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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凝將畫卷重新卷起來,收在袖子里,然后望向水榭闌干外,看著雪花溫柔而冰冷地降落。
此后的一個月里,隔三差五便會下雪,素白將這座朝暮居裹起來,處處皆是瓊樓玉闕,一派祥和安然。
景溯偶然會來,但隨著年關將近,似乎也繁忙起來,來這里不如之前頻繁。柳凝也不覺得寂寞,只是不急不躁地待在宅邸里,時而彈琴鼓瑟,時而教阿嫣讀書寫字。
剩下的時間里,她便用來繡一件外衫。
外衫是男子式樣,厚棉材質,即便是貼身穿也很舒適;淺杏色的底上,柳凝用銀線繡了杏花與云紋,然后黑白絲線穿插,在袖袍與下裾上繡上振翅欲飛的鶴,做工精細,雪鶴翅膀上的羽毛,皆根根可數(shù)。
她趕著在除夕前做完,剪掉留下的線頭,然后將衣袍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
景溯就在這時推門而入,柳凝見他進來,微訝:“殿下這么早便來了?”
她知道他今日要來的,他之前應了她,要陪她外出逛逛。
但今日宮中亦有宴飲,她以為,他怎么也得到了深夜,等宮宴結束后再來找她。
“宮里的除夕宴,本也沒什么意思……孤以醉酒推脫,提前離了場。”景溯說,“既然應了你,自然是要說到做到。”
他說著,目光落到柳凝手里的衣衫上:“這是什么?”
“給殿下補上的生辰禮。”柳凝說,“殿下不是覺得我敷衍么,我便親手縫了一件衣衫,不過可能比不上宮里……”
“給孤看看。”
景溯打斷她的話,將她手里的外衫拿過來,展開瞧了瞧。
他臉上沒有什么明顯的情感流露,但細看卻可發(fā)現(xiàn)眉眼較平日略有舒展,想來,他應該是歡喜的。
柳凝走到他面前:“我替殿下?lián)Q上,好不好?”
景溯沒有拒絕,將身上原本穿著的外衫除去,然后任由她將新做的衣衫穿在他身上。
柳凝替他穿好衣服,將他胸前的衣襟理平整,然后圍上玉帶,用銀鉤扣好。
她正要收回手,卻忽然被他的手一把握住。
柳凝慢慢抬起眼,望進景溯略顯幽深的眼里,心頭微微一跳。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直到從門外傳來幾聲檐鈴響動,景溯才微微回神,松了她的手,將目光移開。
“走吧。”
外頭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沒下雪,空氣里泛著涼意,兩人各披了一件毛絨斗篷御寒,景溯黑色,柳凝白色。他們坐著馬車離開朝暮居,然后在最繁華的街市下車,并肩而行。
汴京城的除夕夜,一如往年的熱鬧。
街邊掛著各式各樣的燈籠,燈色流轉,火樹銀花;游人穿行于街市,熙熙攘攘,滿街都是歡聲笑語。
景溯與柳凝來到河邊,水面上有畫舫行過,還有河燈,三三兩兩地散落著。
在除夕夜,百姓們常將心愿寫在紙條上,塞進蓮花河燈內特制的空槽里,然后放進水里,順著水波漂遠,以此祈禱新的一年里,心想事成。
一旁便有攤販售賣河燈,柳凝買了兩盞,遞給景溯一盞。
她提筆要寫心愿時,卻聽到他忽然開口。
“你知道,這河燈最終會流到哪里么?”他指著遠處的河道,“順著那邊往下,一直沿西南方向漂流,最終會落入一處深潭,慢慢沉下去,沉到水底,和魚蝦的尸骨一起爛在淤泥里。”
柳凝愣了愣:“殿下的意思是……”
“想靠這東西許愿,沒用。”他把蓮花燈里的紙條展開,“所以,應該在張紙上,寫上想要忘記的事……這些事最終沉沒下去,一筆勾銷。”
“然后,就可以重新開始。”
柳凝心念一動,景溯捧著手里的蓮花燈,也朝她看過來。
空氣好像瞬間靜下來,只能聽見水面上細細的波紋聲,柳凝聽到他問。
“重新開始,你愿意么?”
第79章 我的確,很歡喜你
柳凝手里托著河燈, 聽到他的話,似是有些愣怔,半晌微微一笑。
“重新開始。”她緩緩重復了一遍, “這句話……本是我想要問殿下的。”
“之前的事情, 雖非我本意,卻也還是害得殿下重傷……我自知罪孽深重, 不敢奢求殿下原諒。”
“殿下……愿意不計前嫌,重新來過?”
“總念著過去的事情, 也沒什么意思。”景溯說, “倒不如你我將彼此心結寫在紙上, 順水漂走, 從此一切既往不咎。”
他語氣平淡,心中卻百轉千回, 隱隱有些期待,也有一絲不甘的嘆息。
折騰了這么些時日,最終的結果還是輕輕放下, 但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對著她,他總是抑制不住心里的憐惜, 即便她做了那樣傷他的事, 他也無法狠下心、傷害她。
于是說好的折磨她, 最后卻看上去像是在自我折磨。
既然如此, 倒不如將那些耿耿于懷的舊事拋卻。
景溯在紙上將想要忘記的事寫下, 筆遞給柳凝:“如何?”
“好。”
她點點頭, 在紙上寫下一串字, 卷起來塞進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