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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 夜色極濃,石城中的火光已經熄滅,大江仍有潮聲, 橫亙在南北之間。
江北的魏軍大營靜若伏虎, 雖悄無聲息, 卻在暗中窺伺著一切, 只待時機一到便會猛撲過江, 將大梁人拆吃入腹。
大帳之中顧居寒穿甲佩劍坐于主位, 座下諸位將軍亦個個眼冒精光枕戈待旦,蓄勢待發準備同蔣勇里應外合攻下石城。
此夜,人心動蕩。
忽而帳外有探子來報, 郭滿性子急,第一個按耐不住,當即站起來,急聲問那探子道:“如何!梁軍可有出戰的消息?”
那探子氣喘吁吁, 神情躲閃, 一直囁嚅, 郭滿急得受不了,怒喝道:“慌什么, 你他娘的說??!”
那探子吞了口口水, 看了看郭滿,又看了看座上的顧居寒,低下頭惶恐道:“石城有失, 那齊敬臣早有預備, 眼下抓了我們的人, 城里的消息已經傳不出來了——而且, 而且他還……”
前面這個消息已經極壞, 可看這探子吞吞吐吐,竟似乎還有更壞的消息藏在后面。
顧居寒面沉如水,沉聲問:“而且他還怎么?”
他聲音不大,卻飽含威壓,那探子頭垂得更低,硬著頭皮答:“而且……而且他還殺了蔣勇,親手割了他的腦袋懸在城門之上……”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當即嘩然,顧居寒也始料未及,難免臉色一變,問:“消息可確鑿?他殺了蔣勇?”
那探子斷然答:“千真萬確!”
顧居寒沉默,陷入了深思。
那探子退下了,郭滿又驚又怒,憤而道:“這、這大梁人都是怎么回事兒!那齊敬臣區區一個黃口小兒怎敢殺了蔣勇!從四品武官也能說殺就殺?而且他不是個文臣么?怎能搞出這種名堂!”
郭滿語無倫次,其他人也是議論紛紛,顧居寒聽著眾將議論,眉頭緊鎖,心中一片沉重。
那蔣勇是他們埋在石城的一枚至關重要的棋子,此次南下顧居寒在他身上壓了重寶,本以為樞密院的人就算抓住他判降的罪證也一時不能拿他如何,他畢竟是高位的武官,又是韓守鄴的親信,在大梁頗有威信。可他沒想到齊敬臣竟敢殺他,還將他的頭顱大張旗鼓懸在城門之上。
他是在跟他示威么?
他殺了蔣勇,就不怕梁皇降罪?也不怕開罪韓家?就算倚仗家族,這齊敬臣未免也行事也太過猖狂!
如今該怎么辦?本以為今夜便能破局開戰,可蔣勇既死,石城便是齊敬臣主持大局,他此前就連下了七道諭命禁戰,如今又怎會同他正面交鋒?若他始終避而不戰,那……
顧居寒正躊躇,卻見帳外又有國公府的下人給他送來書信,說是父親親筆,叫他務必詳讀。
顧居寒不敢怠慢,立即展信,眾將本以為這是老國公送來的錦囊妙計,正是欣喜,不料卻見顧小將軍閱信之后那本就不明朗的臉色愈發陰沉起來。
眾將心頭惴惴,又見顧居寒眼中殺機畢露,手將老國公的信攥得皺起,沉默良久后似忽有所得,驟然起身行出帳外。眾將不明所以,皆起身跟隨,卻見顧小將軍抬眸望向江對岸的方向,眼中似有驚疑之色。
劉紹棠站得離顧居寒最近,隱約聽他低語道:“齊敬臣,莫非是你……”
一江之隔的山皋之上,齊嬰也正負手望向江北。
大江遼闊,天幕高遠,兩個當世最為驚才絕艷的男子,正在彼此都不知曉的情形下隔江對峙,而這場對峙此后裹挾著兩個國家的爭斗,一直持續了漫漫十數年之久。
裴儉登上山皋的時候,正逢夜色最濃之時,他見上官正如第一日來到石城時一樣遠眺江北,遂想起他上回打擾上官時遭了冷遇的場面,于是這回學乖了,一言不發沉默著退到一旁等候。
等候的時候他開始暗自琢磨,齊大人單獨叫他來此地,究竟為了什么。
今夜蔣勇身死后,齊大人便同徐大人一道開始肅清城內高魏細作,一下子抓了許多人引得人心惶惶。后來再一打探,才驚聞抓的人上至帳中將軍,下至廚灶伙夫,竟都是高魏細作,令人瞠目結舌。裴儉瞧著這般光景,一來對高魏打入石城如此之深感到震驚,二來又對樞密院的通天手眼倍感敬畏,一整晚都是心中難平。
后來齊大人身邊那位青衣的童子來找他,請他寅時至山皋與齊大人相談。
在見過今夜這等場面之后,裴儉實在很難不對齊嬰生出敬畏之心,一聽說他單獨叫自己一個小都統夜談,不禁心頭惶惶,又忍不住開始反思自己是否曾有過什么類似細作的言行惹了他人懷疑,深恐齊大人誤解了他對大梁的一番赤膽忠心,一個錯手將他也一并殺了,再割了他的腦袋掛在城門上同蔣將軍作伴……
裴儉正胡思亂想,卻忽而聽上官道:“裴都統可否上前一步說話?”
裴儉一驚,嚇了個激靈,連忙應了一聲,復而恭敬上前,站在齊嬰身后兩步之處,垂首聽命。
齊嬰并未回頭,仍看向魏軍的江北大營,閑談一般地問裴儉道:“去歲兩國交戰之時,都統可曾與對岸那位顧將軍交過手?”
裴儉沒料到齊嬰會問及此事,頗有意外,隨后老實地答道:“回大人的話,末將乃石城守將,去歲魏軍攻城時曾隨軍出戰?!?
齊嬰應了一聲,沉吟片刻,問:“曾聞世人稱顧居寒為武曲下凡,不知都統以為如何?”
裴儉聽言心中更為惶恐。
他不知上官此問何意,也摸不清齊嬰其人的性情,一時不知當如何作答。
倘若他稱贊顧居寒,作為梁軍之將難免有軟弱無能之嫌,可若讓他詆毀顧居寒,那又實在是誑語,那顧小將軍用兵如鬼神,武藝亦十分高強,連連殺得梁軍潰敗,確實是當世第一等的武將,恐怕比他父親,北魏燕國公,還要更勝一籌。
裴儉斟酌了半晌,還是說了實話,道:“顧將軍天生帥才,的確智勇非常人所能及?!?
齊嬰點了點頭,問:“大梁可有武官堪與之頡頏?”
裴儉聽言想了一大圈,從韓大將軍開始往下一通盤算,卻并未找出一位能與顧居寒相提并論的武將。并非是大梁無人,實在是這顧小將軍天賦異稟,過于善戰了。
他心一橫,又硬著頭皮老實地答:“依末將淺見,我朝……恐無人可與顧小將軍相較。”
他話音一落,隱約聽見齊嬰一聲輕笑,喜怒難辨,身上立時便出了一層冷汗,又聽上官問道:“顧居寒今年不過二十有三,若他往后帶兵三十年,建康豈非已是他囊中之物?”
裴儉聞言大驚,深知自己失言,連忙躬身抱拳,請罪曰:“末將失言,請上官責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