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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連江樓登上了船,駕馭著小船向遠處駛去,師映川坐在船上,手里捧著精致的蜜餞盒子,不時往嘴里塞上一顆酸酸的梅子,但見兩岸樹影婆娑,湖上清風陣陣,涼習習地爽潤,置身其中,很是愜意,師映川容色紅潤,笑語宛然,道:“這地方環境一向很好,是個隱居的好所在。”連江樓回頭看他,只見他雪白的寬松長袍上,袖口與衣領處布滿了點點嫣紅的桃花,透著簡約而不失熱鬧氣韻的美,雖然神色慵懶,但雍容之姿不減,風采氣度更不是旁人能比,連江樓表情柔緩,問道:“會暈船么?可要我將速度慢下來?”
湖面廣闊,一時見不到盡頭,粼粼波光閃耀如碎金,望之心曠神怡,師映川聞言,只隨口說道:“沒事,就按這個速度便好。”說著,抬頭望著前方的連江樓,此時對方也正在回頭看他,當年連江樓此人是出了名的性情平板,無有喜怒,簡直就像是廟里的泥雕木塑一般,但如今的這個男人,雖然容貌不變,臉上的表情在大部分時間里也依舊是淡淡的,不過卻已經遠勝當年,至少在與師映川在一起的時候,曾經木然的面孔變得生動起來,有了種種鮮活變化,此刻兩人目光相對,這樣靜靜相視,氣氛就變得越發柔緩起來,片刻,就不由得雙雙會心一笑,眼神交匯之間,沒有任何長時間生活在一起的夫妻往往會有的倦怠不耐,只有濃濃的繾綣柔情,以及這背后所代表的對于未來幸福生活的自信與憧憬。
木船速度頗快,不久之后,眼前就出現了一片畫卷般的美景,此時正是春光無限時節,鮮花盛開,花色嬌艷動人,在這一方天地之間,卻有一處竹舍坐落其中,距離竹屋略遠的地方,是一間小木屋,而眼下湖邊正有人負手孑立,青衫雍容,形貌清俊,歲月似乎沒有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跡,不是瀟刑淚又是哪個?這時瀟刑淚看見船上兩人,便面露笑意,很快,木船靠近岸邊,連江樓下了船,又伸手扶師映川下來,瀟刑淚迎上前,看了看師映川的氣色,就溫言說道:“前幾日我便到了,簡單搭了一間木屋以做棲身之用,里面放了些嬰兒需要用到的物品,想必短時間內應該也夠用了。”
既然是避人耳目,師映川自然不可能讓人準備任何新生兒所需要的東西,從而杜絕任何泄密的可能,因此這些事情也就由一向獨來獨往的瀟刑淚代勞了,當下師映川就去看了看瀟刑淚準備的物品,發現很是齊全,就回眸一顧,與身后連江樓的視線對接,既而莞爾一笑,便對一旁的瀟刑淚道:“瀟叔父想得很周到,有些東西就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
瀟刑淚微笑道:“其實我也不懂,只是胡亂準備而已。”他雖這樣說,但師映川只看面前這些物品的細致程度,就知道瀟刑淚這樣一個沒有過孩子的大男人,獨自置辦這么多方方面面都兼顧到的東西必是十分費心的,就笑了笑,不再說什么,他這一路上也有些乏了,與瀟刑淚略說了幾句話,就出了木屋,去自己所住的那間竹舍,這是多年前師映川自己親手所建,在閉關時可以遮風擋雨,空間不算很大,但住兩個人是足夠了,至于條件簡陋之類的問題,倒也沒人在意,畢竟來這里又不是享清福的,無非幾個月的時間而已,誰也不會在意。
連江樓與瀟刑淚去搬運船上的東西,師映川自己回到竹舍,推門而入,里面幾乎沒有什么家具,只是最基本的竹榻竹桌而已,極其簡陋,師映川不以為意,走到榻前,這里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但現在到處都是干干凈凈,顯然是瀟刑淚仔細打掃過,窗戶也都打開著,屋子里的空氣很清新,師映川滿意地微微頷首,解下披風,隨手放到一旁,自己坐下來吃了兩顆蜜餞,就開始打坐,眼下這里除了他與連江樓以及瀟刑淚之外,還有提前就抵達的傀儡,只不過傀儡不適合長時間出現在其他人面前,所以只是一直隱在這附近,而作為師映川的親近之人,連江樓與瀟刑淚自然知道這個長年潛伏在暗地里的古怪宗師乃是師映川的絕對心腹,因此他們雖然能夠感應到對方的存在,但也并不在意。
一時室內安靜得出奇,不知過了多久,連江樓走進來,用一張卷成三角錐狀的大葉子盛著一小捧指頭大小的紅彤彤的果子,上面還沾著晶瑩的水珠,師映川緩緩睜開眼,對連江樓露出一個慵懶的笑容:“我聞到香氣了……你在外面煮了肉湯?”連江樓走過去,將葉子放下,捏起一顆果子送到師映川嘴邊,他的眼神是溫柔的,卻能夠侵蝕著師映川足以比擬鋼鐵的心,流去的時光縱然鋒利勝刀,在這張英俊的臉上也還是刻不出歲月的痕跡,只在眼中留下淡淡卻沉厚的影子:“帶來的食材里,有六只鳳雀,我剛才燉了一只,應該就快熟了。”
師映川張嘴噙住果子,稍微一嚼就咽進肚里,贊道:“很甜……”他笑容迷人,尤其是說話的時候,柔軟的嘴角微微翹起,連江樓能夠感覺到對方口唇間噴吐出來的濕潤氣息,帶著一股不知道是不是剛才所吃的鮮果的冷冽香氣,幽幽綻放而來,一下子就將人包圍,這時又聽師映川低軟道:“再喂我幾顆。”說這話時,師映川臉上的表情似乎有點無賴又有點故意挑逗的樣子,帶些揶揄,眉宇之間卻不掩笑意盈盈,眸中波光流轉,仿佛欲語還休,他的性格多變,脾氣也是難以把握,然而不得不承認一點,只要他愿意,他就立刻可以成為任何人都夢寐以求的肖想對象,他本是強勢無比,豈會在人前做出柔媚纏綿之態,不過眼下在連江樓面前,師映川就并不介意表現得富有誘惑力,以此挑起對方的渴望與欲求。
對愛侶這樣的手段,連江樓自然很是熟悉,不由得就有些無奈,他知道這并非師映川真的想做什么,而是習慣性地逗弄自己而已,這是師映川的樂趣所在,如此想著,連江樓就從容地打量著眼前的愛人,對方被衣物包裹著的身體明顯帶有一般發育中的少年所特有的單薄,但此刻的眼神卻是笑意里不掩沉靜,與真正處于這個年紀的少年截然不同,不但沒有那種少年們由于經歷不足所造成的輕浮脫跳,而且還有著真正的少年人所無法具備的特殊風情,那是時光的贈予,眼下無論是師映川紅潤微挑的嘴唇,還是一雙似笑非笑的漂亮眼睛,無一不流露出濃濃挑逗的意味,所以盡管知道對方是在故意撩撥自己,但連江樓也的確還是有些想要將這個美麗的妖魔抱進壞里,狠狠親吻的沖動。
不過連江樓當然沒有真的這么做,他只是做出面無表情的樣子,又捏了一顆果子放進師映川嘴里,師映川吞下之后,瞟了他一眼,然后就一針見血地嗤道:“剛才你那眼神明明是想扒了我的衣服,結果最后還是裝得一本正經,果然是個悶騷的家伙。”說著,伸手抓住連江樓的兩頰,向兩邊一拉,揶揄道:“有色心沒色膽。”他雙手潔白晶瑩,指尖芊芊,透著一點淡淡的粉,美麗精致無匹,這是足以破壞一切的強有力的兩只手,此時卻柔軟得仿佛兩瓣白蓮,纖弱得似乎只能給面前的男人撓癢,連江樓一只右掌捉住這兩只不安分的小手,微嘆一口氣,道:“你再繼續這樣玩鬧,肉湯就要糊了。”
師映川一聽,撲哧笑了起來,道:“你不說的話,我都忘了……好了,我們去喝湯罷,我也有些餓了。”說著,師映川猩紅的舌尖就輕緩地舔過自己的嘴角,僅僅這樣簡單的動作,甚至沒有故意去挑逗,就已經給人一種極其明艷不可方物的感覺,那紅紅嫩嫩的柔軟嘴唇,看起來就像是最鮮嫩最富有水分的水果,散發著誘人的芬芳,勾人去采擷,連江樓看著,眼神微暗,愛人近在眼前的瑩白肌膚微微潮紅著,仿佛在引誘他去親吻,連江樓再不想忍耐,便毫不遲疑地伸手抓緊了這個足以誘惑人去心甘情愿下地獄的妖魔,用力吻住那紅潤的嘴唇,毫不留情地吸吮著,似在懲罰,對此,師映川只是嗤聲笑著,慵懶回應起來,雪白的臉上顯出驚心動魄的媚態,幽黑的雙眼微瞇著--記得在最初的最初,還是在千年之前,自己第一次與這個男人接吻的時候,一顆心跳得那樣厲害,而現在這已是不知道做過多少次的事情了,變得再平常不過,也自然而然地少了一開始的那種心跳感覺,但如此雙唇交接的滋味,卻依舊溫暖醉人啊……
直到師映川用手推了推連江樓寬厚的胸膛,連江樓才松開了那柔嫩似花瓣一般的唇,此時他的呼吸已經恢復了平穩,拇指摩挲著師映川飽滿紅潤的嘴巴,聲音微帶一絲古怪的喑啞,道:“……不要胡鬧了,先去吃東西。”師映川在他唇上一啄,就笑吟吟地穿了鞋,隨連江樓出了屋子。
此時太陽已漸漸向西,遠處天邊是絢爛的晚霞,猶如紅蓮遍開,夕陽的余暉落在草地上,如同涂了一層薄薄的金紅色顏料,湖面的粼粼波光動蕩,美輪美奐,比起人工建造的宏偉建筑,這樣的自然美景更具有視覺上的沖擊感。
連江樓去檢查了一下鍋里燉著的肉湯,發現肉燉得正好,便取下鍋子,將一鍋肉湯晾著,師映川走過來用力抽了抽鼻子,笑道:“好香。”又看了連江樓一眼,有些感嘆:“記得當年你是不會下廚的,現在卻是會‘素手調羹湯’了……”
對于師映川的打趣,連江樓并不在意,動作麻利地盛了一碗肉湯遞給對方,道:“我加了些胡椒去腥,味道應該還好。”鳳雀是一種靈鳥,肉里所蘊涵的豐富營養可以滿足師映川的身體需要,但肉的味道卻并不怎么好,腥氣較重,師映川現在懷著孕,不大受得了,因此連江樓就多放了些去腥的香料,的確很是體貼,師映川就笑起來,端起湯吹了吹,直接就喝了,足以把人口腔燙傷的滾燙的肉湯對他而言,毫無損害,連江樓看他喝得很香,不像要惡心嘔吐的樣子,便放下心來,這才動手給自己和瀟刑淚也各自盛了一碗,招呼瀟刑淚過來喝湯。
三人悠閑自在地喝湯吃肉,雖然沒有宮中仆婢成群、噎金咽玉時的優越生活,但如此偶爾置身于山林,享受著自然風光,這樣的體驗也是別有風味,燦爛晚霞中,竹舍木屋,清湖草地,不時還有倦鳥歸林,構成了一副黃昏時醉人的美麗畫卷,師映川喝了兩碗肉湯,取清水漱過口,便坐在草地上休息,隨手往嘴里扔著連江樓洗好的紅色果子,當作零食,這時瀟刑淚喝完肉湯,就返回自己的木屋打坐,將這塊景色迷人的地方留給兩個需要單獨相處的人,一時連江樓去湖邊洗了手,回來坐在師映川身邊,師映川臉上綻放出笑容,將一枚果子塞進連江樓嘴里,連江樓順從地吃了,一面伸出一只胳臂將師映川攬進懷里,師映川聞到對方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心神安定,道:“這樣的生活,似乎也很不錯。”
連江樓看著橘紅色的光影在師映川臉上涂抹出的溫暖色澤,那明亮的眼眸,濕潤的菱唇,讓連江樓心生暖意,就平淡說道:“你喜歡,我便陪你。”師映川笑了笑,又低頭一摸肚子,有些抱怨道:“這小東西趕緊生出來罷,有它在,我的負擔實在太大了,做什么都不方便。”
正說著,師映川陡然神情微變,他猛地起身,一臉無可奈何之色,迅速脫去身上的衣物,快速來到湖邊,踏入水中,轉眼就消失不見,連江樓立刻走到湖畔,站在那里等待著,眉峰微凝,過了一陣,水面上終于露出一顆**的腦袋,師映川慢慢游向岸邊,臉色微白,一條雪白蛇尾在水中擺動,連江樓伸手欲拉他上岸,師映川的腰微微彎了彎,似乎有點不堪重負的樣子,一手捧著肚子,道:“我就先不上去了,在水里待一會兒罷,反倒舒服些。”師映川每當身體變化時都十分痛苦,后來懷孕,就更是辛苦許多,在忍受劇痛的同時還要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弄傷了腹中的胎兒,剛才在湖底一番掙扎,直令他身心俱疲。
連江樓見狀,便不堅持,他摸了一下師映川冰涼的臉頰,道:“你還好?”師映川點了點頭:“沒什么大事,就是剛才疼得厲害,偏偏我又不敢用力,生怕傷到肚里這小家伙。”連江樓沉默了一下,就道:“……是我害你受苦。”師映川臉色有些恢復,就露出一個安慰性的笑容,道:“我說你這人,真是羅嗦……好了,去做你自己的事罷,我在這里休息一會兒。”
連江樓聽了,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先確定了師映川沒事,這才回屋打坐,師映川看著他高大的背影遠去,就漸漸下沉,整個人隱入湖中。
半夜時分,屋內沒有掌燈,黑沉沉的,連江樓盤膝坐在榻上,如同雕塑一般。
恍恍惚惚間,仿佛徜徉在一個久遠的幻夢之中,連江樓站在亭內,看著一個身穿鵝黃裙裝的女子踏過花海,來到自己面前,女子的模樣并不陌生,曾經見過的,但此時那臉上卻盡是淚水,緩緩跪下,仰頭看過來,神色哀哀說著什么,但耳中卻聽不到絲毫聲音,連江樓只覺得身體不受控制,心頭亦有陌生情緒,根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感覺,就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疲倦,而更多的卻是平靜,這時女子忽然急切地說了一句什么,剎那間連江樓就覺整個人仿佛被一把最鋒利的劍狠狠刺穿,無比尖銳的疼痛幾乎將心臟都給碾碎,無法呼吸。
連江樓艱難忍著,一手緩緩捂住心房位置,那里有著每時每刻都不能遺忘的傷口,此時就仿佛從中滲出致命的毒液,破壞著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無法形容這種感覺,那是靈魂深處都為之顫栗的痛苦,女子見狀,頓時面露后悔之色,顯然是懊悔自己剛才說了不該說的話,當下一手扯住連江樓的袍角,就急急說著什么,但連江樓什么也聽不到,他只是閉上眼,身體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所操控,不能自主。
不知過了多久,連江樓睜開眼來,女子已經離開了,他被一種莫名的力量控制著,仿佛身體并不是自己的,自己只是寄居于此的旁觀者一般,他走過花海,面前是一片湖水,湖上生著無邊無際的蓮花,連江樓伸出手,不遠處一朵潔白的蓮花就自動飛到了他手中,連江樓低頭輕嗅,淡淡蓮香沁人心脾,然而就在這一刻,卻是無意間從水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剎那間連江樓心神一震,只因那張臉,竟是如此陌生!
幾乎同一時間,突然就聽見耳邊有人柔聲喚道:“怎么表情這么古怪……是做什么不好的夢了么?江樓,醒醒。”連江樓猛然睜眼,室內一片暖暖光色,已掌上了燈,師映川身披寬袍,雪白蛇尾盤曲,烏發如瀑,正含笑望著自己,之前種種,不過一夢。
連江樓緩緩吐出一口氣,回過神,眼神逐漸清明起來,同時,也將所有的情緒都收斂住,師映川撫摩著他英俊的臉龐,微笑道:“怎么睡得那么沉,連我進來坐你身邊了都不知道。”連江樓體味著愛人掌心的柔嫩,低聲道:“……橫笛,我做了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