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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淺眉含笑用力點頭,她是曾經(jīng)執(zhí)掌過偌大家業(yè)的女子,何等堅強果決,直到了眼下這樣的局面,也終究沒有落淚,她仔細端詳著面前的兒子,從那神情氣度乃至穿戴打扮這樣的小細節(jié)上,就知道兒子這些年肯定是沒有受過苦的,必然過得還不錯,于是目光就移到一旁的皇皇碧鳥身上,感激地道:“姐姐,這些年修兒多謝你照顧,我便是到了地下,也念著你的恩情,保佑你一世順心平安……”
皇皇碧鳥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子,當年雖然因為師映川的緣故,吃過不少花淺眉的醋,但終究兩女之間并沒有過什么仇怨,此時見花淺眉命不久矣,心中也自嘆息,就道:“我是無兒無女的人,靈修就像我的孩子一樣,你放心,有我在,必不叫他吃虧,現(xiàn)在他也大了,也能幫我料理天涯海閣的事務,以后這些都是他的,任誰也拿不去。”
皇皇碧鳥這是給花淺眉吃定心丸,以免讓她臨死也不安心,果然,花淺眉聽了這話,面色欣慰,她知道皇皇碧鳥與師映川青梅竹馬,情分不同,有皇皇碧鳥在,照拂著師靈修,又有左優(yōu)曇這個生父,哪怕看這二人的面子上,師映川都會保師靈修一生富貴安穩(wěn),如此想著,花淺眉心神松動,頓時就有些難以為繼,之前她是憑著一口氣極力吊住,眼下心事既了,哪怕還能夠再撐得住,臉色就越發(fā)暗了下去,她緊緊抓住師靈修的手,拼盡最后的力氣,道:“修兒,娘是看不到你成家娶婦了,以后記住要好好孝順你父親,孝順你碧鳥阿母……”師靈修眼睛酸澀,道:“……兒子曉得的。”
花淺眉慢慢點頭,她是硬撐著才挺到現(xiàn)在,眼下心氣一泄,就眼看著不成了,迅速萎敗,當下師靈修只覺得母親的手失去了力氣,再一看,眼中精氣神已散,嘴角微勾,似有一絲淡笑凝固,頓時心頭猛地一痛,仿佛失去了什么東西一般,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這時一旁伸過來一只雪白的手,從師靈修手中將花淺眉已經(jīng)失了溫度的手拿出來,平穩(wěn)地放好,師映川看著已經(jīng)沒有了氣息的女子,一時間只是默默不語。
[如此完美耀眼的你,似乎注定了總是會輕而易舉地就能夠讓男人和女人都愛上你,可是我卻只是有些喜歡你而已,盡管在一起生活這么多年了,我卻從未愛過你,因為,我也是一個無比驕傲的人啊,有著強大又敏感的自尊,既然你是一個永遠不會愛上我的男人,那么,我花淺眉,也永遠不會愛上你呢……]當年說的這些話還猶在耳邊,女子笑得也仍是動人的模樣,那時的她縱然失敗,亦驕傲如故,如此一個美麗聰慧的女人,到今日,終究香消玉殞。
……
隨著這一年冬天的第一場雪落下,天氣終于徹底寒冷下來,眼下大雪已經(jīng)一連紛紛揚揚地下了兩日,綿綿不絕,似飛絮鵝毛一般,頗為密集,卻沒有什么風,只無聲落著,暖閣里除了燒著地龍,又有暖爐,地上一尊大鼎里焚著香料,被熱氣一烘,就形成一片醉人的暖香,彌漫室內(nèi),令人只覺得仿佛正置身于春日里的花海之中,熏人欲醉。
師映川站在窗前,手里捧一杯熱茶,看著外面漫天的鵝毛大雪簌簌而落,是一天一地的渾白美景,他臉上神情微有懶散之意,黑發(fā)隨意披在身后,以金燦燦的發(fā)帶扎住,穿著家常墨綠纏枝的刺繡長襖,在衣面上顯現(xiàn)出淺淺的凹紋,乍看上去,并不能瞧出他腹部有什么異樣,此時師映川雪白的臉頰上微染薄紅,十分健康的模樣,容色也分外明艷,他將手中熱茶湊在唇邊喝了一口,一面欣賞著雪景,一面說道:“瑞雪兆豐年,可見明年應該會是一個好年景。”
天光灑落在師映川的臉上,膚色白皙勝雪,他話音方落,一雙有力的手已自身后從師映川的腋下穿過,輕柔地撫在那還沒有明顯隆起的小腹上,與此同時,一個沉厚低磁的聲音道:“……已經(jīng)站了這么久,對身體不好,先去炕上坐著。”師映川聞言,就輕笑起來,嘆道:“就連尋常的婦人有孕在身,也沒有這么嬌氣小心的,又何況是我?便是我這樣站著幾天幾夜,也是不妨事的。”身后的男人溫柔地撫摩著師映川的肚子,道:“別任性,聽話。”師映川無奈,就溫軟笑嘆道:“你啊,我才知道你原來是這么羅嗦婆媽,以前我怎么就沒發(fā)現(xiàn)呢。”
剛說完,身體就突然騰空,被人不客氣地一把抱起,走到燒得熱乎乎的暖炕前,將師映川放在上面,連江樓替他脫了鞋,道:“坐好。”師映川翻了個白眼,無奈地老老實實坐著,連江樓將炕桌上的一只大肚青花盅揭開蓋子,頓時一股濃郁的香氣就撲面而來,盅內(nèi)是滿滿的清湯,里面漂浮著一些藥材似的東西,底部則是堆著白嫩的肉塊,放了這么一會兒,原本滾燙的湯已經(jīng)溫熱下去,正好可以喝了,但師映川一見之下,頓時面有苦色,眉頭皺得緊緊的,對此,連江樓視而不見,自顧自地盛了一碗湯,遞到師映川面前,師映川小心翼翼地覷了男子一眼,賠笑道:“可不可以……”
話還沒說完,連江樓就已面無表情地道:“不可以。”說著,用湯匙舀起一塊肉,連帶著湯一起送到師映川嘴邊,師映川眼見無法可想,只能抱怨道:“這雪蛤吃一次是鮮美,吃兩次也還很好,但是時不時地就要吃這么一大盅,誰受得了……”
說是這么說,但也還是得老老實實地捏著鼻子吃下去,連江樓見他聽話地吃了,這才說道:“全部都要吃完,對你和孩子有好處。”師映川無可奈何地看了對方一眼,心知就算是抱怨也無用,當下只好大口喝著湯,把肉也吃得干干凈凈,末了,打了個飽嗝兒,摸著肚子嘆息道:“真是要命……”連江樓用干凈帕子擦拭著他的嘴角,道:“惱了?”師映川瞟了男子一眼,似笑非笑的表情,拖長了聲音道:“我哪敢啊。”連江樓凝望著愛侶紅潤的面龐,目光沉斂下來,眼中就有了淡淡笑意,道:“再忍幾個月就是了。”師映川一手扶額,嘆道:“幾個月……我第一次覺得時間居然過得這么慢,直到現(xiàn)在我才知道‘度日如年’到底是什么意思。”
兩人相依而坐,室內(nèi)靜得如同一個寧和似水的夢,連江樓一只手放在師映川的腹部,卻不敢著力,仿佛生怕一點重量也會壓迫到里面的小生命,自從有了這個孩子之后,他平日里沒有什么事的時候,總喜歡將手這樣放著,或者將耳朵湊上去聽,雖然明知道孩子月份尚小,根本都還未成形,什么都是聽不到、感覺不到的,但這個習慣已經(jīng)漸漸養(yǎng)成,卻是改不掉了,有了這個孩子,帶給兩人的改變都是明顯的,就連此時連江樓身上所穿的都是一件猩紅緞面五彩繡云的衣裳,他從前穿衣都是偏向于或清淡或沉厚的顏色,基本沒有鮮艷的色彩,但如今卻變得開始并不拒絕去嘗試那些鮮亮喜慶的顏色,從中泄露了內(nèi)心無盡的歡悅與期待,此時師映川看著連江樓臉上安然滿足的神情,心中一陣柔軟,又一陣酸澀難當,他發(fā)現(xiàn)自己第一次如此極度強烈地希望腹中的孩子是不符合要求的,這樣的話,就可以保全下來,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這樣想著,他就不再說話,只握住了連江樓的手,仿佛抓住了一段珍貴無比的回憶,同時又體味著現(xiàn)實的殘酷,半晌,他才低聲道:“江樓,你知道么,我可以為你付出很多,多得甚至讓你想象不到……”
連江樓哪里知道他心中的復雜與沉重,只微笑著小心翼翼地撫摩他的腹部,師映川不語,看窗外雪花漫天飄落,沉浮不已,他微微嘆了一口氣,換上笑臉,靠進了連江樓的懷中,閉上眼,道:“我這肚子現(xiàn)在還沒什么明顯變化,等它大到快要掩飾不下去的時候,我就準備對外宣布閉關,過上一段時間之后,待我身體恢復,也就無所謂了。”連江樓摸了摸他的長發(fā),道:“你放心,我會親自陪著你,一直到孩子順利降生,沒有人可以傷害到你。”師映川柔聲道:“能夠讓我完全信任的人,屈指可數(shù),所以到時候還是你在我身邊,我才能夠放心。”
兩人說了會兒話,這時有人通報,季剪水已經(jīng)到了,師映川聞言,就披上外衣,出了房間,來到書房,季剪水在外書房坐著,手邊一杯熱茶,見師映川進來,就起身道:“大兄。”師映川擺了擺手,兩人便一起進到內(nèi)書房,師映川坐下,聽著季剪水一一匯報這段時間以來的一些教務,末了,正事既畢,季剪水喝了一口茶潤潤喉嚨,就對師映川道:“有一件事,我想與大兄說。”師映川是看著他長大的,兩人之間關系十分親近,與父子也相差不大了,平時在一起說話也很隨意,便笑道:“看來是私事了,說來聽聽。”
季剪水就說道:“是關于卿丘這孩子的事……最近我看這孩子與燕家的一個嫡女很是要好,那女孩比卿丘大兩歲,雖然兩個孩子都還小,不過我們這樣的人家,孩子到了這個年紀也都懂事了,我是想,若大兄覺得合適,我改日就親自去一趟燕氏,與那女孩的父親商議一下,便給他們二人先把婚事訂下來……至于卿丘這孩子,我已問過他的意思,他自己很愿意,那個叫燕朵朵的女孩也是一樣。”
季剪水是季卿丘的父親,按理說在季卿丘的婚事上,自己拿主意就好,根本不必與師映川說什么,但季剪水心里明鏡一般,季卿丘是當年師映川交給自己,假稱是他與側(cè)室所出,一開始季剪水還疑惑,不知道這孩子是師映川從哪里弄來,但后來隨著季卿丘漸漸長大,那面貌竟與季青仙等幾個季氏男子十分相似,季剪水便自認定季卿丘其實就是師映川的骨肉,要知道季玄嬰雖然早已下落不明,但沒人覺得季玄嬰已經(jīng)身亡,都猜測想必是被師映川囚禁在什么地方,兩人已經(jīng)生育過孩子,季玄嬰再為師映川生一個兒子,也沒什么奇怪的,再加上師映川對季卿丘極好,甚至親自點撥功夫,種種跡象疊加起來,季剪水就確定季卿丘必是師映川之子無疑,只不過師映川礙于連江樓,才不敢將親生兒子抱在身邊養(yǎng)育,而是將孩子交給自己,假托是自己與側(cè)室之子,因此關于季卿丘之事,季剪水便總會與師映川商議,不得不說,季剪水的猜測雖然與事實大相徑庭,但在情理上卻是完全沒有任何牽強之處。
師映川聞言,略一沉吟,他對季剪水所說的那個女孩子有些印象,乃是燕氏嫡女,姿容美麗,性子也伶俐,天賦也還過得去,雖然年少,但已出落得不類凡庸女子,就說道:“如此,你也不必現(xiàn)在就萬里迢迢去青州,正好燕步瑤眼下就在云霄城,我召她來,與她說一聲就是。”
季剪水聽了,就應下,一時又說了幾句閑話,便離開了,當下師映川就命人去傳燕步瑤,事實上那女孩燕朵朵的父親乃是燕步瑤的近支族弟,燕朵朵就是燕步瑤的侄女,這女孩自幼聰慧伶俐,資質(zhì)也不錯,因此燕步瑤便有意培養(yǎng),經(jīng)常帶在身邊,所以才有機會出入帝宮,并認識了季卿丘,大約半個時辰之后,一個云髻高梳的美艷女子裊裊婷婷進入書房,環(huán)佩叮當,華衣麗服,正是燕步瑤,彼時燕氏女子當中最有手腕也性情最為強勢的燕芳刀已死,燕氏一族早在多年前就在師映川的安排下,由燕步瑤擔任了家主,此女極度迷戀師映川,這些年來倒是成為師映川頗為得用之人,眼下得師映川傳召,雙目迷離含情,若一泓不平的秋水,她一直到這個年紀也不曾嫁人,但燕氏之中已將此女視作師映川的禁臠,雖然師映川不曾將其收入房中,但在許多人看來,燕步瑤便是類似于外室這樣的身份,而師映川也無意糾正這一點,此時燕步瑤美艷的臉龐上笑容盈盈,對著師映川屈膝拜下,道:“步瑤見過君上……”
師映川看了燕步瑤一眼,開門見山地道:“叫你來,是有事要與你說。”當下就將季卿丘一事大致說了一下,燕步瑤聽了,自然沒有異議,就說道:“一切但憑君上做主,步瑤立刻手書一封送回青州,與朵朵的父親說明此事。”師映川微微唔了一聲:“就這樣罷,過些日子,我會派人去燕家一趟,到時候再詳細商議婚事。”從頭到尾,沒有人在意女孩父親的態(tài)度,縱然這門親事必然令其喜出望外,但事實上就算對方不愿意,卻也由不得他,且不說師映川的意志不可違背,單論燕步瑤身為燕氏族長,家族里大小事務往往就是可以一言而決,更不必說族人的婚事,而作為原本最有資格決定女兒親事的親生父親,在這時反而最沒有話語權。
一時燕步瑤退下,師映川翻了一會兒公文,挑幾件重要的先處理了,便打算回去,誰知還沒等起身,正好卻有武帝城送來的信,乃是城主白照巫親筆所寫,師映川拆開看了,信上的字并不多,略掃幾眼也就看完了,而師映川的眉頭也隨之皺了起來,原來白照巫前些日子占卜,卦相顯示師映川有大兇之兆,白照巫左思右想之下,終究有些不安,便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tài)度,寫信提醒師映川多加注意,師映川看過這信,縱然知道一向愛好此道的白照巫的卦相總是很少靈驗,因此并不相信,但心中到底也有些不舒服,當下把信收起來,就返回暖閣,此時外面的雪已經(jīng)差不多停了,地上積著厚厚的一層,師映川在曲廊中走著,心下想到正在等著自己的連江樓,面上便泛出一絲微微的笑意,等到快要到了暖閣時,師映川卻忽然停了下來,只見不遠處有人身著青袍,容貌清雋,整齊的發(fā)髻上插著兩支古色古香的玉簪,悠悠踏雪而來,正是瀟刑淚,師映川與瀟刑淚之間的關系不同一般,瀟刑淚視他如子,而師映川對其亦是極為信任,就站在原地,笑道:“這段時間不見,瀟叔父總算出關了。”
瀟刑淚見到師映川,面上就露出和煦的笑容,他走到近前,說著:“這一陣閉關,略有所得,今日剛出來,所以就來看一看君上。”師映川道:“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先進去喝口熱茶罷。”便與瀟刑淚一起進了暖閣,在小廳里坐定,一時侍女奉上茶和點心,兩人便隨意說著閑話,師映川拈起一塊點心放到嘴邊,剛咬了一口,卻突然間眉頭大皺,一下就將嘴里的點心吐了出來,干嘔不已,瀟刑淚見狀,頓時一愣,下意識地就站了起來,便欲近前查看,師映川擺了擺手,強忍著胸口涌出的一陣陣的惡心煩悶之感,道:“……沒事,我很好。”
說著,從懷里摸出帕子,用力擦了擦嘴,瀟刑淚有些擔心地看著他,沉聲問道:“這是怎么了?”師映川乃是大劫宗師,肉身強悍無比,根本不會出現(xiàn)什么疾病問題,但修行上卻也一樣會遇到與其他武者一樣的麻煩,而且到了他這種境界,一旦出現(xiàn)端倪,往往就不會是小問題,因此也難怪瀟刑淚會這樣緊張了。
師映川考慮了一下,終究還是十分信任對方,就笑了一下,說道:“瀟叔父不必擔心,我并非身體有恙,只不過是眼下有了身孕,所以才會如此,沒必要大驚小怪。”
“……果真?”瀟刑淚乍聽此訊,頓時愣住,既而又是大喜,急忙追問道,師映川有點漫不經(jīng)心又有點神情復雜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道:“的確如此。”瀟刑淚又驚又喜,哈哈笑道:“這是喜事!”又忙道:“有多久了?”師映川淡然說著:“時間也不長……瀟叔父之前一直在閉關,所以也沒有機會說。”瀟刑淚面帶笑容,眼睛看著師映川的腹部,發(fā)自內(nèi)心地高興,但他終究也是看多了世事的人,歡喜之余,立刻就敏銳地意識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當下就收斂了笑容,沉吟道:“此事雖然是天大的喜事,但同時也是十分危險之事。”瀟刑淚指的自然不是生產(chǎn)時的危險,雖說在這樣的封建社會時期,生孩子算是在過鬼門關,但那只是對于普通人而言,對于身體素質(zhì)很強的武者以及權貴豪富人家來說,就不是什么大事,而侍人哪怕生產(chǎn)時比女性更艱難,不過以師映川的修為來說,無非是忍些痛苦罷了,完全沒有任何危險可言,因此瀟刑淚真正所指,乃是師映川在懷孕后期以及生產(chǎn)的這段時期內(nèi)的人身安全問題,他的想法與師映川從前和連江樓說的基本一致,擔心在師映川的虛弱階段,會發(fā)生不可預測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