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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穿著骯臟的囚服,七竅流著黑血,應該還算死得體面,至少沒身首異處、殘缺不全。然而他們生為皇族,死后卻如此凄慘地被丟棄在黃土淺坑之中。斕丹默默地走過去,站在僅僅粗糙填平的野墳邊。如果不是她,這兩位應該埋在西陵的高大山丘中,享受親王的哀榮、后世的香火。
她抬眼,看這片被風雪吹拂的凄涼墳場,或許她的姐妹,她的兄弟,甚至她的父皇母后……都被丟棄在這里。
她再一次覺得無法面對。這種沉重勝過傷悲,勝過憤怒,勝過任何一種情感,讓她手足無措、心如刀絞。她經歷過這種情緒,在聽到父皇喪鐘的那一刻。
屠殺持續(xù)了將近一個月,亂葬崗整整擴大了三倍,終于在一個暴雪天之后,再沒有尸首送來丟棄。
快過年了,在舊的一年即將結束的時候,把所有礙眼的人都處理完畢。新的一年,對申屠鋮來說,又是一個繁花錦簇的春天。
厚厚的積雪掩埋了所有猙獰的哀傷,斕丹仍舊坐在門口看,身體被冷透了。她慶幸有這刺骨的寒,心被凍住了,情感也冷縮在什么地方,不來打擾她,讓她能渾渾噩噩、行尸走肉般僵硬地生存下去。
一個衣衫單薄的婦人踩著雪,艱難地一路行來。
斕丹看著她,她是第一個來祭奠的人,不知道誰是那個讓她冒著這樣的風雪來看的人。
等她走近,斕丹的身體顫抖起來,可仍舊不能動,是斕藍——她二姐。斕藍荊釵布裙,面容憔悴,像換了個人。斕丹只是靠第一眼的直覺辨認出來,待走近細看,反而不敢確定。
斕藍走向草屋,與僵直木訥地坐在門邊的斕丹擦身而過,她看了斕丹一眼,面無表情。
斕丹心跳得很厲害,這么刺骨的冷天里,后背竟然出了細細的汗。
她完全蒙了,沒想到能見到二姐。她想認,卻不敢,人抖得幾乎抽搐,不得不緊緊攥住拳頭,稍微穩(wěn)一穩(wěn)。
“請問,”斕藍叩了叩柴門,問的是屋里熬藥的老頭兒,再也沒看骯臟癡呆的“婦人”一眼。“哪個是……”她頓了一下,仿佛說出這個名字讓她十分為難,最后還是神色復雜地說,“蕭斕丹的墓?”
老頭兒顯然沒想到會有人來祭拜斕丹,微微一愣,不由自主地看了門口顫抖的背影一眼。
見老頭兒不答,斕藍皺眉想了想,解釋道:“就是……就是前朝的……丹陽公主。”前朝兩個字她說得苦澀滿溢,她不得不抿了下嘴,克制自己的情緒。
老頭兒起身,走到門口擋在斕丹身前,提防她出聲相認,隨手一指遠處的荒墳,成心打發(fā)斕藍。
斕藍道了聲謝,步履蹣跚地走到老頭兒胡亂指的墳前,蹲下身子打開胳膊上挎的竹籃,拿出簡薄的香火祭品。
墳地很靜,寒風細細送來她的低語,“本不該來祭你,你這個糊涂東西!”斕藍困難地在風中點燃紙香,恨恨罵道,“可是,你不受些家里人的香火,怕是難以超生吧?恨你歸恨你,事到如今,你也去罷。”
斕丹抖得幾乎坐不住,仿佛自己真的是那個在黑暗里徘徊無助的陰魂,等著這一縷飄渺欲斷的香火救贖。
“我早說過你!申屠鋮,申屠公子,名滿京華,父皇母后眼中的俊才秀士,就算得配公主,也是斕凰下嫁,他怎么可能看上你這個無寵無勢、才貌平平的姑娘?”
斕丹死死地咬住嘴唇,以避免牙齒咬得格格響。她記得,二姐說過這些話。
當時因為二姐說這些話,她還暗暗怨懟過,覺得姐妹中二姐最不好相處,說話刺人,見不得她好,寧可敬而遠之。
沒想到,此時此刻能來為她燒幾張紙錢、上一炷香的,竟然還是二姐。
斕藍長嘆一口氣,說道:“申屠鋮人面獸心、城府極深。他算計了全天下,小小的一個你,這么傻,這么可憐,怎么能抵擋得了他呢?不過一場冤孽。你下了黃泉,多飲幾碗孟婆湯,全忘了吧,全忘了!從今往后,我,我們蕭家的人,也再不會來看你,畢竟你犯下如此罪孽。可是……”斕藍擦著奔涌而出的眼淚,“你卻是申屠鋮殺的第一個蕭家人,我竟不知道是恨你多一些,還是可憐你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