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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當夜允宸再度踏上那條通往山谷的道路時，心中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愫。

可只要想到就快要見到令他心心念念的紫陌時，他便無法克制內心的欣喜。但想到即將等待他的未知變數時，又會忍不住去擔心，就好像有千萬只螞蟻在爬，令他再難安心。

“你終于來了。”說話的正是等待多時的蕭祈然。

夜允宸站定，深邃的眸中探出灼烈的目光，他直直的盯住蕭祈然，“汐兒呢？”他用余光掃過四周，未發現紫陌的半點蹤影，心下不由的擔心起來。

蕭祈然懶散的勾了勾唇，“我說過會讓你見到她，就一定會！”他負手向前走了幾步，與夜允宸幾乎是面對面，平視彼此。一時間，空氣中碰撞出無數激烈的火花，“只不過，在這之前，你與我之間還有些私人恩怨要解決。所以，還請皇上稍安勿躁！”

夜允宸眼中乍閃一線銳光，陰沉回道：“你最好不要耍手段，否則朕定不會饒了你！”

蕭祈然不以為然，“不如皇上動我一下試試看？看看還能不能見到你心心念念的她！”他聳了聳肩，“反正這輩子她是不會愛我了，與其白白成全你，倒不如讓她隨我一起去！”

聞言，夜允宸惱怒的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咬牙切齒道：“你究竟把她怎么樣了！”

蕭祈然未出手反抗，只是淡淡的掃了一眼夜允宸攥著他衣襟的手，“呵，我能怎樣？你是一國之君，手中攥著天下人的生死大權，我不過一介草夫，怎能與你抗衡！”夜允宸深邃的瞳眸逐漸浮起幽光，低吼道：“她最好平安無事，否則，就算是拼了性命，朕亦會殺了你！”

夜允宸漸漸松開蕭祈然，而后深深舒緩了一口氣，強行自己冷靜下來。

蕭祈然頷首攏了攏衣襟，其實在來時的路上，他就已經做好了準備。今日，他從未想過活著離開。曾經，他無數次的設想過，只要讓他與夜允宸面對面獨處，他就勢必會親手殺了他！但今時今日，雖然他曾設想過的場景就這樣擺在了眼前，他卻沒有了那種勇氣。因為只要他一想到紫陌為夜允宸心痛與流淚的樣子，他就再難下的去手！

就像夜允璃曾說過的，他不能親手毀去紫陌對他最后一絲念想。就算是死，他也要在她心中留下一道痕跡，永不磨滅的痕跡。至少那樣，能夠證明他曾出現在她的生命中，且在她安靜下來的時候，還可以回想起他們曾經那些美好幸福的時光。如此，也是好的。

陌，我陪伴你的路將會到此為止，那么就讓我利用自己最后剩余的價值為你求得真相吧。

片刻，蕭祈然抬眼瞥他，輕蔑譏道：“殺了我？難道皇上自認為武功在我之上，就一定能殺了我？”他朝夜允宸身后望了一眼，“我還不得不佩服你，竟然敢只身一人來這。”

這次，夜允宸并未動怒，反而正色道：“只要是為了她，豁出命又如何！”

這話放在普通人口中或許并不是那樣珍貴，可若出自于一個帝王之口，那便是令人無比震撼的話。天下人皆羨慕帝王能擁有后宮三千佳麗，世間所有最美的女子將會為他一人所有，可他竟然愿意為一個女子說出這樣的話，當真令人佩服！

此時，被王英看管在半山腰處的紫陌已經淚流滿面。可她被封了穴道，不能言不能行，只能這樣遠遠的看著他，只不過，能叫她親耳聽見他這番話，她已覺無憾。

蕭祈然愣了一下，然后從容的問道：“是么？既然你如此深愛著她，又何必苦苦相逼？你可知，正是因為你的愚蠢才致使她流落在外，險些送了命！正是因為你自以為是的愛才致使她頻頻遭人暗算，可最后你卻不相信她！還殘忍的將她打入冷宮，放任她獨自一人忍受著后宮那些女人的嘲諷與毒害！你竟然還敢說你為了她可以豁出命來？真是笑話！”

這些話都是夜允宸藏在心底的無法痊愈的傷，就算是蕭祈然不說，他亦會日日譴責自己數次。唯有如此，他的心才會好過一些。

“你說的不錯，朕不配愛她，你與璃王都比朕配得上她那份無私的愛！”似乎未料到夜允宸會這樣說，蕭祈然有些愕然。他怔愣了一瞬，然后蹙眉看向夜允宸，“看來你是真的全部都想起來。”靜默片刻，夜允宸苦苦而笑，“朕倒寧愿從不曾記起。”

他是多么不想記起，曾經，他究竟有多么的殘忍！

攥緊了拳，額上青筋暴露在空氣中，他轉身望著遠處，徐徐道：“就算在來之前，朕都未曾想過能與你這樣平靜的面對面說話。真是造化弄人，數年過去，一切又重回到這個原點。這些年來，朕虧欠她的實在太多，就連死都無法彌補分毫。如果你一定要取了朕的命才肯放過她，那么這條命你隨時都拿去。”他忽地轉身，迎上蕭祈然帶著少許詫異的目光，“但朕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將她送回璃王身邊。如果你能答應這一點，朕的命歸你！”

紫陌安靜的聽著，看著，卻連啜泣都不能。只能任由著淚水橫流在臉頰上，一次次滴落，沾濕了她胸前的衣襟。

宸，你就是天下最傻的那個！

為何又擅自替我做主？

為何要將我送回璃王身邊？

若沒了你，再回到那冰冷的皇宮中去又有什么意義？

蕭祈然對夜允宸的話自然半信半疑，畢竟他曾中過夜允宸的計謀。半響，他道：“口說無憑，我怎知你是否又是緩兵之計？”

聞言，夜允宸唇角掀起了一抹輕笑，只見他從袖中緩緩抽出那把匕首。

見狀，蕭祈然警惕的向后退了一步，然而，這一切落在夜允宸眼中卻是那般可笑，“你不必緊張，若朕想暗害你，根本無需等到現在。”

蕭祈然不由更加疑惑，“那你是要……”

夜允宸未語，只是當著蕭祈然的面將匕首拔出，“朕要用這把匕首洗去心中的悔恨。”他要親手將匕首插.入他的心口，那個與紫陌胸前疤痕一樣的位置。見了這樣一幕，紫陌驚愕的瞪大了眼，奮力的想要喊出聲阻止這一切，可卻無法動彈分毫。她凄楚可憐的看向王英，卻得到他如冰一樣的臉孔，絲毫不為之動容。

不要！不要！

宸，不要丟下我！你不可以丟下我！

無奈之下，她只能沖著夜允宸身影在心中一次次的吶喊，盡管她知道他并聽不見。

就在匕首離夜允宸心口幾寸的時候，蕭祈然出聲喊道：“若想求死，亦不是這么個死法！”聞言，夜允宸手下一頓，不解的看向蕭祈然，而紫陌的心亦如那把匕首差點就停止了跳動。

蕭祈然走上前，一掌打落夜允宸手中的匕首，“若讓你就這么死了，當真是便宜你了。”

夜允宸直直盯著他，沉聲道：“那你想如何？”

蕭祈然想了想，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又從里面倒出了一粒黑色丹藥。

他看了看丹藥，最后遞到夜允宸面前，“你知道的，我最擅長制毒。若是讓你一刀斃命，根本不足以解我心頭之恨。所以，我要讓你慢慢被痛苦折磨而死！這丹藥雖無異味，卻是至毒之物。無論是誰，內力有多么深厚，只要是服下此藥，不足半個時辰便會立刻承受五臟六腑潰爛的痛苦，最后面目全非，七竅流血而亡。如果你方才說的都是真的，那么好，你將這粒丹藥吃下，我便立刻信了你。當你毒發身亡后，我必定依照諾言，將她送回璃王身邊。”

夜允宸將目光落在蕭祈然手中的丹藥上，靜靜的站著，卻未動。

他的目光過于平靜，令蕭祈然看不透亦猜不透。須臾，蕭祈然冷笑道：“果然，你終究還是愛你自己。”然而，他話音未落，夜允宸已奪過他手中那粒丹藥放入口中，吞下。

不！！

紫陌絕望的看著夜允宸，她好恨，恨自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離開！一種從未有過的心酸與悲痛朝著她鋪天蓋地而來，幾乎要將她吞噬！

不要……我不要你離開我！

老天爺，為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對我？究竟我們做錯了什么，你要如此殘忍的一次次拆散我們！難道我與他所承受的還不夠多么？為什么一定要我們天人永隔你才甘心？

夜允宸輕輕吐出一口氣，如釋重負一般。只聽他淡淡的說，“希望你不要食言，務必將她送回璃王身邊！”然后他轉身，欲離開，卻被蕭祈然意外的叫住：“為了陌，你當真連死都不怕？甚至可以拋棄你引以為豪的江山？”他以為，對夜允宸來說，只有他自己才是最為重要的！卻不曾想，夜允宸也會甘愿的為情而生，又甘愿為情而死！

夜允宸背對著他，仿佛眼前浮現了紫陌微笑的臉孔。

他淺淺一笑，“與她比起來，一切便顯得那樣微不足道了。江山又有何重要？朕只要她好好的活著，幸福的活著！”腦海中回憶著有關于紫陌的點滴，他輕聲說道：“朕只怕她會傷心難過，怕她會為朕尋了短見。所以，朕才希望你將她送回璃王身邊，因為這個世上只有璃王才最了解她，也只有如此，朕才能安心的去。若你是真心愛她，那么請你一定遵守諾言。”

見夜允宸抬步離開，蕭祈然不禁又向前追了兩步，道：“你要去哪？難道你就不想見她一面么？”他還沒有問他關于紫陌的事，怎么就會這樣輕易的走了？

夜允宸目光一沉，眉心處盡顯悲痛，“朕相信，你愛她，所以你不會傷害她！”

蕭祈然聞言后略略吃驚，“那為何你還要來赴約？”既然夜允宸已經篤定他不會傷害紫陌，又為何要來赴約？

夜允宸強忍下心中的苦，緩緩道：“因為這是朕欠她的，所以命……朕不在乎！若你心疼她，請不要告訴她真相，而朕只是不慎墜崖而亡！”他不要她一生都活在自責中，更不要她看見他面無全非、七孔流血的模樣。比起她的心痛，他情愿獨自承受這一切！

見夜允宸漸漸走遠，蕭祈然驀地朝山谷大喊，“王英！”

王英立刻會意，為早已泣不成聲的紫陌解開穴道。

而與此同時，紫陌趴在半山腰上放聲吶喊：“宸！不要走！不要丟下我一個人！”聞聲，夜允宸渾身一顫，再難邁步。他猛的回身，一眼便瞧見了趴在山腰上的紫陌。

只見紫陌朝著夜允宸拼命搖頭，“不要……不要走！”

夜允宸站在原地，寸步難行。紫陌踉蹌著從山上奔下來，一頭扎進夜允宸的懷中，“我不要你走！我不要你離開我！求求你，不要走好么？你已經放開過我一次，難道這次還要如此決絕的放開我么？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我將永遠都不會再原諒你！”她伏在他胸前放肆大哭，將所有積壓在心中的情緒一并爆發出來。

此刻的她，什么都可以不要了！她只要他，只要他好好的！

夜允宸俊美的五官隨著紫陌身子的顫動而凝結成一團，猙獰的不成模樣。他用力回抱著紫陌單薄的身子，珍惜著此生這最后一刻相聚的時光。他好想拼盡所有的力氣，好想將紫陌揉進他的身體，與他合二為一，因為他是真的舍不得她！真的舍不得離開她！

“嗯——”

忽地，他悶哼一聲，緊接著整個身子朝紫陌壓了過來，連帶著紫陌一并倒在地上。

“宸！怎么了？你怎么了啊？”紫陌將夜允宸的頭抱在懷中，看著他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孔，失聲大喊。她揚起手，小心翼翼的撫著他的蒼白的臉，焦急的哭道：“你不會有事的！堅持住，你一定要堅持住！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她邊說邊抬頭看向冷眼旁觀的蕭祈然，最后將夜允宸蜷縮成一團的身子放下，跪著爬到蕭祈然腳下，卑微的拽著他的長袍，苦苦哀求：“解藥！解藥呢？我知道一定會有解藥的！求你，給我解藥好么？求求你！我答應你，我不回到他身邊了，只要你給我解藥，我答應你，立刻隨你走！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好么？”

“汐——兒——汐——兒——”身后傳來夜允宸斷斷續續的呼喚聲。

紫陌難以顧暇兩邊，她一邊心痛的看著夜允宸，一邊焦急的向蕭祈然不停的磕頭祈求，“求你行行好！求你救救他吧！我知道你一定有解藥，我知道你一定可以救他的！”

見狀，蕭祈然背在身后的雙臂緊繃著，眼中卻流露出從未有過的震撼。

他眼睜睜看著紫陌如此狼狽的跪在他腳下苦苦祈求，心里并不比此刻毒發的夜允宸好受到哪去。在他眼中，紫陌向來都是那樣高傲，可竟不惜為了夜允宸如此卑微，連自尊與原則都可以放棄！多么諷刺，他第一次看見自己深愛的女人在他面前卸下偽裝，卻是為了另一個男人，一個她深愛，他痛恨的男人！

“汐——兒——汐——兒——”

紫陌回身看著夜允宸正朝她拼力爬來，頃刻間淚如雨下。她飛快轉身爬向夜允宸，然后將他扶起來抱在懷中，“我在！我在！”她抓著他的手，將其緊緊的貼在臉上，哽咽道：“你的手怎么這么冰？我給你暖暖吧，一會兒就好了，忍忍就好了！”

夜允宸含淚撫著紫陌的臉頰，為她拭淚，微笑著說：“原想躲得遠遠的，不想讓你瞧見我如此落魄的模樣，卻還是讓你瞧見了！”

紫陌咬唇泣道：“傻瓜，夜允宸在我的心里永遠都是最好的，最完美的啊！”

“真好，還能聽你這樣說話……”夜允宸喘了幾口粗氣，唇角也跟著溢出了血絲，“汐兒，有一句話我一直都不曾跟你說過，只怕再不說就要沒有機會了……”看著夜允宸大口大口喘氣的模樣，紫陌急了，她大哭道：“我不許你亂說，你還要陪我一生一世，怎么會沒有時間！告訴我，說你不會丟下我，不會丟下我，對不對？！”

夜允宸艱難的擠出一絲笑容，“傻汐兒，今生能遇見你，我已經很滿足了。若…若來世還…能讓我遇見你…我必定…要好好的愛你一次…我很慶幸…終于能隨了…自己一次心意…在江山與你兩者間…我終于能肆無忌憚的選擇你…”

紫陌哭著搖頭，“不要再說了，你不要再說了！”

夜允宸的眼已經變得血紅，臉色亦跟著便的青紫，“不…讓我說——讓我說…汐兒——”

紫陌狠狠點頭，“在，我在！”眼淚順著夜允宸的眼角滑落，他不舍的看著紫陌，拼盡他最后一絲力氣，動情的說：“讓我…再好好看看你…這樣我便能…再下一世認出你…然后…然后重新…再愛你一次…”說話間，他的手已經順著紫陌的臉上無力的滑落，“宸！我們不是說好要一起老去的么？你為什么又要食言？我不讓你走，我不要你走！”

紫陌淚眼朦朧的看向蕭祈然，失控的大喊道：“求你！求你救救他吧？只要你愿意救他，讓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求求你！”

蕭祈然倒吸了一口氣，艱難的開口：“真的做什么都愿意？”

紫陌拼命的點頭，“如果你一定要取一個人的性命，那就要我的吧，我心甘情愿的代他死！只要能消去你心頭之恨，讓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蕭祈然聞言，苦笑了兩聲，道：“好。你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