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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戰那天,我想去北濟山看戰況,哥,讓我去好不好?”斕橙臉帶央求,這種時候倒看不出刁蠻,還是個撒嬌的小姑娘。
“北濟山?”申屠銳沉吟了一下,不是很贊同,“有些遠,山勢也太險。”他去過那里,因為高峻,看地勢戰況是個好地方。
“可是看得清楚呀!畢竟這應該是最后一次大戰了,畢生難得。”斕橙軟語相求,隨即扭臉看了看斕丹,微笑著問她,“你去不去?”
斕丹有點兒動心,這段時間以來斕橙雖然還是橫行霸道,但并不怎么針對她了,能去看申屠銳大破太興府之戰,和斕橙同行也不算很難忍。
不等斕丹開口,申屠銳搶先道:“我再考慮一下,你先回去吧。”
斕橙倒也沒再繼續爭辯,微微一笑,轉身出去了。
“想去?”申屠銳皺眉問斕丹,有點兒為難的樣子。
“嗯。”斕丹期待,連連點頭。
“可我不想讓你看見……”他一直堅持這一點,這段時間里,只要有交戰,就讓她待在帳篷里,盡量遠離血腥殘暴的場面。
斕丹知道他要說什么,不等他說完,深深看著他,幽幽說:“可是……什么樣的你,我都應該接受,都喜歡。”
申屠銳愣住,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暖一陣愧一陣,差點要流淚。
他站起來,幾步走過去抱起她,用額頭輕撞了一下她的臉,“你跟誰學的,也開始花言巧語起來!”
斕丹噗嗤一笑,“跟你學的唄。”
他往床榻上走,她預感不好,哎哎叫起來,“不行!不行!”
申屠銳瞪她,“怎么不行?你一碗一碗喂我吃藥的時候,想什么了?這會兒不行?沒門!”說著把她往床上一扔,自己也壓上去。
斕丹又是捶又是踢,嘴里凌凌亂亂地只會喊“不行”。
申屠銳被她折騰得手忙腳亂,也氣了,哼了一聲,“不行?不行就別去北濟山了!”
斕丹一下子泄了氣,嘴一癟一癟的,腿卻乖乖地盤住他的腰。
他壞笑兩聲,得便宜賣乖地問她:“行不行啊?”
斕丹氣得使勁捶他后背,恨恨說:“行!行!行了吧?”
申屠銳哈哈笑起來,剛動了幾下,她突然一僵,臉上的表情似哭非哭的,他皺眉:“怎么了?今天這么快?”
斕丹真要哭了,喘著問:“斕橙……真走了吧?”她要是這時候再闖進來,她也不要活了!
申屠銳也一臉郁悶,“這過的是什么日子!進了太興府讓她就地嫁給蘇易明得了!”
斕丹摟住他的脖子,滿眼期待:“說話算話啊——”
看她這樣子,他噗嗤笑出來,調侃道:“沒想到你的天敵竟然是斕橙。”
斕丹板起臉,身子卻動了幾動,讓申屠銳頓時就有點兒受不了,她趁機教訓他:“這個時候別提她!”
申屠銳喘得厲害,委屈道:“你怎么也這么不講理?明明是你先提的!”
夜風撲在帳篷上,起了低低的嘶鳴,深冥的天穹無星也無月,異常黝黯,可是屬于他們的夜晚卻是明媚而溫暖的,相視而笑時,他們都能看見彼此眼中的明月星辰。
北漠太后和大汗的突圍一開始,斕丹就跟著斕橙輕騎簡從。一路狂奔到北濟山,爬到山頂時,城外的剿滅戰已經接近尾聲,大晏軍隊先是從皎絨突圍的那個門,利箭一般直插入城內,接著四門皆被打開,北漠守軍一敗涂地,大晏軍隊如海水一般,氣勢洶涌從各個城門涌入,吞天蓋地。
勝負已分,大晏軍隊發出沖天的喊殺聲,在北濟山上都覺得如雷貫耳。屬于申屠銳的旌旗從四面八方直撲入北漠皇城,城墻上,正殿上,角樓……漸漸鋪滿。斕丹看得心情激蕩,想大喊,想歡呼,要把心里漲滿的驕傲高聲宣示出來。這是怎樣的偉業?六七歲的孩童,跟著母親從這座巍峨的城池黯然離開,或許他回首留戀故鄉和父親,可故鄉和父親卻沒留戀他。
從此他便開始了人生的灰暗煎熬,異國的都城里,母親被強擄進敵國皇城,自己改名換姓卻天天活在敵人的刀尖上,層層高墻后便是母親所在的地方,他卻無法相見。但是他并沒有放棄,即使只有最微小的希望,他也苦苦堅持。斕丹感慨地嘆了口氣,申屠銳畢竟是上天選中的人,在她看來絕對不可能實現的事情,他做到了!
作為前朝公主,她也不由地悵然,蕭家被上天放棄了……如果沒有無能的太子和志大才疏的五王,沒有野心勃勃權欲極重的斕凰,蕭家的現在會是怎么樣?這蕩平一切的磅礴鐵騎,是她父親苦心經營多年的心血,可他卻沒被這支軍隊庇護,他的皇朝也沒有。她曾是被疏遠在皇權最遠處的公主,對氣數這個詞毫無概念。可現在她卻感悟深刻,屬于蕭家的氣數,到了父皇這里已然盡了,不然那些推倒皇朝的人,不會如百川歸海一般,陸陸續續都匯聚到鄄都出現在皇城。那些人所經歷的事情,樁樁件件都如引信,最終點燃炸毀一切的火藥。
斕橙也哭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臉,看向斕丹,“你很高興吧?”
斕丹點頭,還沒等說話,她卻繼續說下去,語氣比山頂的風要寒冷得多,“從此你就是這片土地以及……”她抬手一劃,那是遠處屬于大晏的國土,“整個天下的女主人了。”
并不是斕丹的錯覺,斕橙說這話的時候,神情語調酷似斕凰,她甚至覺得,就是斕凰站在這里怨憤地說了這句話。
“這并不是我想要的。”斕丹淡淡一笑,她從來沒想過要什么天下,她唯一逾矩的野心……大概就是想推翻父皇的旨意,成為申屠鋮的妻子。
“可這是我想要的。”斕橙陰冷怨懟地說,她還那么年輕,少女的稚氣甚至都還沒有褪去,這樣說話的時候,比斕凰還要令人心寒。她看著遠方,輕輕笑起來,“我一直很羨慕斕凰姐姐,也對自己很有信心,父皇那么疼我,等斕凰嫁出去,能享受那樣殊榮的人自然是我了。”她的語氣變成自嘲,“可是父皇死了,連大旻都沒了。我又想嫁給申屠銳,因為他是大晏皇室里除了皇帝以外唯一的男人,將來會是一人之下的親王。”
斕丹默默地聽她說,聽到這里暗暗松了口氣,原來斕橙也不是真心喜歡申屠銳,只是看上他的地位,幸好幸好。
“可是……我是真的喜歡他呀。”斕橙遺憾地說,話里還有那么點兒少女才有的嬌憨。斕丹的心一抽,心情急轉直下。“他變成了我的哥哥。”斕橙煩惱地搖搖頭,似乎妥協了,“好吧,好吧,申屠銳也不行,那就蘇易明吧!”她的眼睛凌厲地轉回來,直直盯在斕丹臉上。“又是你,怎么又是你?”斕橙忍無可忍卻又十分無奈地說,“申屠銳拒絕我是因為你,蘇易明拒絕我還是因為你。”她仰頭望天,“我真想知道為什么!”
斕丹局促,斕橙怎么知道?難道是缺心眼的蘇易明對她說的?
“我聽說斕凰死的時候,厲聲質問為什么是你,我也想知道啊。”斕橙仰著頭,慢慢閉上眼嘆息,“我這一路走得太艱辛了,為了得到申屠銳,我真是什么臉都丟光了,就那么莫名其妙地輸給你。蘇易明呢,我都那么紆尊降貴地示好了,他還是打著官腔拒絕我,他說的那套我一句也不信,我知道他心里有人,但沒想到又是你!”她的聲音尖起來,“大軍進城那天,我聽說他回城了特意去接他,希望他感動,知道我對他的好,沒想到聽見他和你說話,那個眼神語調……”她惱恨起來,不愿回想,隨即眼睛一瞪,像發出無數匕首,把把刺向斕丹,“我,我們……千辛萬苦得不到的東西,你張著大嘴,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就有人送給你了!不是送到你手上,是盡心盡意地喂到你嘴里!你何德何能?我又何苦何辜?!”
斕丹被她看得害怕,這哪是一個十六歲少女的眼神?
“知道嗎?我被蘇易明拒絕那天,看著不勞而獲的你就刺眼,因為我說了你幾句,申屠銳就生我氣了!別看他對我百般遷就,我知道只要有你在,他就不會真正站在我這邊!”她怒極反笑,“是不是我喜歡的人,都要維護你?是不是……你永遠要擋在我的路上?”長公主在皇后面前,微不足道吧?她的笑猙獰起來,幽幽道:“我不信。”
斕丹無話可說,只能皺著眉看她。
斕橙一甩斗篷,“我要回去了,不想和你同行!你過會兒再走吧!”她用眼角輕輕一掃斕丹,“我是再也不想看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