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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凝一怔,隨后反應(yīng)過來,他口中的“太妃”,是指從前的宸貴妃林氏。
先皇殯天后,嬪妃們皆被放出宮外,其中有不少尚是完璧之身,只因皇帝這數(shù)年來求神問鬼、服食丹藥,傷了身,早已失去了寵幸后妃的能力。
這件事還是從景溯口中得知,想來其中不乏他的手筆。
宮妃們按照個人意愿,放歸本家或是入道觀佛堂清修,而對于宸貴妃,景溯則安排到了隱香寺中,派人看守起來。
現(xiàn)在他問柳凝,要不要去看她。
柳凝沉默不語,半晌笑了笑:“去看她,又能如何?我不想見她。”
“你真的不想見她么?還是在逃避?”景溯望著她的雙眼,“你其實有很多話想問她,是不是?”
“……”
“你在害怕。”他嘆了口氣,“可是阿凝,凡事總該有個了斷。”
“了斷?”柳凝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么,當(dāng)我知道她還有可能活著的時候,是有多高興么?我想她要是還活著,一定也吃了很多苦……我發(fā)誓要帶她出去,要好好照顧她,要彌補她的缺憾。”
她曾幻想過她們的未來,各種各樣的……唯獨不是現(xiàn)在這種。
她猜對了開頭,卻不料結(jié)局如此。
“現(xiàn)在卻告訴我,害蕭家滿門覆滅的,也有她一個。”柳凝說,“我要如何面對她?又如何面對我自己?我這么多年費盡心機,究竟算什么呢?”
她一邊說一邊笑,笑著笑著,眼淚就落了下來。
景溯知道她這份情緒憋了許久,此時終于發(fā)泄出來,也不打擾,只是靜靜攬著她,直到她眼淚流盡,收了聲,才取出一方絲絹,慢慢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痕。
他的動作很溫柔,帶著絲憐惜的意味。
她又一次有了落淚的沖動,卻生生止住,低下頭,埋在他的頸窩里。
景溯低頭看著她纖弱的肩頸,輕柔地?fù)崦念^發(fā)。
如果能重來一次,他也希望她不要面對這樣殘酷的事實;可他也深深清楚著,就算再來一次,她也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查明真相,即便頭破血流,即便面對的,是這樣令人心碎的事實。
景溯不再多說,只是擁抱著她,這個時候本無需再說什么,他只要陪著她就好。
至少讓她知道,她并不是孤身一人。
……
雪一連停了數(shù)日,天氣卻依舊寒冷,這日,柳凝披著一身銀狐裘,獨自前往了隱香寺。
她帶了令牌,一路暢通無阻進(jìn)了禪房,推開門,蒲團(tuán)上坐著一個灰撲撲的身影。
似是聽到聲音,灰袍素冠的女人轉(zhuǎn)過頭,靜靜地望著來人。
“你來了。”
林氏好像一點也不驚訝柳凝會來,又或者說,她好像一直在等著柳凝來這里。
是指望她還念著母女之情么?
柳凝將門扉合上,看了林氏一會兒,即便穿得如此寡淡,她的容貌卻還是美得驚人,只在眉宇間蘊了幾分疲倦與悲哀。
她扯過一只蒲團(tuán),坐在林氏對面:“我有話問你。”
林氏苦笑一聲:“事到如今……連母親也不愿意叫了么?”
“你配么?”柳凝平靜地看了她一眼,“我不想聊別的,只想問你,當(dāng)年蕭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氏慢慢垂下眼簾,半晌,唇間逸出一聲嘆息。
“先皇說的沒錯,我確實害了蕭家。”她緩聲道,“我對你父親不忠,與先皇有了首尾,甚至還在蕭家時,便懷了孩子。”
所以瓊玉只比她小四歲,原來是那個時候的事。
柳凝說不上來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覺,林氏說的這些事,她大概都猜到了,可是從林氏口中親口說出,她還是感覺既荒謬又可怕。
她隱隱有種想吐的感覺,卻勉強抑制住。
“為……什么。”她握緊了拳,“你為什么要這么做?父親哪里對不起你?你們不是……”
柳凝聲音漸漸小下去,最后徹底沒了聲音,她實在沒辦法說出“感情很好”這幾個字。
那些溫馨而美好的記憶,它們曾支撐著她走下去,可現(xiàn)在,她已分不清是真是假。
她忽然覺得有些疲憊,看著林氏:“你很愛先皇么?”
林氏一愣,靜默半晌,搖了搖頭。
“我不愛他……可是你的父親,他也不愛我。”她仿佛陷入了回憶,喃喃道,“有一段時間,我很恨他……明明他心里懷念著別的女人,又為什么要娶我?”
當(dāng)年蕭家二公子蕭哲,是驚才絕艷的翩翩郎君;林氏那時卻也正值青春年少,是譽滿汴京的第一美人。兩人門當(dāng)戶對,郎才女貌,本該是一對惹人艷羨的眷侶。
然而蕭哲心中實則別有所愛,雖待她也算溫柔體貼,但終究只是一對同床異夢的夫妻。
她本也是心高氣傲之人,又怎甘心受此折辱,惱怒之下,心心念念想著要報復(fù)回去,卻最終一發(fā)不可收拾,將整個蕭家逼上了絕路。
此后余生便在懺悔之中,她自囚在摘星樓,終日念佛吃齋,盼望著能償還自己的罪孽。
柳凝怔怔看著林氏,竟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