小姐在哪里出臺,包夜怎么收費嘛?出租車師傅是南方人,卷著舌頭打著普通話的腔調。滄桑抬手過去就是一個耳光。師傅猛地剎住了車,指著滄桑罵道,你敢賣還要什么貞節,這世道真是什么婊子都有。
滄桑充耳不聞,大力地打開車門。在晨霧里跑走。自始至終,滄桑始終沒有哭,她在那年夏天的凌晨,她在南方都市的高架橋上奔跑。在微弱的光投過的時候,她終于匍匐在橋欄桿上放聲大哭。橋上橋下來往著奔馳的汽車,黃白黑紅的車影迅疾在眼前飄過。在這個冷漠浩瀚的都市,滄桑第一次感受到孤獨的強大魔力,她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如何,甚或之前自己又做了什么,一切感覺如此混沌。她趕到那個酒店敲開那房間的門時,港商正要電話過去,滄桑輕聲說,不好意思,堵車。港商也不追究,上來抱起滄桑妖嬈柔軟的身段,一張豬臉就貼了上來。她感覺自己被放到了床上,衣服逐漸被解開,然后一塊冰涼滑膩的肉體壓了上來,這感覺讓滄桑想起了夏天母親做的涼粉,涼涼的,滑滑的,只是沒有現在的腥臊味兒。那涼粉是甜的,有冰糖與甘蔗汁液的甘甜,還有青草的氣息。
她沒有感覺到那個港商是如何進入她身體的。只是她記得那個港商指著滄桑胸口的傷疤問,這是怎么了?滄桑搖搖頭,剛要閉上眼睛,一陣刺骨的疼痛從傷疤傳來。港商把手指狠狠地按在那個傷口上,臉上是溫和的笑。
后來電影終于開拍,卻又因為上映的時候,最后審核沒有通過。導演欠下一大堆債務。領著滄桑狼狽而逃。那是1996年的10月,導演幾乎身無分文,通過朋友幫助借住在北京郊區一工廠的地下停車場里,滄桑帶著一個黑色大皮箱依舊形影不離,她執著地認為自己當年離開五金廠的選擇是無比正確,就算錯了也已無法回頭。
滄桑曾在拍電影的間隙回過一次五金廠,得知那個廠子自她走了不久就倒閉了,母親丟了工作,到處以給富裕人家打雜或者撿塑料瓶子倒賣為生,母親一生并沒有什么技藝可以謀生,當年的昆曲早已廢棄,一直以來就是在五金廠做工掙錢養家,現在廠子一倒閉,連住的筒子樓也被沒收成國有資產,聽說當年母親用一個排車拉走棉被、家具還有一臺黑白電視機,并無他物,想來就是這么可悲,辛勞十多年,最后竟然一無所有。她開始在南陽市西城門下的棚戶區租房子住,并給富裕的人家做保姆,后來看的孩子不小心從沙發上掉了下去,被狠狠地辭退,沒有得到一分的報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