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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三百五十二、人性的黑暗
安靜的房間中,季玄嬰眼中閃動著冰冷的寒芒,聲音雖是平靜無波,然而每一個字當中卻都帶著一股難言的冷酷乃至殘忍,如此沒有起伏的話語,如此淡泊神色,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當然,那么的順理成章,這樣的態度,實在讓人心悸,即使以晏勾辰如此性情城府,見慣了人心險惡多變,一時間也覺微微凜然,收斂了浮于表面的一層笑意,若有所思,這種信念背后,是怎樣的瘋狂激烈?一直以來,世人眼中的季玄嬰是一個淡漠到極致,也冷靜到極致的人,然而又有幾人知道,在這表象之下,隱藏的卻是一個瘋狂而又鮮活到極致的靈魂。
一時晏勾辰望著安靜擦拭寶劍的季玄嬰,仿佛是要透過這具身體去看破血肉下隱藏著的那顆心,看透人心之中的陰霾,季玄嬰的表現,事實上既不是殘酷,也不是嗜血,而是病態一般的虔誠,晏勾辰身為帝王,什么丑惡黑暗的人性沒有見過,人命都不算什么,但是惟獨這個容貌清俊的男人,縱然他都不由得心中一陣陣冒出寒意,不過隨即就嗤笑起來,說著:“若得不到,就親手毀滅,斬情滅性,大道可期……呵呵,其實你比任何人想象中的更冷酷無情。”
對于這種譏嘲,季玄嬰一雙眉毛依舊平平不動,看上去就像是一條直線,顯得過于冷漠,他頭也不抬地道:“你我不過半斤八兩,何必說這些。”季玄嬰的回答充斥著如冰一般無情的冷酷,談起這樣最觸動他的話題,季玄嬰反而最能夠平靜下來,如此面無表情地說著,語速很慢,就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扔,而聽著這些話,晏勾辰倒是面色平靜,嘴角微微泛起一抹似有似無的冷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齒,道:“是啊,不過是彼此彼此而已……不過,你確定了到時候真的能夠毫不猶豫地下手?要知道不管怎樣,他終究是你兒子的父親,你為他生育過兩個兒子,你們還有共同的孫兒孫女,你果真能夠殺了你兒子的父親,你孫……”
“我自然可以。”話沒說完,季玄嬰就已望了過來,打斷了晏勾辰的話,聽著對方這樣問,他的臉上依然沒有什么表情,情緒一如既往地冷,只眼中幽沉無盡,似是不見底的深淵,烏黑深冷得令人恍惚,里面是一片純凈中夾雜著殘忍,如同一把劍,這時季玄嬰終于長眉微微挑起,仿佛有些厭煩這樣的問題,也仿佛是不喜歡與這個人進行交談,他的聲音淡得像水,只有語調還沉穩地道:“你說得不錯,我與他的確糾纏甚深,但,也正是因為如此,正是由于我與他之間有著牽扯不盡的羈絆,這才使得它具有最終被一舉斬斷的絕大價值,不是么?”
說著,季玄嬰潔白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手中的寶劍,冰冷光滑的劍身讓他眼中有瞬間的迷離色彩,臉上的表情倒是絲毫也未變,但眼底已是緊接著隱隱有寒芒凝結,對于那個人,他非但不是無情的,反而是包含著最深沉的感情,那是一種強烈到極點的情意,濃烈得令心臟都在一直隱隱作痛,這樣的感情不是突然產生的,而是有著太久的點滴積累,直到最終全面爆發,當初溫沉陽之于寧天諭,如今季玄嬰之于師映川,本質上都是如此,他是如此地愛著那個人,以自己的方式,然而這樣的愛,卻并不是被強烈需要的,所以這樣過于深沉強烈卻得不到同樣回應的感情,就由此變成了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痛苦,而這痛苦能夠表達出來的意思很清楚,那就是由愛及恨,那樣地想要去徹底占有他,又是那樣地想要親手毀去啊!
聽著季玄嬰的話,見這人如此行事居然也能表現得這般從容,晏勾辰心寒警惕之余,倒也有些佩服起來,他一向善于拿捏操縱人心,更是精通人心情緒一類的變化,因此往往就如春風化雨,沒有依靠任何外物手段,就能夠使人被逐漸擺布而不自知,但放在季玄嬰身上,這種本事便基本上沒有了用武之地,只因他操縱旁人,根本原因是因為人心往往紛雜多變,但只要扣住一個根本所在,也就是心之所欲,那么終究能夠把人牽著鼻子走,讓人不自覺地跟隨他的節奏,然而季玄嬰此人卻是心思目的再簡單不過,意志更是堅定之極,只要一個不好,就要弄巧成拙,反而惡化了兩人之間原本就談不上親密的關系,于是晏勾辰便不再涉及這個話題,不打算以言語調動起對方的情緒,只微笑說道:“放心,你會得償所愿的,我保證。”
晏勾辰這時坐在榻上,穿著一身素色常服,頭發挽著,沒有戴冠,他相貌清俊,眉宇之間帶著絲絲儒雅氣息,此時他面對季玄嬰,整個人就并沒有流露出平日里的帝王威嚴,若是手里再拿上一卷書的話,那么看起來就似一名溫雅書生一般,書卷氣息濃郁,任誰也想不到這會是如今天下間最有權勢的兩個人其中的一個,季玄嬰抬眼看他,神色冷然,瞳孔內是不變的漠色與冷冽,他望著晏勾辰,面無表情之余卻又似帶著一絲壓迫性的氣焰,道:“這是你當年親口許下的承諾,也是你我得以攜手合作的前提,所以,我不希望其中出現任何變化。”
這聲音沉郁低回,仿佛響在耳畔,話語之中的意思卻足夠直接,殊無委婉,晏勾辰聞言,面色不動,只淡淡一笑,眼中似是一片誠摯之色,口吻亦是溫和地道:“這是自然,你大可以放心,當初你我在一起共事多年,這一世也是相識已久,我為人處事究竟如何,你是了解的,我說過的話,許下的承諾,都會一一兌現。”
晏勾辰如此說著,心中卻不由得想起方才季玄嬰所說的‘羈絆’之語,一時間嘴角微勾,眼中幽幽如淵,當下看了對方一眼,心中暗暗嘆笑:“羈絆么……你又哪里知道,我與他之間的羈絆,才是早就已經無法拆解的死結啊。”
……
深秋時分,天氣已經有些寒冷,這一日師映川運功完畢,略作梳洗,便讓人抬了一筐畫軸進來,師映川隨手拿出一支,徐徐展開來,原來乃是一幅女子畫像,上面又有幾行小字,師映川拿著畫像坐下來,攤在膝上看著,這時連江樓自外面進來,見師映川在看東西,就隨意掃了一眼,一開始并沒有在意,但后來發現師映川打開看的似乎全部都是些年輕女子的畫像,這就留意起來,走到跟前看了看,就見畫上都有字,寫著畫中女子的家世以及對于本人的簡單介紹,連江樓見了,就微擰眉峰,道:“這是什么。”
師映川一看他這樣子,哪里還能不知道這個愛吃醋的男人在想什么,就笑道:“你這人,能不能別總胡思亂想的……這些女子與我可沒什么關系,我這是在給二郎挑選,那孩子現在年紀也不小了,也該想想成家的事情了。”
連江樓聽了這番解釋,這才釋懷,就坐在師映川身旁,看了一眼筐中的數十支畫軸,道:“這么多?”師映川笑道:“這已經不算多了,是經過層層篩選到最后的一批,原本有上千人,就剩下這幾十個能夠有資格送到我面前,讓我過目,這些都是容貌家世出眾,自身資質也還不錯的未婚女子,嚴格說來,已是青元教控制區域下的最頂尖的一批優秀處子了。”
連江樓掃了一眼此時師映川手中畫像上的少女,此女容貌極美,的確是少見的麗色,就道:“他知道這件事?”師映川嘆了一口氣,將畫像收起,放回筐中,就笑了笑,似是被往事觸動,眉宇間似喜還悲,淡得看不出是否真有情緒起伏,說道:“那孩子自從當年與千穆分開之后,一直就沒有和好,這幾年自己一直獨居大光明峰,不曾與任何男女親近過,幾如苦行僧一般,我這個做父親的,終究還是擔心他,若是他能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照顧,我也能放些心。”
連江樓見師映川神色感慨,便安慰道:“他既已是成年人,自有打算,你不必過于掛懷。”師映川嘆了口氣,眼波流轉之間,有些落寞,也有著淡淡的滄桑,如今他的雙眼卻已不再是從前的鮮紅模樣,而是恢復了最初的正常黑色,與普通人無異,這是由于在前時剛發現懷孕之際,他就立刻果斷地選擇廢掉了功夫所致,那門攝取他人的生機以補充自身的秘法固然令他受益良多,但也正是如此,使得腹中一旦有孕,就注定了胎兒會深受其害,只怕出生之時也就是孩子的死期,因此師映川只能暫時廢了這門功夫,等到孩子生下之后再重新修煉,而且由于他發現得早,及時停止,所以肚子里的胎兒倒也沒有受到多少影響,慢慢溫養一段時間也就無礙了,一時就見師映川嘆道:“這世間兒女,都是來向父母討債的……眼下這一批的數十名女子,我會從中精心選出一部分,然后讓二郎他自己挑選,若是他愿意選幾個來成家,固然是最好的局面,若是他真的不愿,那我也不好勉強,只隨他罷了,畢竟有他哥哥平琰的事情在先,所以他的婚姻還是由他自己做主罷,我不想再重蹈覆轍,否則若是當年我沒有一手促成平琰與劫心兩人的婚事,也許他們現在還能活得很好……是我害了那兩個孩子。”
說到這里,師映川面色郁郁,整個人都沉默下來,他的睫毛很長,密黑的長睫投下一片淡淡陰影,使得那黝黑的眸中仿佛被帶起了一層蕩漾著的水波,掩去了一切情緒,而連江樓從始至終一直都是坐直了身子,安靜地聽著他默默傾述,沒有表示憐憫,也沒有什么言語上的殷切關懷,只是在對方說完之后,握住了他的手,師映川抬眼看過去,一雙眼睛是幽暗也是明亮,眼角微揚,似振翅欲飛的蝴蝶,那睫毛仿佛涂了油似的,閃潤得過分,令人窺探不出此刻他眼底的神情,看不透,摸不著,他目光直視著連江樓,道:“我這個做父親的,其實很不合格……由于我當年亂點鴛鴦譜的緣故,間接致使后來劫心離世,平琰身亡,親手造成了這一出悲劇,現在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不想再因為自己的專斷性子而害了另一個了。”
師映川郁郁訴說著,以他的身份地位,這些話他也只能在最親近的幾個人面前說,不過師映川畢竟梟雄于世,不是過于郁結往事、無謂追痛之人,因此這些話說出來之后,也就放在一邊,重新打起精神,把剩下的畫像都一一看過,挑出看中的幾個,命人封起來,自己又寫了一封親筆信,連帶著畫像讓人一起送到承恩宗,待做完這一切,他也有些倦了,以他體魄,自然不是身體上的疲乏,而是心情不好,當下整了整衣發,對連江樓道:“我有些事要與碧鳥說,這便去她那里坐坐。”
剛說完,就見原本面色輕松寧和的連江樓當即神色一沉,目光掃了他一下,便起身去一旁坐下,盤膝打坐,師映川見狀,心中苦笑,連江樓從前也還罷了,雖然也不喜歡他與皇皇碧鳥等人多作接觸,但也并不明顯,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兩人感情越發深厚,連江樓的占有欲也就越強,而這種情況在師映川懷孕之后,更是達到了一個極高的地步,甚至聽師映川言語之間提到皇皇碧鳥或者左優曇,就會不快,一時間師映川面對占有欲強烈到極點的愛侶,不由得嘆氣,走過去摸了摸男人的臉頰,道:“你說你這個人啊……”
師映川頓了頓,忽又凝視著男子英俊剛毅的面龐,眼中有片刻的迷離與回憶,隨即清明起來,低聲嘆道:“知道么,你不高興的樣子和以前簡直一模一樣,雖然并不兇我,但會不理我,沉著臉,除非我認錯,否則的話,你就一直不肯跟我說上一個字,自己在那里生悶氣……”
師映川軟語款款,唯有經歷了那么多的波折與苦難,到最后才會沉淀出如今的溫柔恬淡,但連江樓卻從中聽出一絲悵惘傷懷之意,他不知該說什么,遲疑了一下,終于還是睜開了雙眼,望著師映川如花面容,片刻,才低低道:“……你很想念從前的我?”
師映川看著面前的男人,眼波凝凝,忽然就‘嗤’地一下,輕笑著說道:“笨蛋,從前的你,難道就不是你了么?居然吃起自己的醋來,連自己都嫉妒,你真是無可救藥了,活脫脫的百年醋壇子,作得一手好酸……連大先生,就看你這醋勁兒,簡直讓最小心眼兒的女人也甘拜下風。”面對愛人的打趣戲謔,連江樓卻沒笑,只定定望著師映川,仿佛是在揣摩對方的話是否出于真心,師映川嘆了口氣,柔聲道:“從前的事都已經過去那么久了,我都快要忘記,你何必還介懷。”
連江樓不語,片刻,他執起師映川雪白的手,低頭在上面親吻了一下,道:“抱歉,讓你這些年總是面對一個情緒無常的人。”師映川接受了他的吻,眼神柔和下來,兩只柔軟纖細的手掌捧住連江樓的臉龐,認真地說道:“我從來沒有覺得你情緒無常,因為我知道感情純粹的人都是這樣,總把自己的想法直接表露出來,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樣隱藏著,這并不是錯。”